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因缘果报(5)

死亡?

死亡,那是经常与他擦肩而过的熟人。

死亡,根本不会再令他感到害怕。

他的人生已经无所可失去的了,生命对他来说或许就是苟延残喘、亦或是仰人鼻息,仔细想想,活着其实也没那么必要。

其实算起来也有点儿荒唐:区区灾荒,不过短短三年。

平日里嬉笑怒骂、游荡玩乐之时只觉得三年之长,不过尔尔——人的身体也没有长高几寸,精神也没有成熟几许。不知怎么此次,却比花甲之人的半生还长,绵延千万里直叫他全部一整个的人生都笼罩进无可苏醒的黑夜一般。漫无天日的恶意渗透着绝望,日积月累地堆聚在他的头顶。

每一个从他人生中路过的匮乏贫瘠的生命,一直在将他盘剥和掠夺;每一个分明比他富余安康得多的生命,一再陷他于山穷水尽的困境。每个人看似只对他释放一星半点儿的恶意,点点滴滴竟然也能累积如山。

山体倾倒的时候,洛清川看着那堵遮天蔽日的巨墙,心里竟然升腾起了无限的愤怒——

是的,死亡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并不害怕死亡。

但是折辱?痛苦?磋磨?何故只挑他一个人来为难?!

可恨啊!太可恨啊!

分明他记得的,他记得自己也曾悠悠闲闲地躺在稻草上望着天空,闲来无事嘴里叼着的甜丝丝的草杆子在飘飘渺渺的白云上一晃一晃。分明他也记得的,他记得他父母亲的手掌宽厚又粗糙,摸着他的脸颊从上到下,缓慢温存又热意融融。

怎么如今,命运陷他于这种境地呢?

怎么如今,他光是乖乖死去也难以博得命运的欢心了呢?!

那山岳一般肉山向他倾轧而来,蓬勃的怒火在变形的叫嚣声中愈演愈烈。

洛清川恶狠狠地盯着那座移动的肉山,紧紧地攥着手中的长剑。

山倒下的时候,他奋力举起的长剑为他撕开了一寸光明,那光明是腥热的,红通通的掉下来,洋洋洒洒的下了一场梅花雨。

洛清川站在梅花雨中,失神地望着窗外那缕白惨惨的阳光,整个人的魂魄悠悠离体,不知钻到了天空中的哪片云彩后面,默不作声地悄悄在找着谁。

“哈……”

怪异而撕裂一般的笑声从他身后传来,洛清川抹了抹脸颊,没有回头,只垂眸看向地上那个抱着断臂疼得扭曲成蛆虫一般在地上瑟缩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声音的东西。

洛清川的脑袋依旧昏昏沉沉的,浑身脱力一般,半倚着长剑,骂不出一句斥责。

突然,他倚着的那柄长剑被人抽走,叫他失了平衡,一下跌坐在地上。他闷哼一声,神情寡淡地抬起脸来,想要看清即将杀死自己的是什么人。

但是映入眼帘的确实那个状若疯魔的大郎君,他手里拖着剑,两只眼睛张得前所未有的大,原本总是紧闭着的削薄的嘴巴此刻大咧着,简直要一口气吞下这时间一切的喜乐一般。

王重晚不可自抑地颤抖着,整颗脑仁都在自己的耳边兴奋得尖叫着,导致他根本听不到任何一点儿其他的声音。他简直要激动地击掌叫好了,他恨不得狠狠地抱住那个流民称赞他的英勇,但是他的身体与他的眼睛却像是被定住一般,只能直直地望向地上冷汗如瀑、鲜血如注的王运达。

“父亲?”王重晚的表情夸张到有些滑稽,怪声怪调的言辞尖厉异常,“哈哈!父~亲!您这是怎么了!您怎么变成这样了!?”

王运达失血多到整个人都褪了色,硕大的一坨皮肉全都皱巴在一起,像是个在盐堆里即将融化的旱蚂蟥。他哆嗦不停地抱住自己的血流不止的断臂,剥皮断骨般的剧痛从他碗口大的伤疤一路蔓延而下,点燃起他身上每一道深入骨髓的伤疤。

“救……救命!”王运达终于哀嚎着喊了起来,“来人啊!!来人——”

啊~

啊啊~

怎么会如此悦耳呢?

王重晚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太过巨大的痛苦与快感将他一波又一波的淹没,就好像他小时候被侍从把脑袋按进水盆中一般。原来听人痛哭求饶是如此令人愉悦到疯狂的事吗——灭顶的窒息感带来的剧烈刺激将他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彻底摧毁,他几乎立刻就臣服在这灭顶之灾一般的苦乐浪潮之下了。他又想大哭又想大笑,独自一人手舞足蹈地像个疯子。

洛清川看着那个癫狂如魔的大郎君晃晃悠悠地举起剑扎进那人的身体里,根本只扎进去寸许,便在原地打着摆子大笑起来。洛清川想到自己杀了人或许该死了,他是要死了,但是要死在这群人手上吗?

洛清川举目望去,望着这个假穗矫饰、枯败寥落、空空荡荡的庭院,嘴里心里都干得泛起一丝苦味来。

有一个人满额是血、磕磕绊绊地冲进来,拼命地往这边跑着,小小的个子大汗淋漓,张牙舞爪地尽可能抻得又高又大像是给什么人壮胆势一样:“郎君——大郎君!大郎君——我搬来救兵了!我搬到救兵了!郎君——咱们去威胜——咱们……”

他终于跑了进来,也不知是被门内景象吓得还是被门槛绊得,整个人一进门就扑倒在地,瞠目结舌地望着血水满身的两人,磕磕巴巴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洛清川听了他的话,着实眼前一亮,踉踉跄跄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抿了抿嘴唇,慌乱的心跳微微有些加速。他撑着墙壁开始往外挪,身体里又鼓涌起一股蓬勃的力量起来。

小菩萨——他想——那么死之前,让他再看一眼他的小菩萨吧。

怜童根本无暇顾及那个满身沾血的流民要跑往哪儿去,他已经被眼前这两个一死一疯的一老一少震撼到失言失语脱力到失去理智的地步了。

这……这这这……!这……这可咋办啊——这可咋办啊!!!

怜童脑子里尸横遍野的理智还只知道濒死地哀嚎,身体却十分机敏地行动了起来,一把夺掉王重晚手里的长剑,囫囵着扔到地上,随即脱掉自己的外衣把王重晚罩住,赶紧拖着王重晚摇摇欲坠的身体往外跑,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走吧走,咱们走,走,走走……”

王重晚呆滞迟缓的眼珠子从上面慢慢转到下面来,看到怜童那个伤上加伤的脑门,竟然情难自禁地笑了一下:“你又跑到哪儿给谁磕头了?”

话音刚落,他似如梦初醒一般轻轻地“啊……”了一声,笑得更盛了:“你不是自己跑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回来找死的吗?”

总对他唯命是从的怜童这次不仅不回话,甚至连头都没抬,只使劲儿地蹭了蹭眼角,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走,咱们走,咱们离开这儿,咱们走,咱们不要这个黄天会了,咱们走……”

王重晚眼球轻轻一颤,恍然掉下一滴泪来。他喉咙滚动着咽下几声叹息,任由怜童拖着自己跑得飞快。

这是金玉苑这么多天以来的严防死守中,难得的一个空隙——这空隙也是被那件最屈辱的事,强硬撕开的一道生机。原本,无论是怜童、王重晚或者洛清川,都不应该有逃出金玉苑的任何可能。

金玉苑里最需要提防的陆掌事,都要与自己一同去营救行脚帮的吴三娘,而剩下两个偶有龃龉的亲生父子两人,怎么会发生什么大事儿呢?况且,为了制衡王运达那个总是动不动就肆意妄为的性子,王玉成还特地留下一个忠诚稳重的小伙子看护左右,这样的安排有这么能有错呢?

只是可惜,他不知道那个秘密——那个除非事态发展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否则绝无可能叫他知道的秘密。

尽管王重晚费尽心思地对这个秘密左瞒右藏,也终于到了无以为继的地步——那个猖狂肆意的王运达,可没有答应任何人要保守这个秘密。

在受屈的脆弱自尊心的鞭笞下,他借着酒劲儿猖狂之上更加猖狂,一股脑地把王重晚昼夜辗转不停才编织好的遮羞布一把扯下,明晃晃的青天白日里,叫他寸缕不遮地全暴露在那些刁钻小厮的眼下。

看呐,看呐!你们都看看呐——这个平日里颐指气使、装腔作势的大郎君,其实不过是个乞怜于男人□□、无能无用而无耻的废物罢了!而那个将他极尽羞辱的人,甚至是——

看。

院墙上下所有小厮的视线全都射了过来,每一条缝隙、每一道光芒里,写不尽的鄙夷耻笑。

王玉成确实派过来的是个稳重忠诚的手下,也确实留下了一些还算稳重得力的护卫。但是面对这种情形,别说是这些人了,就算是王玉成本人来了,恐怕也不知道该如何尽善尽美地处理吧。

那个稳重的侍从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这样慌张、慌乱以至于有些手足无措的地步了,他久经训练的理智叫他首先镇定地指挥着所有护卫,飞快地将在场所有的家丁全都控制了起来,尤其是那些知情的小厮全都被五花大绑堵上了嘴巴关进了柴房。

只有怜童——他想:假如还把这个忠仆从那个大郎君身边带走的话,那不就是要活活逼死他了吗?

出于这丝不忍和怜悯,他没有收押怜童。

稳重的侍从知道,无论他的主人在外正在处理什么要事,如今日金玉苑里发生的事,与任何一件要事相比都同样重要,他绝无可能独自决断——无论是那个肆无忌惮的员外,还是对那个无计可施的大郎君。

侍从咬紧牙关,拍马而去。

所以,竟然,竟然,这倒成全了他们三人的自由。

下三章是王运达的番外,简单写写黄天会灵魂人物,掺杂着王重晚大量的童年时光,有部分剧情揭示和伏笔回收、部分未来剧情铺垫,但是也不会太影响后面正文的观阅,特此提前告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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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夜枕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