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重晚的身体已经凉透了,被冷空气冻得像是尸体一样僵硬了,叫怜童拽不得、动不得、一点儿力用不得,他兀自的沉默中气氛一点儿和缓不得。
不得就不得,又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儿,给了台阶不下还摆脸,真是一点儿都上不了台面。
王运达被他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得非常不爽,皱着眉头使劲地挥了挥肥胖的短手,恨不得把他像苍蝇一样打死:“看什么看!没分寸的犟种,我们王家的脸都要给你丢光了……”
“父亲!”王玉成烦躁地打断他的话,“这是一个父亲应该跟儿子说的话吗?又是谁带坏您说的这些胡话?”
王玉成目光沉沉地盯着王运达,看得王运达不停地左顾右盼:“父亲,你躲什么?是酒楼里的姑娘还是妓院里的客人,教你说了这些胡话?”
王运达怕王玉成以此为借口把自己禁足在府里,忙说道:“你瞧你,这是什么话?做儿子的能这么质问老子吗?不过是我一时气火攻心,有些口不择言了罢了。”
王运达自觉有理,胆气渐壮:“再说了,你这么晚回府不回去好好休息,到我的院子里来做什么?我这不是照你说的,跟……重晚好好儿培养感情呢吗?”
王运达瞥了一眼王重晚,见他神色冰冷、笑意嘲弄,心里一喜,果然抓住这个破绽大说特说:“你看看,你看看!我本来就是想过来关心一下他伤势如何,但是这小——他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吗?见着我就是一顿顶撞僭越,我能不生气吗!我只是说了他两句,他就一副死人脸在这儿跟我摆谱!”
“二郎君!大郎君冤枉啊!”仗着王玉成就在跟前,怜童胆子大了一点儿。王运达刚说完他就赶紧爬过来抱着王玉成的腿叫屈,一把鼻涕一把泪,“二郎君二郎君,求您明查,我怜童以项上人头作保,我们大郎君绝对没有做出任何忤逆僭越之事。”
早在王运达在那儿左顾右盼准备表演的时候,王玉成就已经挥挥手叫郑威把所有下人全都带了出来,不然现在这副父子之间相互攻讦的曲目闹腾腾演起来跟年底搭台唱的大戏一样,算是什么事儿啊?
外面、外面一堆的事儿正闹心呢,家里、家里两个犟脑袋也不省心。
王玉成揉着额角,随意一踢,把怜童甩开:“明查?查什么?查自家员外还是你家大郎君?”
“你个刁奴!怎敢在此搬弄口舌?!”王运达气急,拿起手边的茶杯就往他头上砸了过去。
“啪”一下,溅得满地茶水,怜童的脸上瞬间多了好几道血痕。他赶紧俯身磕头,偏不认错。
王运达仍不解气,站起身来还要作怪。王玉成已然无法再忍,一抬手拦住王运达,脸色黑如锅底:“父亲!还不够丢人吗!您还要怎样?非把天掀了才成吗?!”
说实话,如果有可能的话,王运达不仅想把这天直接掀个个儿,还想把王玉成也一并收拾了。但是他没有这个能耐也不敢,况且也……舍不得……
王运达脸色几变,气急败坏地坐下来。
王玉成正色道:“就算不用查,您以为我不知道?您以为我为什么一回府就立马到您院子里来?还不是我叫郑威特意留意您的动静,这又为的是什么?您真不明白吗?”
王玉成看了眼王重晚,又看着满脸不忿的王运达,心里直叹气:“您不是答应我好好的,不再找兄长的麻烦吗?您如今又是闹得哪出啊?”
“我,我也没干啥呀!”王运达本来确实打算对王重晚做点儿什么,但是他最终不是啥也没做吗?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窦娥再世,蒙冤到莫名其妙、不可理喻,“我不都说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他的伤势……是他自己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又叫又闹的惹我发火,这才说了他几句,怎么又全成我的错了?”
王运达演技差到令人发指,三岁小孩都能轻易看穿他的假装,这件事王玉成还在串开裆裤的三岁年纪就发现了,所以王玉成并不觉得自己的父亲现在说的是假话。
更何况,这个人再怎么不着四六,也是王玉成的父亲,他比谁都希望看到王运达身上有向善向好的迹象,并且极其乐意大力促成。因此就算王运达这话里有九成的水分,王玉成都愿意为了那一成的真而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如果王运达说的**不离十,那就是王重晚因为之前的事情反应过度了,毕竟王重晚从来对王运达就没有什么好脸色言语,触怒王运达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真的吗?”王玉成嘴上这么说着,眼睛一直看着王重晚,看着王重晚干站在床前,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王玉成不由叹气,他也无法出言责怪王重晚——他曾亲眼看着小小一只的王重晚挨人提起来往地上摔,而他们父亲还躺在女人怀里吃着葡萄笑呢……
幼年时,他不常在家,只有王重晚一个人跟着王运达过活,身边没有一个贴心人,不知冷不知热的,还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呢,难免如今他会对王运达冷颜恶语。
可是自他十多岁在家看到那一幕状告王义霄之后,后来不都好了吗?这么些年,大多不都是王重晚自己犯轴,惹得王运达口头上骂骂或者因他触犯家法的时候罚罚,不都好多了吗?
怎么这么些年了,王重晚一点儿软话都学不会呢?怎么连一点儿转圜都还不愿意给呢?
王玉成为自家的两个犟脑袋简直是苦恼不已,倒是王运达近来比王重晚要听得进去话,王玉成只能先从这边下手了:“行了,父亲。得理尚且饶人三分呢,你也不要老是揪着兄长的一点儿错处就拿住不放。为父宽容,方宁于家宅。父亲,今日就算错不在你,日后还是不要老是跟兄长争些口舌之快,这都有什么意思!”
“哪!说来说去怎么还成我的错了!”王运达十分不服,却又十二分怕王玉成真的动怒。他色厉内荏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恶狠狠地剜了王重晚一眼,扬长而去。
“恭送员外,恭送员外。多谢二郎君,多谢二郎君!”怜童喜不自胜,忙跪下磕头。他就知道,二郎君还是明事理的,还是偏心大郎君的。每次二郎君来了,不仅能缓和局势,还能帮大郎君主持公道,员外又会消停很长一段时间。
怜童快活地抬起头来看向王重晚,叫了声:“郎君……”他们只能指望着二郎君啊,从来都是指望着二郎君的啊。
形单影只的王重晚目光慢悠悠从地上的怜童身上抬起来,枯井无波地平视着王玉成,讥笑一声:“‘自家员外’‘你家大郎君’?倒是泾渭分明啊。”
就是这样,王重晚一直就是这幅样子。
王玉成移开目光,不想跟他再吵一遍,转而说道:“兄长,原来你院子里的人现在都被打了板子在别处休养,我把我原来院子里的人带过来先供你驱使……”
他顿了顿,叹了一声看着王重晚说道:“倘若父亲再为难你,你可以直接跟他们说,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王重晚眼底讥诮更盛。
怜童不懂,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日后院里全是二郎君的人,既不用他们分派银子拉拢,也可以帮他们第一时间通传二郎君,还可以震慑员外不要老过来找茬——他可不想大郎君因为一时激愤口不择言导致这到手的鸭子飞了,最后后悔的还是他们两个。
怜童赶紧抢在两个人前面答话:“多谢郎君,多谢二郎君。”
怜童仰着脸看向王重晚,大力游说:“大郎君,这不是一件好事吗!您不也这么觉得吗?咱们日后跟员外……呃……呵呵,大郎君,这是好事儿啊!”
“好事?”王重晚垂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有些东西犹犹豫豫地挣扎起来。他看向王玉成,欲言又止,止而欲言。
“大郎君?”怜童不懂,焦急地扯着王重晚的袖子。
“王玉成……”王重晚几经挣扎,艰难开口,“你要帮我?我……我要换个院子……”
王玉成的目光从怜童拉着王重晚的手上落下,掩住眼底的厌烦。从前他只知道因为王重晚管束不力,养出一院的刁奴,此刻看这个小厮跟他之间“咱们”相称,一口一个“咱们”和“员外”……只怕王重晚一直对王运达芥蒂不消,其中不免有多嘴之人在其间饶舌。
“王玉成,”王重晚攥了攥拳头,挺起了胸膛,“我问你话呢。”
王玉成抬眼看向二人,怜童不高一个矮个儿,支在王重晚的旁边竟然正正好能撑直了他的脊粱。
算了,怜童自小陪他长大,再把他去了王重晚身边真就没个可用的了。况且观他行止也还算是个护主的忠仆,没闹出什么乱子且先放着吧。
“不行。”王玉成还是摇了摇头,“眼下,兄长跟父亲还是在一个院子里为好。”
中午招待威胜镖局的时候,虽说没有刻意防备陆掌事,但郑威分明已经清干净了一整个前厅,可陆掌事还是不出意外地堵在了厅堂门口,悄无声息的,鬼魅一般。
只怕现在这个金玉苑已成了陆掌事的无人之境了,把王运达跟王重晚两个放在一块儿,由他的人统一看护已经是最为保守的防御手段了。
“呵呵呵……你帮我?”王重晚眼底的希冀瞬间枯死化灰,“你能帮我什么?连换个院子都不行……”
“兄长,因为……”王玉成本来还想跟王重晚解释一下,但是王重晚下面的一句话让他彻底没了任何的心思。
王重晚铁青着一张脸,咬牙切齿道:“我王重晚就是你们王家养的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