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做梦了。
梦里喧嚣热闹、无比繁华,五湖四海的人都向他身边围聚过来,每个人都对他笑脸相迎、拱手相让。
人们热切地簇拥着他、亲切地招呼着他,很多人一见他就会说那句话——他们说:“王运达?你就是王义云会长的独子吧,哈哈哈,长得这样壮实老成,日后也一定像你老爹一样有所作为!”
是的,他这花团锦簇的一生,都源于他那个人人敬仰的爹——强壮的、侠义的,有胆有识。
他同其他人一样,对他爹钦佩又敬仰。
他爹能做成任何的事情,所以天造的庄稼汉出身也没办法阻碍他爹建立起咸安城内一顶一的黄天会。
见义勇为?他爹信手拈来。传授武功?他爹倾囊相授。打击流匪?他爹手到擒来。劫富济贫?他爹有勇有谋。
不,他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更了解他爹,也怪他太了解他爹了。
他怪他爹生他太早、也怪他爹对他太好,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爹的优秀。
所以,尽管他幼时如何尝试,都好像没有办法比上他爹分毫;后来长大了一些,他咂摸出些每人生就禀赋的不同时,默默地想:也不用比得上,或许比他爹差距不那么大也够用了;再后来,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一日举着酒杯正万分惬意地品摩着嘴里那点儿美酒的滋味,突然想到:他费那个力做什么?“老子的,就是儿子的”,他爹有的东西不就全是他的不是?
终于,那些久久盘桓于他心间的那点儿郁结,顺着二两小酒入喉,一下就冲散了,化在他的脾胃肚腹。
他总在人群中消遣,周围南来北往的人都会在他身边落脚,奉承连着奉承永不止歇,所有的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养人——只有一件事,他也说不清楚出于什么原因:他越来越害怕看到他爹了。
不过这也很能理解,天底下哪有几个不怕老子的儿子?他能这么想,正说明他是个要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不是总有老话说得好吗?“一山不容二虎”,他这是怕跟他爹抢夺什么“话语权”!
可笑。
谁都知道是什么原因,就他一个自欺欺人到了自信的地步,还在那儿闭目塞听。
黄天会里大家每每切磋,几乎所有人都不找他,唯有一次,有个新加入的毛头小子听信了他自己的吹嘘,当众嚷嚷着:“求王师兄指教。”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他射来,王运达还没起身就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软了——奇怪!
“运达!”他爹总爱这么叫他,中气十足、浓眉高扬,“去!跟那小子过两招,你爹我也好久没考较你的武艺了,去,跟那小子过两招给我看看!”
他爹看着他,还是在看之前那个孝顺得力的小子。他就也像重返当年一样,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已经飞快地答应了他爹的叫唤:“哎!”
他看向他爹,心里甚至有些美滋滋地痒起来:说实话,他可是他爹的亲儿子哎!指不定一段休整之后,才更能一鸣惊人呢~说不准,他就是那种在消遣中就能进步的天才!说不准,他只是之前用功错了方向!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来,姿态饱满到真的能一展风采一般。
“好小子!”他爹甚至也来了兴致,往他身上一拍,给他鼓鼓劲儿。
咦?
——他爹的手这么重吗?
那被臆想吹胀起来的幻梦,还没上战场就瞬间破碎。他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的冷汗,战战兢兢地迈出了第一步,心里想的却是:不然……跑吧?
那个毛头小子不是一个坏人,他甚至在与他交手的两三招之内就察觉出来他的外强中干。于是他也很快就放水认输了,因为他害怕当众下了他爹的面子。
但是他爹的面子,是不可能用这种无足轻重的幼稚伎俩保住的。
“王运达!过来!”
他爹从没用这种审视贼匪的眼光注视过自己,他心里七手八脚打翻的情绪说不出是后悔、恐惧还是难堪。
他没出息到扭头想跑。
甫一动心起念,他认为自己甚至还没有掉转脚尖或者扭动头颅,他就已经在余光中看见了他爹眼里毫不遮掩的失望——那绝对是对他想要逃跑的念头的失望。
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根本不明白。
就像是不明白明明他是他爹的亲生儿子,身体里流淌着一样的血液,却怎么也学不会他爹武功的皮毛。
也不明白,为什么他二大好像不仅也看穿了他的想法,就连他从未对他人言明、深埋心底的开脱之词也一并能够看穿。
他二大抢在他爹之前站起来,面平似水地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踏踏实实地按在大地上。
他们两个人在谈的是他本人对吧,但是没有一个人把目光投向他本人。
他们互相对视,似乎是在沉默中失望或者妥协。他再也不敢抬起头来,只听到他二大说道:“大哥,这有什么的。我的武功也不如你啊,你读书还不如我呢!运达生下来就没吃过多少苦,不像我们兄弟俩需要卖力过活,他是生就的富贵命,你就随他吧。”
他理应当对此感到关心关切,模模糊糊之间,他感觉自己未来全部的人生好像就由此刻而彻底无法转圜了一样。
但是为什么呢?
他想——
他确信自己没有掉转头颅或者扭动脚尖啊,他们为什么会发现自己的怯懦呢……
……肯定是……
都怪他二大!
他二大总是这样,觉得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见着他就拧着眉毛骂他跟人厮混、整天不三不三不着四六,难成大器!
啊!对!就是因为他二大老这么说!所以把他咒得不成样子!
他最混蛋那几年还被人怂恿,当众给他二大难堪,又让他下不来台,为此还受了伤,甚至还差点被官府抓住把柄送进牢里——现在想想,他还是觉得自己当时挺英勇的,就是气得他爹把他吊起来从天黑抽到月上。他二大拖着伤夺下了他爹的鞭子,望着他叹了口气:“大哥,算了吧,他还小呐……等日后他长大了他就能懂咱们的良苦用心了,现在何须揠苗助长呢?说到底我自个儿受伤,也是因为技不如人。你瞧,要是当时你在现场,就不至于此。”
他二大把他爹劝走,回过头来,欲言又止看的他那一眼,他怎么也忘不掉。
他想:或许有的时候,他这种人也可能会做出点儿错事的。
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男子汉大丈夫,他日后还给他二大就是了!
没想到是用那种惨烈的方式……
身上钻心刻骨的疼痛从左肩一直蔓延到胸腹之下,胳膊、双腿全都动弹不得。
王运达的美梦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睛——啊……他想起来了:他受了重伤,在那个女人的疯妹妹手里……啊,那个女人……
“运达……你醒啦……”一道沙哑至极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听上去十分的熟悉,但是身上的疼痛叫他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他费劲吧啦地转着眼珠子,去找发声的源头——
是他二大。
他憔悴到满身是血、满脸胡茬的二大,浑身泡在墨色般的黑暗里,令他疼得汗水涔涔的双眸什么也看不清。
“二……二大……”他嗓子眼也费劲吧啦半天地才挤出几个字来,刚一出声就已忍不住掉了眼泪,跟着房间里莫名的水声一起“滴答”“滴答”。
“呜呜~二、二大!你跟我爹……呜呜……要替我做主啊!那个娘们、那个娘们她——”王运达哭得扯动自己的伤口,哀嚎连连,并没有获得他二大的一丝抚慰,不由有些震惊,终于抬起头去看他二大。
他二大看上去疲惫到了极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一般,只能半撩起眼皮看着他。他二大的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连带着整个眼眶和颧骨都泛着一股子不详的焦红。
他的心里突突一跳,猛然察觉自己口干舌燥到嗓子要裂开一样:“二、二大,你……咋啦?我爹呢?”
“运达……”他二大从没有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同他说话,温柔得就像个——就像个娘们一样。
他不知自己内心的慌张无措,甚至还颇为男子气概一般暗自嘲笑起他二大的“优柔寡断”起来。他情不自禁地舔了舔皲裂的嘴唇,本来打算说些什么讨人嫌的俏皮话,但是也不知怎滴没能说出口。
“运达啊……”他二大的右手倏然紧紧地捏着手里的木盒,凄然一笑,“是二大对不住你。”
听罢,他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他二大脑袋一歪,直挺挺地坐在太师椅里昏了过去。他二大右臂抱着的盒子便从他手中脱落,“咕咚”一声掉到地上。
他的心脏也跟着“咕咚”一声掉到地上,他伸长了脑袋去观察他二大的情况,嘶哑的嗓子一声接一声地叫唤着:“二大——二大!你咋了嘛二大……”
咦?
他的目光定在他二大身侧那半截血淋淋的袖筒上,脑子里“嗑搭嘎吧”地有点儿转不过来,他两只眼珠子也直愣愣地顺着他二大那半只袖笼子找了半天没找着他二大的左胳膊在哪儿,就这么直溜溜地顺着那溜血渍,脑袋空空地滑到了他二大脚边的那个方木盒子上面。
那方木盒子稀奇地一角着地,半挨着他二大结结实实的两条长腿,在地面上也看上去摇摇欲坠——就像他那颗已经落到了尘地里的心。
在坠什么呢?再坠到哪去呢?他恐高到快要吓死了,没有人过来救救他吗?
“二大……”他轻呼一声——那个盒子落下来了,“咕噜噜”从里面滚出来一个脑袋,一双灰蒙蒙的眼睛叹息地看着他。
“爹啊——!!!!”
章节名选自朱敦儒(宋)《临江仙??堪笑一场颠倒梦》
堪笑一场颠倒梦,元来恰似浮云。
尘劳何事最相亲,今朝忙到夜,过腊又逢春。
流水滔滔无住处,飞光匆匆西沉。
世间谁是百年人,个中须著眼,认取自家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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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番外4:堪笑一场颠倒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