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手吧?快泡手吧。”周安安把药水盆端到她脸前来,言辞之间还有些埋怨,“一天天的,耍刀就那么好玩啊,天都黑透气了还不知道回屋,非得把人困得直点头才行吗?”
李星月下意识就想伸出手去,闻言讪笑道:“安安,你这样讲话,好像我们镖局的黄大婶儿哦,我感觉下一秒就要被人揪耳朵了。”
周安安脸一红,实际是自己无意识模仿起故去娘亲说的话,语气还不自觉带上了方言的口音,此时被李星月一点醒方有些后知后觉的羞赧来。她抬起手背遮住半片红彤彤的脸庞,努了努嘴一跺脚,一溜烟跑进屋里深处去了:“坏女郎!我不管你了,你爱玩到多晚就玩到多晚吧!我再也不给你留灯了!”
“安安~”李星月屁颠屁颠地跟过去,笑意丰盛,“好嘛好嘛,好安安,别生气,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成吗?”
周安安歪在床上瞪着李星月,想挤兑她又找不到什么由头,最终还是甩甩手指着药水盆道:“哼!去泡你的手吧!账房先生一句话,你就巴巴地天天晚上拿着个锉刀往掌心里锉——”说着,周安安觉得自己占理起来,又不自觉地模仿起她母亲说话了,“我这也既没让你锉肉切手、也没叫你啃书学医,怎么就偏不听我的话呢?”
李星月高高地挑起眉来,盯着床上的周安安左右左转了两圈,稀奇道:“好啊周安安,你现在这不是倒反天罡,这是什么?”
周安安稀里糊涂,撅起嘴巴来:“什么什么‘天’啊‘钢’啊的,账房先生巴心巴肺要你学的医术你不学,倒把账房先生身上那无足轻重的文绉绉的话学了个十成十——”
周安安大眼珠子滴溜一转,悄悄地往床里撤身,嘀嘀咕咕地念道:“好的不学,净学坏的,哪算得上什么好女郎……”
“好啊你……”李星月指点着周安安,表情阴恻恻地步步逼近,“周安安!”
“哎呀!哈哈哈哈~”周安安被猛扑上来的李星月挠个够呛,左右都躲闪不得,笑得岔气,只得连忙求饶,“哎呀,哈哈哈,好女郎、女郎好,哈哈哈,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两人胡闹一通,直到周安安笑不动了,可怜巴巴地求饶:“好女郎,放过我吧!我好不容易煨热的一大盆药水都要凉了,等下还得重煨,那我多可怜啊?”
李星月这才起身,歪着脑袋想了想,眯眼一乐:“可惜了,我之后不再锉手了。”
“呀!太好了!女郎你终于想开了!”周安安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早就跟您说别锉手、别锉手了,您非要哄着账房先生高兴,怎么想开了的?账房先生放过你啦?”
李星月笑着把她从床上拉起来,帮她一起梳理她闹乱的头发:“唔,你这话说的,刚刚不还夸舅舅这好那好吗?”
“哎呀,一码归一码!”周安安从李星月手里夺回自己的头发,不准她越帮越忙,“账房先生虽然哪儿哪儿都好,就是我觉得有时候他在对您的要求上面,有时候有点儿——”
周安安捏着头发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恰当的形容词来,于是放弃了:“哎呀,我说不出来,反正就像是——有点像之前我家隔壁的那个二婶子,天天疯魔一样撵着隔壁大哥读书考试,甚至农活都不干了,搬着个小马扎,大哥去哪个学堂读书,就把小马扎往哪个学堂门外一扎,一陪就是一整天……哎呀,反正吓人得狠就是了~”
李星月想象不出来,也没搞懂这个“二婶子”跟陈澹宁有什么相似之处,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揉了揉她的脑袋笑道:“可不能这么说舅舅,舅舅听到又要难受了。”
“唔……”周安安觉得李星月提起陈澹宁时也有些怪怪的,她歪着脑袋特意思考了一会儿,“女郎,你对账房先生也是,怪怪的……”
李星月一边脱练武服一边笑她:“你今天左一个‘怪怪的’、右一个‘怪怪的’,要我说你才‘怪怪的’呢。”
“真的呀!”周安安跳起来,一边帮李星月放洗澡水一边嘟囔,“我说的就是真的呀,你谈起账房先生的时候,嗯——我觉得倒不像个外甥女,倒像账房先生才是你的外甥一样,你反而要处处让着他。”
“嗯?”李星月不明所以,“这怎么了吗?连我爹都很让着舅舅啊,全镖局的人都很让着舅舅啊,就连你不也不敢忤逆舅舅?”
“哎呀!不是这样!可是女郎你跟我们不一样啊!”周安安被她搞混了,本就没想明白的小脑瓜里现在更是一团浆糊了,她愤愤地撒了一大把梅花花瓣到浴盆里,“算了算了,跟你这个‘舅舅脑袋’根本讲不通!总镖头也是,你可是他的亲女儿哎!怎么还叫你个女郎家家处处忍让自己的舅舅呢!”
李星月还是没明白,但是她知道周安安话里话外都是疼惜她的意思,她没觉得这上面有什么可掰扯的,只是笑盈盈、悄默默地溜过去,趁周安安一个不注意挠着她的咯吱窝一把把她推进桶里:“‘舅舅脑袋’?哪里编排来的‘舅舅脑袋’?吃我一招!”
“哎呀~女郎!”周安安双臂一下载进桶里湿了个精透,她提着两手气鼓鼓地瞪着李星月。
李星月眨巴着她那双闪耀的大眼睛,装得无辜又乖巧:“咦,怎么了,安安不想跟我一起洗吗?”
周安安看着这只热气腾腾一人装的木桶,颇有些无语凝噎:“女郎真是幼稚鬼,你自己洗去吧,我不要理你了。”
于是李星月又得巴巴过去大哄一阵儿,也不知道当初干什么非要招惹人家。
两个小姑娘的笑闹声惊落了隔壁桌岸上摇曳的灯花,猩红的火点一路飘荡而下,在即将触及那页泛黄的书页之前,从对面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接过,握紧掌心捏了个粉碎。
随即灯火摇曳一瞬,那只手的主人走了过来,轻轻揭起书页主人的面具,露出一张秀丽倦怠的苍白脸庞来,清浅的眉宇之间一道暗沉狰狞的伤疤自左而下,贯穿了大半张脸。那只手微微一顿,轻轻地靠近那道疤痕。挣扎犹豫不过一个叹息,书页的主人长睫微微一动,缓缓睁了开来。
李煊状似无意地垂下手,放到他削薄的肩膀上:“澹宁,夜凉露重,累了就回床上休息吧。”
陈澹宁皱着眉毛揉了揉眼窝,顿了顿,看向不知何时被人放在桌上的狼纹面具,耳边同时响起隔壁院子里李星月和周安安嬉笑吵闹的声音,慢慢放下了手臂,重新把目光落回书上,语气淡漠:“没什么事你就回去吧,星月不在这儿,你也不用在我这儿待着。”
“澹宁……”李煊轻捻掌心那点儿焦痕,只当没听见,“你手里那本书,不还是神医留下来的,你不是早就看完了吗?”
陈澹宁揉着太阳穴,神色恹恹:“老师这最后一个‘金仙锁命之法’我总不得要领……”
李煊神色一静,状若无事地抿了口茶:“要是连你都学不会,那这世上便无人可会了。”
“唉……”果然,陈澹宁被他的话题带跑,没来得及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记忆。他合起书来,颇为感慨:“可惜老师教我的这一手医术要断送在我的手里了,是我教得太差吗?为何星月不爱跟我学医,偏好跟你学刀呢?”
李煊含笑看着他,悄悄坐得近了些:“就像你说的,你喜欢学医、我喜欢学刀一样,星月可能就是随我,对武术兴趣高些,不也没什么的?”
陈澹宁抿起嘴唇,看上去像是有些不高兴了,不再搭理他,只垂头看书。
李煊默默咂摸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从“随我”两个字里品寻摸出了些阴影的味道来。星月随他,确实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星月是他的孩子不是吗?可惜也就错在他有星月这个孩子,错在……
李煊叹了口气,继续笑着说:“总归是些能让她安身立命的本领,澹——”
李煊似乎是想说出个名字来,但是不知想到了什么,突兀地咽下了最后一个字,继续说道:“——总归是件好事不是吗?”
“不行,这样姐姐不会放心的,姐姐不会希望星月参与到这些危险的事情里的。”陈澹宁不觉有异,拒绝得斩钉截铁,只是叹了口气,眉宇间似有愁绪萦绕,“……姐姐总说希望星月长大后继承我的衣钵……嫁个好郎君,然后开个小医馆,生几个胖娃娃。他们小夫妻两个在前院招待病人,我和姐姐在后院带小孩骑竹马……”
陈澹宁目光幽幽,轻轻眨了下眼睛,如何也不愿从久远的回忆中苏醒,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久违的笑容,淡淡的,李煊一开口就惊散了。
“澹宁,那星月的意愿呢?一点儿也不重要吗?”
陈澹宁眉头一皱,懒得与他争长论短,只是讥笑:“反正你是从来不觉得姐姐的心愿重要,更何况姐姐早就死了,还能有什么心愿呢?”
这句话一出,不知李煊什么感受,陈澹宁自己先把自己搞得难受得不行,半口气堵在胸口里沉甸甸、火辣辣的疼起来。
这正是症结所在,李星月是个活人,她的人生理所应当是她的感受最为重要——可是陈澹娴已经是个死人了,她是不是在乎李星月的感受,已经没人能从她的嘴里问出来了。死去之人并非如油尽灯枯一般在这世上就烟消云散了,偶有幻化成精怪者,变成活人眼底心里的幽灵魅影,栖息在痛苦悲伤的一隙、游荡在愧疚悔恨每瞬,不时出手蒙眼封心,抢夺一切将人拽入深渊的机会——活人的“理所应当”,便从此失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