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讨厌自己

王玉成没有再跟杨静客套,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想要跟李煊私下见面的意思。杨静笑着问他,这是谁的意思?王玉成也笑道:“自然是我的意思,毕竟我向来很仰慕李总镖头一刀定乾坤的风采,另外就是我们府上陆掌事也很希望切磋切磋。”

杨静笑着问他:“此次宴上竟无缘得见陆掌事?”

王玉成道:“陆掌事家在云南,与我们饮食习惯不同,怕是不好共饮。”

杨静稀奇道:“我倒没听说过这种说法,看来这个陆掌事果然绝非常人。”她顿了顿笑道:“我突然想起一个笑话,不妨说与二郎君听一听。”

王玉成十分捧场:“请讲。”

杨静抿了口茶:“我们总镖头前日官宴上回来后竟不胜酒力,醉倒整整一日才醒过来,今日因此没能前来赴宴,怕是不能多饮,还命我帮他寻个能听书饮茶的茶馆好散心解乏,不知二郎君有何推荐吗?”

这是一个毫不幽默的笑话,即便再愿意捧场,王玉成此时也只能扯出个虚假的笑容来,眼底倒是笑意深深:“那恰巧,昨日刘帮主确实给我介绍了几个,不知能不能合总镖头的心意。”

说罢,他用筷子蘸茶水,在桌上写下了“听茶轩”三个字。

杨静点了点头:“多谢大郎君推荐,我会回禀总镖头的,免得总镖头酒劲儿散完,也就不想去了。”

王玉成笑意淡淡,无悲无喜道:“假如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惜了。”

杨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别的,只是起身告辞。

杨静刚靠近厅门,就察觉院子里似有一人,内功深厚至极,有如深海藏巨浪一般蛰伏在视线之外。

杨静暗自心惊,只做不察,神色如常地出了厅堂,光明正大地转过身去看过去——那是个寡面无须、眼角眉梢飞翘,阳刚不足、阴柔有余,但虎背熊腰、长手长脚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一支不知何处折断的红梅,放在鼻下嗅了嗅,笑道:“咱家不知府上来客,有失远迎,还望杨镖头海涵。”

王玉成的笑容微不可查地一滞,语气一如往常:“杨镖头,这就是陆掌事了。”

“知道的知道你是出门做客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出门杀了个人,”李煊目光从李星月身上扫过一圈后放下刀,拿起毛巾开始擦汗,看着她蔫头耷脑的模样,忍俊不禁,“怎么了?饭还没吃上就回来了?你这是跑到黄天会里把人鼻子打出血了,溅得自己一身,然后被人撵回来了?”

李星月这胸前一片血渍,既不敢叫陈澹宁看见、也不敢叫周安安看见,本来回府之后想继续带着帷帽到屋里换了衣服再来的。但是李星月的前脚刚踏进驿馆的大门,后脚就一步催着一步撵到李煊院子里来了。来时李煊正把一柄钢刀耍得虎虎生风,李煊还以为她下一秒又要提着刀冲上来跟自己“切磋”的时候,她却只是呆呆地看着,直到李煊开口说话。

寂静被打破之后,所有的心绪全都活泛起来。李星月努了努嘴,不知该从何说起。

半晌,李星月方垂下眼睛怔怔地说:“阿爹,我……今天有点儿难过……”

李煊放下毛巾,走过来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嗯?为什么这么说?”

“我……”百般情绪上涌,李星月几乎要被顶到喉头的话语噎死,可等她仔细分辨,确是一个字也讲不清楚,她默默地抱住李煊,叹了口气,“阿爹,我能把那个流民接回来吗?”

语言就像找到了出口,随着“流民”二字倾泻而下。李星月像个正值蹒跚学步的孩子,被温吞潮水般的情绪冲击得左摇右摆。但她明明已经是个挥刀能断风的及笄女郎了,本不应被这种小风小浪给干扰到,因此这沉默舒卷着的情潮令她因困惑而恐惧、因恐惧而逃避——直到海潮倏而退却一瞬裸露出的一块小小礁石叫她发现,她划水拨浪,焦急抱住,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海潮中终于寻得了一角情绪的落点。

“那个流民,就是前日我在城门口救下的——不,我没能救下他,我把他丢在黄天会了——黄天会那里一点儿也不好,那个王重晚算什么大郎君,一点儿靠谱的样子都没有,很叫人讨厌。我很讨厌他,还有他院子里的所有小厮,我一看就知道了,他们一定是一群势利刁钻、最难相处的一群人——这样的黄天会,我们把未来交给他们真的好吗?我不知道阿爹,我不知道……”李星月像是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忧虑什么一样,但是当话语在李煊怀里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就仿佛李煊不仅抱着她,也把她所有的牢骚一并抱住一样,稳稳地、八风不动地端立于大地之上。因练武而热气腾腾、温暖异常的怀抱,悄无声息地熨平了李星月眉间所有的褶皱。

李星月渐渐收声,默默地抱紧李煊的腰,她知道自己这是牢骚,毕竟昨晚李煊已经同她详尽地分析过现在的形势了,而且王重晚在黄天会里明显只是个不成器的边缘人,王玉成的表现她也一直觉得很好。只不过,她总是情不自禁感到担忧,明的、暗的、隐隐的,什么都很担忧。

李煊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脑袋,想帮她在焦灼的思绪里找到一根线头:“那个流民叫什么?”

李星月眨眨眼睛,慢慢冷静下来,神情有些悲伤:“他叫‘洛清川’,我还没问他是哪几个字呢,就被他吐了一身的血,他好可怜哇……”

李煊牵着李星月,带着她进屋坐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磨蹭着刀柄,神游太虚:“……我第一次见他,在城门口前,他也是一身的血,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地大喊救命;这次见他也才第二次,更显伤痕累累,看起来完全没有被好好对待的样子,光是坐在床上都摇摇欲坠……他有一条人骨做的链子,那骨头短短的、细细的、上窄下粗,他握在手里喊‘娘’……”

李星月默了半天,像是想到什么稀奇的事情一样,笑了出来:“阿爹,你知道吗,他为了二百文,想要卖身给王重晚为奴……二百文……”

李星月抿了抿嘴,脸上挤出了个奇怪的笑容:“倒是比我们路上听到的要贵一些……果然,跟咸安官府里那些满嘴跑火车的官员说的一样,他们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全是为了百姓不辞劳苦,至少这里的百姓能要价高些不是吗?”

李煊为她倒了杯热茶,拉起她的手,放进她的手里,没有说话。

李星月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地说:“这样不对吧,阿爹?这样一点儿也不对,对吧?这样一点儿也不好……阿爹,路上你跟我说,我们救不了那么多的人,我救了一个周安安、还有第二个赵安安、钱安安、孙安安……”

“我这样是不行的……”李星月的表情被茶碗中蒸腾的热气淹没,声音悠远似从梦中来,“阿爹,你路上跟我说过,假如我们一队的老弱病越来越多,那我们一路上就会越来越危险。因为在盗匪横行的每一条路上都对我们一车又一车的辎重虎视眈眈,我们保护辎重尚且左支右绌,倘若再多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成员,那更就独木难支了……我明白,我都明白,但是阿爹……”

李星月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语带哽咽,良久方继续道:“城门口我一见着他本来也想带回来的,可是不行,我们来咸安不是来玩的不是吗?黄天会就在我的眼前,王玉成看起来那么正派,我想着‘谁救不是救呢?’,交给黄天会的话,我还能以此为借口常常过去呢——阿爹……我把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当成个交易的筹码啦……”

所有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决堤的出口,顷刻间全部倾泻而出。李星月放下茶杯,捂住眼睛“呜呜”哭了起来。

李煊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倒是直接把他判了个死刑是吗?那个——洛清川,在你心里去了黄天会就成了必死无疑的吗?这么可怕的黄天会,不怪你会为我们的结盟而感到恐惧。”

“我不是……哎呀,阿爹……”李星月直觉自己想说的跟李煊表达的不是一个意思,但是她一时捋不清楚,只能哽咽。

李煊大概能够了解李星月在害怕什么,他爱怜地抚摸着李星月的脑袋:“星月,你不会变成你所厌恶的那种视人命为草芥的人。”

李星月心里一惊,慌张又急迫地看着他:“可是、可是……”

李煊笑着,说道:“你是在害怕日后为了保护镖局,也变成咸安官府里那些翻云覆雨、漠视人命的宵小之辈吗?”

李星月咬住嘴唇,说不出话来,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滚落。她沉默了许久,才哽咽道:“因、因为,尽管是这样、尽管我意识到了这件事情,但其实,我也已经在心底接受了就算我对他的事情感到担忧或者后悔,也不会真的把他从黄天会里要回来这件事……”

说罢,李星月又要因为羞愧难当而要崩溃大哭之际,李煊伸出手去按住她的额头,不让她低下头去。

李煊神色柔和,眼神中充满鼓励:“星月,继续说下去。为什么不会把他带回来?”

“嗝……”李星月被吓得一怔,只怨李煊在故意戏弄她,一边捶打李煊,一边嚷嚷道,“有什么为什么啊!因、因为,这样很冒险啊……一开始说好了把人留在黄天会,我们两方正在互相试探之际,就因为我个人跟一个不当家的王重晚之间的口角摩擦,就非要把人要回来,万一黄天会那边怀疑我们另有想法怎么办?这件事就是很微妙啊,万一生出很多变数怎么办?”

你好,理智小姐又有话说了,虽然不是很想请她上来破坏氛围,但是还是让我们不高兴、不情愿地请她上来讲一下吧。

【所有人,禁止自我厌弃!】

好的,没错,这次我仍然选择支持理智小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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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讨厌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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