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星月,”李煊勉强按住她张牙舞爪的肢体,笑着看向她,“你所有的理由中并没有他这条小命不重要这条原因。”
李煊盯着李星月泪光盈盈的双眸,叹了口气:“你所有的顾虑,都是源于‘无可奈何’这四个字。”
他叹了口气,移开视线:“星月,唯独这件事情,我并不想让你这么早体会到。”
“……”李星月怔怔地垂下眼睛,“骗人。阿爹,是我错在一开始在城门口就不要把他丢到黄天会的马车上……”
“那么放在你或者小武的马上颠簸进城吗?他的伤势被你颠簸一阵,还活得下来吗?当然,你当然可以寄希望于澹宁,那么澹宁如果没有救下来呢,星月?毕竟你并不知道最开始他的伤势如何、又会被加重到什么地步不是吗?”
“……可、可是舅舅很厉害,万一、万一就是可以呢?”
“那么星月,你当初没有救他是因为不想让他跟着自己的马匹颠簸,不愿意让他接受澹宁的救治,单纯的不想救他吗?”
“不!当然不是!是因为黄天会恰好马车在那、那么多流民纠缠过来、官差为了开道直接杀人,而王玉成又显得那么和善,他对我提出了建议,我觉得、我觉得,那正好……”
“唉……星月,那么你为什么要倒果为因呢?”
“不对不对!”李星月的思绪陷入了死胡同里,前后左右都不得出,急得不行,“就是很简单呐!如果当时我直接把他带回来就好了!”
“那么星月,如果当初,我们镖局能够厉害到自己跟陆王府抗衡就好了,那岂不是更是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李煊看着李星月垂下脑袋,默不作声的样子,只觉心疼。
“星月……”李煊叹息一声,定定地看着她,“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如此……自大,你根本,救不了所有人……”
“不、不是‘所有人’,”李星月焦急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从空气中比划出自己想要表达的含义,“就这一个,眼前的一个、两个啊,不是‘所有人’……”
“是的,那么到什么地步才是完全的‘拯救’呢?‘眼前的一个、两个’又是怎么选择的不特定多数呢?”李煊轻轻地抚拍着她的脊背,“星月,人的命运,是这个世界上最无法干涉的事情了,你想要就别人的命这个想法,本身就是极其傲慢且狂妄的。你不能把杨静、杨武和周安安的好运,当成是你自己的……‘能力’……星月,我们拯救不了任何人……”
“……”李星月怔怔地落下泪来,她嚅嗫着哽塞,“那我之后,随便怎么样都好了。反正我不管怎么样,别人的命运都无法改变……”
“唉……星月,不要滑向深渊。”李煊忍不住抱了抱这个闹别扭的小丫头,“你要做的,就是拿你今日的恐惧去丈量你日后的行为,只有这样才能在两极的中间找到那条平衡之道。星月……你的恐惧是好的,是你淬炼心性的神兵利器——但是你也要明白,自己能力的边界,接受它,你才能真正地把‘恐惧’化为己用,成就自己。”
“呜呜……”李星月气急败坏地捶了李煊一拳,“听不懂!我根本听不懂!说人话啦!”
李煊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脑袋,声音温柔得像是秋日吹动麦浪的晚风:“你会懂的,星月,不要着急,把自己交给时间,时间会给你答案的。”
李星月抬起头来,愤愤地瞪着他,正要怪他言语含混之际,李煊早有预料一样,信誓旦旦地笑起来:“星月,阿爹相信你,一直都很相信你,所有你现在郁郁不得的事情,长大的你一定都会想明白的。”
这一直是个行之有效的咒语,就算李星月再如何想要胡搅蛮缠,此刻都会偃旗息鼓。
但是焦躁、郁结、愤懑,并不会被李煊这宛如先知预言一般空泛的话语而消解,即使是有所抚慰也只是杯水车薪。成长,好像永远都是在泥泞里跋涉,即使别人为你指出了一片光明的康庄大道,但是自己总不能靠近入口分毫。眼睛明明盯着它,脚步却从未靠近它。
成长,实在是一场太过漫长而艰涩的修行。所有汹涌澎湃的思潮从天际线不断地翻滚而来,万马奔腾,摧枯拉朽、移山碎石,转瞬间侵袭脚下。淹没,淹没。荒原之上,孤立无援。
李星月扁着嘴,要哭不哭,无可奈何。她大概能够理解李煊的意思,尽管自己现在心里如何纠结难过此刻也都需要放过一二,因为眼下、手头,还有她要做的事情,她不会放任自己沉溺于思绪的海洋里无法脱身。
李星月整理整理心情,哽咽着向李煊陈明自己在黄天会中的遭遇之后,对那个武功深不可测的“陆掌事”的出现表示了十分的忧心忡忡。
李煊知道,因为忌惮他的刀法,只怕不仅陆王府这边派出了陆掌事,朝廷那边也一定会做足准备,为此,他也不禁皱起了眉头,颇感棘手。但李煊面色不改,只是笑着:“你这几日还依澹宁说的,每晚锉掉手上的茧子吗?”
“我偶尔会偷懒啦……”李星月抿抿嘴唇,叹了口气,“那次救周安安的时候,手上茧子精薄,那贼匪棍子一挡,我的手心就破皮流血,险些连刀都握不住……我觉得这样不是很好……”
李煊给自己的茶碗里斟满了茶,垂眸道:“我一直想说,偶尔你也不必对澹宁这么言听计从。”
“不听舅舅的话?”李星月愣了愣,看着自己胸前染血的梅花,叹了口气,“……算了吧,舅舅他……唉……算了吧……反正我不爱干的也总是耍滑头,执行下来全是水分。”
李煊不知想到了什么,又为李星月感到担忧,又对这份担忧感到犹疑,因此也只能含混地提示道:“星月……澹宁说的话,有时候未必是他的真心话……”
李星月奇怪地看了一眼李煊,没听懂他想表达什么。她后来再想搞懂的时候,也没那个机会了。
李煊笑着转移了话题,抛出个李星月可能感兴趣的提议:“你想好中午在哪儿吃了吗?跟我到澹宁那一起吃,还是跟周安安和小武一起?”
果然,李星月打起了点精神,像是久分两地的双亲终得团聚的小孩一样,多少感到些高兴:“好吧,那我先回院子里换个衣服再过去,阿爹你先去吧。”
李煊看她兴致仍旧不高,但自己早已没了手段,对这些儿女心思,他总并不能很好地处理,更何况,这种心海之间的狂风骤雨他也帮不上什么忙。身为父亲,他在无可奈何之处,只能在她背后默默守候了。
因为李星月可是李星月啊——李煊从来坚信——没有任何困难可以打到他的女儿。
杨武驾车把李星月带回来之后,她丢下一句“小武哥哥,你自己去吃饭吧,我去找阿爹了”,就自己一个人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只恨马不能自己把车停好,杨武腾不出手来去拦她,嘴上叫她她也不停步,只略略回过身来朝他笑了一下。
这不笑不要紧,一笑更加杨武揪心。他深知李星月应该是因为那个流民想到之前路上的惨事心情变坏了,只怕心里不知道怎么自责呢,他自己一个人又怎能安心去吃饭?
但他也怕李星月进了李煊院子万一又是一时热血上头跟李煊“切磋”起来,带累自己又是挨上一顿揍,再加上他本来就有点儿怕李煊,一时不敢跟进院子里去,只在院门口等着。
左等不出来,右等也不出来,记得他两手一扒,爬上了树她才慢悠悠揉着眼睛从院子里晃出来。手一放下,肿得核桃一般红彤彤的小眼睛一下就眯缝起来:“小武哥哥,你爬树上干什么?你想上房揭瓦啊!”
杨武那声惊讶被李星月的话堵回嗓子眼儿,他悻悻地从树上爬下来,嘟囔道:“谁家好人自己肿着个眼泡子还要嘲笑别人啊……”
“嗯?!”李星月不喜欢把自己的烦恼带给除李煊之外的人,她强打起精神来,噘嘴瞪眼,故作生气,“说什么好话呢!大声点儿,叫我听听呢~”
“哎呦,你呀……”杨武走上前来,对她爱也不是、恨也不是,只好弹了她一个脑瓜崩,“你个小脑瓜里天天想的什么啊?刚才是不是搁总镖头脸前现眼呢?”
李星月揉着额头,愤愤不平:“瞎说八道,净讲些让人不爱听的话!”
杨武笑眯眯地看着她,卖起关子来:“那我有几句好听的话,你要不要听听看?”
李星月斜眼看着他,翘起鼻子来笑道:“爱听,请讲。”
下一秒,李星月被一整个抱进了杨武的怀里,紧紧的,却是转瞬即放。
李星月愣愣地,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
杨武按着她的肩膀,耳根红红地凝视着她,语气珍重又珍重:“星月,你很好,非常好。我想你可能因为今天的事会有些伤心、甚至自责——但是星月,你很好,非常好,超乎你自己想象的好!如果不是你的话,我跟姐姐还有周安安一定不会有现在这样幸福的生活,如果不是你的话,可能那个洛——那个流民可能都不一定能保下来一条小命。所以,星月,请你,不要伤心……”
就像是疲惫至极的被人猛地灌了一壶热茶,鼻子嗓子眼里都**滚烫地呛起来,同时也将心窝烫得滚热。
李星月鼻子一酸,差点儿又要哭出声来,她赶紧捂住眼睛使劲儿揉了揉,嘴角的笑容扯起又放下、扯起又放下。半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闷闷地笑出声来:“唔,这话确实好听,你果然没有骗人……”
李星月的思维在一滩暖洋里晃荡着,漫不经心地想:小武哥哥,非得喜欢上别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