那双眼睛里盛满轻蔑与恶意,一如远昔。
王运达跳了起来,怒极涨红了脸,他恶狠狠地指着王重晚,叫骂连连:“你你你!你个畜生……”
正因为他直直地瞪着他,所以他轻而易举地看穿了王重晚不知是因为疼痛、恐惧还是兼而有之轻微发抖的身体,于是他回忆起更多的王重晚发抖的身体、还有那双眼睛盛满泪水的时刻——经年累月的隐痛和怒火终于渐次平息了下来……
是良药。
王运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重新找回了自如。他老神在在地坐下来,闲闲地斜睇他:“算了,反正你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夯货,有自知之明就行了~”
是良药啊——
有时候是王义霄训斥了王运达、有时候是王玉成说教了王运达、有时候是噩梦烦扰了王运达、有时候是外人讥讽了王运达,总而言之,王运达不顺心的时候,找着王重晚之后总能有一百种方式顺下心来,怎么不算一种灵丹妙药呢?
下午王运达正在屋里抱着美人沉醉于温柔乡呢,午间用膳的微醺尚未褪去,他犹美滋滋地和着小曲儿呢,房门一下被人从外面推开,露出个怒气满满、倦意满满的王玉成来。醉眼朦胧间,王运达把他错认成了旁人,就跟个见了爹的儿子一般,一把推开美人儿,还没等开口求饶,就听王玉成揉着眉心疲惫道:“父亲,兄长在隔壁刚挨完打,你在屋里听歌观舞,不甚应该吧。”
王运达这才认出他来,认出来也不敢反驳,只讪讪地搓了搓手:“玉成啊……”
“父亲……”王玉成又叹了口气,环视着屋里一圈战战兢兢的美人,“你们都回去吧。”
那些美人皆抱着乐器躬身退了出去,被郑威引着出了门哪来回了哪去。现在整个屋子只剩了父子二人,王运达看着王玉成阴沉的脸色,心下惴惴:“玉成啊,我……我以后不往家里带了,绝不带了……这,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父亲,”王玉成摇了摇头,满眼的失望,“这才多久的功夫,您就忘了二爷嘱咐的话了吗?酒色伤身,您到底要沉迷多久?”
王运达更加讪讪:“唉……可我,我又……其他的事有什么趣味儿?我都答应了不干那事儿了,还拘着我这事儿,我还活着有什么趣味儿。就算是二大——你二爷,这些事不也都由着我那么多年都过来了?临老临了,让我怎么改?”
王玉成眼底失望更重,不过也知道叫他收心无异于登天之难,只好作罢:“算了,您别往家里带了。本身您跟兄长之间就多有芥蒂,这几日终于缓和,还是不要胡闹的好。”
“啧!”王运达不耐烦地摆摆手,“提那个畜生干什么……”
“父亲!”王玉成沉声喝道,“什么浑话你都乱说的吗?叫兄长听到,算个什么事儿?您打小就对兄长多有苛待,如今兄长已然长大成人,您还能再像年轻时一样没轻没重吗?”
王运达被他吓了一跳,虽然神情犹不以为意,但是总归没再胡言乱语了。
话音刚落,王玉成自知失言,皱着眉头打量着王运达的神色:他跟个没事人儿一样还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玩呢,敞怀漏胸宽大异常的衣袍尽管被他临时胡乱扎起来,也难掩里面散乱横陈的老旧伤痕。
王玉成目光一黯——“玉成,你爹啊,他比你还像个小孩呢。他心性如此长不大了,你啊……”独臂的男人慈爱地垂眸看他,摸了摸他脑袋,“你长大了,替二爷继续照看你爹成不?好小子,立整的,我们王家的小男子汉!”
算了算了。
他终究也是凡人一个,早就知道的事还是忍不住一再强求。算了算了……
“父亲,其他的都随你吧。”王玉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看着他,“我瞧着兄长这几日心情坏得很,该不会是你又故态复萌,训斥他了吧?”
“那畜——小子跟你告状了?!他说什么了?!”王运达吃了一大惊,几乎要跳起来,但是他看王玉成的神情做派又不像是知道的样子,惊疑不定地稳定下来,怕自己一个不留神把自己卖了,“咳咳,他个臭崽子说我什么了?我就是训他怎么了?我是他老子,就是能训他!”
“父亲!”王玉成一个头两个大,又想揉眉心了,“兄长他也是人,也是你的儿子,你不能老是这样……”
王运达十分不耐烦、十一分不想听,连连挥着手,从王玉成身边挤出去:“得了得了,你说啥是啥。我要出门去了,不让在家里听曲儿,我去外面听总成了吧?”
但是怎么不能这样?
王运达高挑着眉毛从□□里斜瞄着故作镇定、实在逞强的王重晚,只知吃喝拉撒睡的脑中竟然还有些执掌恶意的顽固想象,随意散漫地将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王重晚跟小时候站在自己门外被冷水兜头浇下、寒风里要冻成冰柱一样的王重晚重合起来——那是几岁来着?记不清了,这种情况在他半大不大的年纪里时有发生,他记不清也是寻常。
不过能让他回忆起来已经快意非常了,他觉得自己瞬间变得高大很多,高大又强壮,就好像他那顶天立地的二大一样。
王运达胸中的男子气概鼓涌着,厮杀的恨欲叫嚣着,他想进一步击溃王重晚强撑的平静:“要是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本员外不介意特地开个‘晚班’,好好帮你‘辅导’‘辅导’——”
两年!还有两年!!
王重晚眼底猩红一片,一口淤血连带着磅礴的反胃冲上喉头,他几乎忍不住要呕出来。
怜童不知不懂,他只知道王重晚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于是怜童倒地便拜,响头磕如落雨:“知道错了!郎君知道错了!求员外高抬贵手!求员外高抬贵手!”
额头上旧伤未愈,又添新血。
一声接一声的响头里,王重晚惨白的脸色一寸寸地灰败下去,眼中次第熄灭的光辉之下,墨色攻城略地,拔旗易帜。
这才对嘛~王运达快活起来——无能无力无可奈何,卑贱卑怯低入尘埃的另有其人才对嘛~
药到病除的爽利感令王运达常感飘飘欲仙,他便无所再求,拍拍屁股就要走人。屁股刚离开板凳,跟院门外刚走进来的王玉成看了个对眼,一下就缩了脖子:“玉、玉成,你怎么来了……”
王重晚手指轻轻一动,整个人微微一松。
怜童看王运达抬步要走,擦了擦额头的渗血,偷摸摸就要起身扶王重晚躺回床上去。小心翼翼的,挨到王重晚脸前,悄声道:“大郎君,咱回床上躺着去吧?”
王重晚长睫轻扇,如噩梦中惊醒,垂眸虚虚地盯着他的脸庞、额头还有双眸,脸上没滋没味没有表情,没有说话。
怔忡间,王玉成已经进了屋,他扫视一圈之后终究还是没忍住揉起了额角,叹了声:“父亲——”
王玉成简直无可奈何了,他刚进家门就看见郑威迎了上来说王运达进了王重晚的屋子,情形听着不是很好。王玉成怕王运达又去找王重晚的晦气,外袍都没脱,下了马就赶了过来。
所幸屋里没像王运达动手过的样子,就一个小厮把自己磕得满头是血——估计又是王运达气不过自己下午的说教,来王重晚这里骂几句撒火,吓得这个小厮连连磕头求饶。
不过王运达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被带坏了脾气秉性,仗着他二人年轻低幼,趁着他随二爷外出不在家的功夫体罚过王重晚。但是现在——特别是被他发现了状告二爷之后就好多了,基本上不是王重晚特别顶撞的话也没什么体罚的事了。
眼下他跟王重晚两个人日见长成,好不容易有爷仨结伴出行的时候,尚不拘管着王运达收束性子不要还把王重晚当成小孩随意撒火,更待何时叫父子二人重修关系呢?难不成真叫王运达跟自己的大儿子闹个恩断义绝,搬出府去两不过问,叫自己无父无兄的两地里挣扎?
唉……王玉成为这事儿没少烦心,乃至于对两人都有些懊恼。
不过好在他说的话,王运达多少能听进去一些,今日虽又忍不住过来碎嘴,总还是没有动手动罚的,这已然让王玉成很看到一些希望了:这么着,慢慢的,两个人的关系不就好起来了?终究是亲生的父子,哪有处成仇人的道理?
王玉成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他把脸色有点儿挂不住的王运达晾在一边,首先看着王重晚宽慰道:“兄长,你的伤可好些了?”
王玉成之于王重晚,该如何形容呢?
他五味杂陈地看着风尘仆仆的王玉成:他这几日只怕也睡的不多,眼底也起了点青黑,只怕是夜深赶在宵禁前一路骑马赶回来的,额角鬓边还有毛披风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冰。
王玉成见他没说话,也不恼,指挥手下关门搬炉,在这间冷冰冰的屋子里生起火来。
火光一亮,这间阴嗖嗖的屋子里立刻多了许多暖意。跳动的火光铺在王重晚的脸上,无论如何也融不进他寒冰凝滞的眼底。
一片忙碌,却仍是一片沉默。
等待的功夫里,怜童怕王重晚着凉,又怕几位主子怪罪,犹犹豫豫地扶着王重晚干站着。
倒是王玉成大发慈悲地开了口,指挥他道:“傻站着干什么?想陪你主子在风里冻成冰柱子吗?”
“哎哎!”怜童如蒙大赦,喜笑颜开,忙拖着王重晚的手臂把他往床上拽,“郎君、郎君,快进被子里暖和暖和。”
你好,一夜无梦的只有李星月罢了。
就连周安安都沉溺在妈妈回忆里呢,更不要说杨武这几天对李星月白天想、夜里梦的……
就李星月搁这儿练刀累猛了就这样倒头就睡,睡得跟头猪一样。
【致歉声明:
1.并非对夜里多梦的人进行一夜无梦的炫耀或者嘚瑟,只是从女主此时的状态来说进行的描述,并非是用女主的状态进行对现实世界人物的反衬或者映射,只是出于创作需要;
2.“就连周安安”的“就连”二字并非是对角色的轻蔑、“更不要说杨武”也不是对杨武内心因喜欢的人而焦灼的看轻、也没有任何拉踩任何角色的意思,只是为了体现或突出角色跟李星月之间的差距;
3.没有歧视猪的意思、也没有说睡意甜美的人是猪的意思,此处特指因为其他角色都没有好梦而只有李星月一个人睡得开心,站在纯粹书外人角度对她的调侃;
4.引申解释:没有说在别人痛苦的时候,不相干的人在不相干的地方因为不相干的事情而感到开心、平静,是一件可以被别人指责的意思;
5.补充说明:对以上可能造成误会的地方表示深深的歉意,也并非说只有这些可能的疏忽、或者只有本次的作话有疏忽,总之,致歉所有人、所有事。】
你好,看样子,我要跟理智小姐手拉手跪遍全世界了——哎?不错,这个可以开直播跪吗?到时候我就美其名曰“向全世界进行抢劫式乞讨”。
【禁止此种行为!具有不良风气导向!严禁大家学习或者尝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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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