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愿夜有好梦)

李煊该如何开口,戳破这个孤苦伶仃、独自彷徨世间的陈澹宁,紧握不放的梦幻泡影?就算是执念已成鬼魅精怪,也终究是陈澹宁午夜梦回、呜咽悔恨之际唯一的安慰了,他就靠着这点儿残念过活,或许今日李星月快乐一些他就高兴一些,或许明日李星月听话一些他就期盼一些,面对李星月既想她开心、又要她听话的诸多矛盾纠结他自己尚且理不清,李煊哪能再给他添烦增忧?

一时不忍便事事不忍,即使铸就大错李煊也未曾回头,遑论到而今。

比起陈澹宁,星月是个好孩子,星月是个坚强、坚韧、乐观开朗的好孩子——唉……

“澹宁,我从没这么想过……”李煊悄然叹了口气,温言温语宽慰他,“星月不是答应你每晚过来学医了吗?今日她用完晚膳不就跟着周安安一起留下了吗?”

陈澹宁皱着眉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煊叹了口气,不自觉摩挲着放在桌上的刀柄,试探着又跟了一句:“怎么?是她偷偷开小差了,又惹你生气吗?”

陈澹宁翻了一页书,依旧沉默。

李煊再猜:“还是说,她又跟你撒娇耍赖不想学了?”

陈澹宁合上书,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中午吃饭的时候,星月那两眼通红是怎么回事儿?她时时挂在嘴边的那个‘洛清川’又是怎么回事儿?她说的‘黄天会’‘行脚帮’又是怎么回事儿?”

“李煊,”陈澹宁脸上阴沉,“你非要也把星月拉进你那个什么狗屁‘江湖’吗?你非要把星月像姐姐一样……”

陈澹宁眼圈一红,喉头滚动,半晌没能说下去。

李煊默默起身,垂下了眼睛:“夜深了,澹宁你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罢他拿起刀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尚未掀开门帘,只叹了一声,缓缓说道:“澹宁,我不会那么做的,假如偶尔你肯信我……”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是转过头来冲他笑了笑:“或许偶尔你该认真听星月说说话,或者认真看看星月现在的样子,她早已不是那个蜷缩在你怀里、还在襁褓之中只知啼哭的幼儿了。”

陈澹宁不知何时站起来了,手扶着桌案,抿了抿嘴唇,提着口气想说些什么,又默默换只手按着桌案没说出什么,最后只是硬邦邦地开口道:“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不在乎星月?”

“我……”李煊皱眉一急,回身想要辩解,一看见陈澹宁那紧抿嘴唇、浑身紧绷、侧身看他的警惕模样,终究只是连连叹气,“我不是那个意思……算了,你休息吧……”

陈澹宁目光倏地从他身上跳开,抱起胳膊把嘴唇抿了又抿、抿了又抿。

李煊抬起头来看向他,看着他别别扭扭地跟自己僵持着、看他黯然神伤的懊恼着,心软成烂泥。他笑了笑:“外面夜深天黑,我没带灯过来,可以在你这儿……”

陈澹宁眉梢一跳,看上下去下一秒就要骂人送客。

李煊只好转移话头:“要不劳你送我回去一趟吧?”

陈澹宁没有说话,但是全身一松。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面具戴好,又从一旁取过灯笼点燃,伸直了手臂递出去:“不用劳驾,请您自便。”

李煊接过灯笼,笑了笑:“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李煊刚掀起门帘,回头看去,果然见陈澹宁已经走到了身后。陈澹宁移开目光:“算了,省得你明天还灯笼还要过来。”

李煊笑而不语,但看他越过自己掀开帘子,率先迈出去,拧着一双淡眉转头看过来:“不走还等什么呢?”

“等等!你是什么人!”

城门拐角处突地冒出一个黑影来,一下把刚撒完尿还醉醺醺的守城士兵吓得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扑上去就要抓住他。谁知明明只有七八步的距离,他大跑过去竟然扑了个空,那黑影却似一直站在原地动也没动,只有黑斗篷的袍角被风吹动了一下。

“嘿?!”这士兵不信邪,提起长枪还要扑过去,谁知拐角后又转出来一人,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狂什么!狂什么!”那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又凶又气,也是个官兵打扮,“守城的时候还喝了酒?醉醺醺的像是什么样子!你找死吗你!”

士兵抬起头来看见他,一下就怂了,赶紧捡起长枪立正站好:“长、长官!见过长官!”

“还嚷!”那人一巴掌差点儿没把士兵的帽子打掉,他左右看看,没人方才低声道,“嚷什么嚷!给我滚回去看好城门,今晚的事你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叫你好看!”

“是、是!”士兵赶紧低下脑袋,快速小跑回岗。

四下无人之后,那长官对着黑衣人点头哈腰道:“大人,这边请。”

那黑影声音低沉:“守城时擅离职守还饮酒,论罪当斩。”

那长官脸霎时就白了,他哆哆嗦嗦地扬起脸来赔笑,可是一抬头那黑影已经十步开外了,他只得赶紧跟上。

冬夜酷寒,风声更紧了。

王重晚被冻得一个激灵,半梦半醒地张开嘴巴,迷迷糊糊地喊了声“怜童”。

没人应他,他睁开眼睛来,床头立着个硕大的黑影——

他认得!他认得!

王重晚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什么伤什么痛的一概不管,往床角最里面使劲地缩进去。

那人也不说话,只转身点燃了桌上的烛台,坐到了桌边,支着脸慢吞吞地说:“你下午挨了打,作为你爹,本员外和该来看看你才是。”

王重晚惨白着一张脸,神经质地提起唇角冷笑,人却渐渐冷静下来:“我要你看做什么。我死了也用不着你管。”

“哼,你以为本员外我想管?”那人肥肉横陈的脸上好不容易挤出的两条眼缝里白眼一翻,语气不咸不淡的,“要不是玉成找到我屋子里胡说一通,你以为本员外想来?你个孽畜能不能省点儿心,非惹玉成生气做什么?他生气了遣散了我的歌姬,我没了乐子,有你什么好果子可吃?”

王玉成是“玉成”,王重晚就是“孽畜”,王运达没了歌姬就到王重晚这里来找“乐子”……

王重晚浑身凉飕飕的直发抖,他僵着一张脸冷笑道:“你……什么意思?”

王重晚连连冷笑,高声叫起来:“怜童!怜童!”

王运达的表情虽然十分鄙夷,又细又小的两条缝里却隐隐有兴奋的光芒悄然闪烁不定,把王重晚从头到脚、从脚到头地刮了一遍,像是嫌弃极了他的行为做派。

视他为猎物、视他为玩具,视他为人生中可恨可辱、予取予求、烙上烙印的王氏所属物。

王重晚心里警铃大作,头皮炸起一般直发麻,叠声叫唤着“怜童”的嗓音愈发凄厉。

“郎君!郎君!”

怜童连滚带爬地闯开门扑进来,外裤才提了一半,披头散发的眼皮黏连:“来了!来了!怜童来了!”

怜童一进门撞上桌子旁坐着的王运达,不明所以地倒头便拜:“员,见过员外。”

王重晚抄起枕头往怜童劈头盖脸的砸过去:“狗东西!你要睡死到地府里去吗!员外来了都不知道!长耳朵留吹风的吗!”

怜童一眼就看出王重晚怕得缩在床上浑身发抖,他胡乱系好腰带,壮着胆子站起来挡在王重晚面前赔笑:“员、员外,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嗯——”王运达笑起来,发面馒头般肿胀的胖脸上竟然还显些天真残忍的意味儿,“你个狗奴才,什么身份质问起我来了?”

王运达看了眼床上的王重晚,笑了起来,故意使坏的样子连伪装都不会。他扭过头,冲着门大声高叫道:“来人!来人!把这个——”

“住嘴!”王重晚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刚弹起来,差点疼得滚到地上去,多亏怜童眼疾手快赶紧爬过去用背抵住他。王重晚撑着怜童的脊背,恶狠狠地瞪着他:“住嘴!给我住嘴!”

王运达被他吓了一跳,目光躲躲闪闪、游游移移不敢对视,吭哧瘪肚半天才按着桌子勉强镇住自己的场子:“你个孽畜,怎么称呼本员外的?”

王重晚咬牙切齿,如嚼铜豆儿,一字一顿地往外蹦:“父。亲。”

“嗯~这还差不多~”王运达袖着手摆起谱来,一眼睁一眼闭,斜眼睇他,“你啊,本质就坏、为人也差劲、气度更是猥琐,还是要好好修心齐身,不要整日里为非作歹的叫人笑话,还要连累下人。这群狗东西本就是图你经常发个二两银子,不然谁来你院里做仆人?你今日连累下人挨十个板子,明日带累下人短仨月工钱,下次谁还愿意伺候你呢?到时候传出去,黄天会的大郎君,是个连下人都管束不住、驱使不动的废物……”

“员外!员外……”怜童都要哭了,他咬紧牙关,战战兢兢地站起来,“员外……大郎君,大郎君他不是……”

王运达没成想这个仆人莫名其妙地站起来顶撞他,他怕挨打,顿时有些坐立难安起来,毛毛躁躁地勉力维持着平静。

王重晚呵呵冷笑,他死死地掐着怜童的胳膊把他甩到一边去:“滚开!”

王重晚牙关都在打颤,一双漂亮的眼睛青青紫紫间眯起来,冷冽如刀:“父。亲。教。训。的。是。”

他手劲儿大得几乎要把怜童的胳膊给掐断了,怜童只是咬紧牙关默默忍耐。

“父。亲。还有什么吩咐吗?”王重晚死死地盯着他,笑意如刀、声寒似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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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于天地
连载中夜枕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