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梦并不安稳,随时随地都在坍塌和躁乱,他只能一直跑啊跑、跑啊跑。他恍惚间有些困惑:自己这是在跟爹和二大逃亡姑苏的路上吗?
那里不是个好去处,那里没什么好日子。他惊恐地抓住他爹的双臂,拼命地摇晃着他爹的身体:“爹啊!咱们回去吧!回去吧!”
他爹笑起来,摸摸他的脑袋,叹了一句“傻小子”。
他帮不上什么忙,自然也做不了什么主,他们还是到了姑苏。
被朝廷追杀的势力除了投奔陆王府便再无一线生机了,但是就算是陆王府,也不是无缘无故什么人都收的慈善大户。他们需要低无数的头、做无数的活,到姑苏之后简直就像是回到了他们在咸安时尚未建立起黄天会的时候。他爹跟他二大总是夙兴夜寐、昼伏夜出,整日不见影踪。
他竟然有点儿莫名其的解恨,乐淘淘地想:谁叫他偏就是个天生的享福富贵命呢~什么坏去处、苦日子,跟他又有什么关系?无论天上下冰雹还是雷雨,都有人帮他遮风挡雨,所以他只管享受就好。
可惜,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兄弟没了大半、手头日渐窘迫,再也不像在咸安时那样说风是雨。就连一个女人——他在街上碰到的一个女人,仗着自己有几点姿色就敢对自己颐指气使,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那女人有着一双极美的眼睛,细长而优雅,半隐在飘荡的垂柳和薄纱后面,漫不经心地瞥过来,眼波流转间眉眼中没有一丝笑意,却在转瞬间摄走了世间所有的风华。
他的胸膛猛然炸开了一股蓬勃又庞然的雀跃,本就醉酒的身体更加醺醺然。他从未见过那样的一个女人,冷淡的、孤傲的,毫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他想:就像是在等待着自己攫取的一朵高岭之花。
他简直无法抗拒地靠近她,一张嘴就溜出一串轻薄言语——是的,他没读过几本书、也没学过多少做人的道理,他甚至不知道,或许今次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靠近他自己内心中“爱情”的机会。
所以他搞砸了,搞砸得非常彻底。不仅那个女人再也没有看过他,甚至他还被从一旁冲出来的一个小丫头片子给痛扁了一顿。
他也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凶神恶煞的小丫头,拳头捏得梆硬、打人捶得梆痛,一脸颜面都不给别人留:“滚远点儿!癞蛤蟆!少用你那双腥臊的小眼睛打探我姐!再有下次,我就把你门牙打掉!”
啊!是这个小丫头片子!都怪这个小丫头片子!刁钻刻薄、粗鲁恶毒的慕容家的小丫头片子!就是她把自己——咦?那个女人岂不是也是慕容家的女人?
但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梦境或者现实他都搞不清楚,一碰到点儿尖锐的刺痛他立刻就滑溜溜地躲开了,脑筋里蒙昧混沌,只是稀里糊涂地过着轻松消遣的“好日子”。
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他也不知该从何打探,直到那一日,黄天会在陆王府的指派下,去抄家慕容别院的那一日,他竟然重新看到了那个女人。
是的,他本不应该去的,毕竟他从来没有沾染过任何的血腥因果。
只是在姑苏他新结交的兄弟们对他多多寄予厚望:“我们运达兄是如何顶天立地的英雄男儿?怎么可能会在黄天会里数不上名呢?”“是啊!黄天会里做什么大事能不带上我们运达兄呢?!”“运达兄可是王会长的独子,副会长又没有娶亲生子,日后整个黄天会还不都是我们运达兄的东西。”
是啊!人家哪里说得不对?!
于是,他硬是跟过去,非得偷偷跟过去。
别说帮个啥忙了,就因为他前一日贪酒醉得晚了,再到场时,即使是残局的收尾,他也只蹭到了下半场。
他一脚深一脚浅、战战兢兢在那么尸山血海、一片狼藉的场景下重新碰见了那个女人。他尚且还未觉出一点儿不对劲,就忍不住想要发笑——瞧你这个娘们,狼狈的这个样子,让你不识好歹拒绝老子的好意!
他刚要上前去显摆一番,却见为首的他爹走上前去,将手一抬——手中拿的不是他常用的那把巨斧,反倒是一柄长剑,鲜血淋漓的巨斧在他的左手中坠着。
他爹把剑搭上了她的脖颈,问道:“临死之前,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个女人就是此行他们要杀掉的目标——慕容氏长女、陆王爷幼子的夫人。
他还值当这个女人有多高贵呢!原来也就是个攀附权势的贱人!他的身体发着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禁不住要轻哼起来了。
她颓唐地、落魄地躺在一滩血泊里,温柔地抱着怀中的襁褓,仰头望着他们寒芒闪烁的刀尖,面无表情道:“陆世子果然是机关算尽,就算要把自己亲兄弟的所有血脉屠戮殆尽,也不愿意脏了自己的手吗?”
她形容无比狼狈,似是刚刚结束生产一般窘迫,只是那双眼睛仍在冷笑,高高在上的讥诮未曾动摇:“假手一群咸安城逃回来的疯犬,真是好有眼光啊陆世子!”
他站在所有人的背后,看不到所有人的脸色,只听到他爹叹息一声,像是很久都没有这么疲惫过了:“是啊……就像你说的,或许我们确实已经疯了……”
“哼,”她明明要死了不是吗?那双飞扬的细长眉眼竟还是那样的冷淡动人,“成王败寇,你我二人不必多言,我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就是她最后一句话。
依旧如此的冷漠而疏离,就算是她襁褓中嘤嘤直闹的孩子也再没能令她垂怜。
他看着他爹的白刃从她身上穿胸而过、鲜血即将溅上怀中襁褓时她那忽然遮住婴儿脸庞的手,他突然不可自抑地心潮澎湃。
他其实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兀自怔怔地想:真奇怪,她认得出黄天会,却没有认出他来吗?为什么会这样呢?他都把她认出来了!就算她早已嫁为人妇、生育子女,他还是一眼就把她认出来了呀!
他猛地踏上前来,一把将她的尸首从地上拔起,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嘴巴一张脱口而出就是两个字:“贱人!”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阖上的那双细长优美的眼睛里又浮现初见时、她那种高高在上的轻蔑与淡漠。
“贱人!”他不可自抑地又骂了一声,血液狂涌到——他竟然——□□了?!
他猛地把那个女人推倒在地上,从她僵硬的手臂间夺下那个孩子,高高地举起来:“贱种——”
“啪!”
鞭子落下的疼痛瞬间唤醒了他,他一骨碌从床上滚下来,直到摔到地上他才确信刚才的鞭笞不过是噩梦一场,他现在非常安全——举目望去:烟云缭绕掀锦绣,金银翡翠煮新酒。
是梦,他现在在家呢,非常的安全。
“呦~运达兄,您醒啦!”
有人围了上来,更多的人围了上来。他几乎认不出几个人的名字,但没有人在乎,所有人只在乎他高不高兴、开不开心,尤其是,当他解开自己的钱袋子时。
“运达兄!真是了不起!像您这样的飒爽仗义真豪侠,比之王会长,您的男子气概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他忍不住拍着肚皮挥了挥手:“哎~我哪能和我爹作比~”
“这……”众人的迟疑,突然让他从一种虚妄中猛地一惊,“运达兄跟您伯父感情真是好,果真是亲如父子啊亲如父子……”
黄天会的会长,竟然是他二大吗?不对!那他父亲——
“运达……”梦中人怎么会在他清醒之际说话?!“是二大对不住你……”
他的后背情不自禁爬上了一层冷汗,他想起了一双落在尘地里灰蒙蒙的眼睛。
他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翻身下床,掏出一只钱袋子:“走,咱们爷几个去花楼里逛逛去~”
他看着周遭围过来的笑脸,乐淘淘地想:他们黄天会确实是越来越好了,他的也只会越过越好的。
如今在姑苏城里,他走到哪也都能听到赞美和掌声,尽管那全都是献给他们黄天会会长的。但是他可是他爹唯一的儿子,赞美他爹跟赞美他有什么分别?更何况别人在听到他的姓名身份之后,只会说出更多的溢美之词。
这是一件很容易让人混淆的事情。
赞美的升格与错置长着一张极其美丽又和善的脸庞,总是笑意盈盈、温柔款款,长袖轻衫时时俯就他的心灵,喂食他以有毒的美酒。他头脑微醺,灵魂让他情不自禁的微醺,恍惚间,他甚至下意识觉得:这些赞美本就是属于他的,他正当是一个饱受美誉的伟人。
他想,正如他二大说的那样,他就是天生的富贵命。所以对于刺痛,他也就格外的难忍了一些。
每当他被自己身上那些旧伤从美梦中刺醒之际,他都生出些今夕难辨的恍惚来。他抬眼望去,举目皆是遍地的美人美酒,不过,他再难认出自己身在何处了。
——这是何故?
他茫茫然坐起来,想了半天什么也想不出来,只能打一个酒嗝,然后慢慢踱步到室外去。看到栏杆尽处那满池开到荼蘼的荷花,才猛然忆起:自己竟然回到自己府上招待客人——咦?他为什么要说“竟然”?
他呆了呆,慢慢地在嘴里咂摸起余味无穷的酒香,脑筋转得十分滞涩。
“……”
他右手下边儿好像响起了点儿什么动静,他低头看过去——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孩子,约莫三两岁的年纪,扒拉着他松垮的裤腿儿使劲往下拽,像极了想抱又不敢抱的进退两难。小孩仰起脸看着他,一双细长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希冀:“爹!”
谁?
谁是他爹?
他是谁?!
“小畜牲!”一股无名火起,他抬脚就把他踹得老远,“给老子滚远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