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川身上新换的衣服是从王重晚的柜子里拿出来的,布料滑溜溜、冰凉凉地贴着自己烧得滚烫的身体,他头晕脑胀地靠坐在王重晚的床上,到现在还没能捋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按照他的理解,好像是王重晚拿水泼湿了自己的衣服床褥,揪着他的领子把他薅进王重晚自己的房间、睡进了王重晚自己的衣服床铺——这属实是有点儿莫名其妙了。
洛清川本能地察觉出这不是一件善事,他抓住王重晚的手想要问问清楚,王重晚却像是被烙铁烫伤一般,猛地把他推倒在地,骑在他身上,表情凶煞一般:“你做什么!你这个贱种!你有什么资格碰我!”
洛清川难受极了,咳嗽着眨巴眨巴眼睛,视线从王重晚红肿的手腕慢半拍地挪到他眦目欲裂的脸上。
“郎君,呜呜呜~郎君……”那个矮矮的忠仆哭哭啼啼地抱住王重晚的胳膊,“郎君,让小的来吧,郎君——”
王重晚没有理他,任由他扒拉着自己的胳膊,一双冷冰冰的双手死死地捂住洛清川的下半张脸。这个少年人的脸庞被高烧蒸得滚烫,眼角眉梢都染上点儿病态的红晕,衬得他那双饱含困惑和痛苦的眼睛更是美艳非常。
“哈哈哈!瞧啊!这多像啊!”王重晚大笑几声一把薅过怜童,把他的脑袋凑到洛清川脸前,命令他使劲儿去看洛清川的眼睛,“不像吗?说!不像吗!”
“呜呜呜,像像像!”怜童点头如捣蒜,泪眼滂沱。
王重晚一把甩开怜童,张大了眼睛逼近洛清川,笑意森森地看着他,咧开嘴问道:“多好的一双眼睛啊,你活着没用,不如死前替我做件事吧……”
洛清川一点儿气都喘不上来,几欲窒息的脑袋警铃大作,他拼命地挣扎着却无法撼动王重晚分毫,渐渐便翻着白眼昏死过去,一动也不再动了,十分安静。
王重晚神经质地笑了一下,十分纳罕地高挑着眉梢看向地上躺着的洛清川。见他无知无觉果然毫无反应,王重晚眼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又一下。王重晚看上去一副想要大笑的模样,疯狂抽搐的嘴角拼命地想要露出那几个尖锐到寒光凛凛的牙齿来,好像品尝到了血腥快意的野兽一般兴致盎然。但是他的身体却跟洛清川的身体一样,硬得发直,一丝一毫的动作都做不了。
他能杀人。
王重晚,杀人了!
只这窒息一瞬的功夫,怜童嚎叫着扑上来,将王重晚从洛清川的身上掀下去,拼命地拍打着洛清川的脸颊:“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王重晚觉得自己好像也窒息一般,呆坐在地上,看着怜童莫名其妙地对那个流民施救,脸上在笑但脑子里确是一片空白。
等到那个流民呛咳一声开始倒气的时候,他也终于缓缓地突出一口气来。
王重晚嘴角一抽,脸上仍旧带着笑,嘴里喃喃道:“你不能死,对啊,你不能死,你怎么能现在就死了呢……”
怜童见他虽未苏醒,显然已性命无忧,不由也长舒一口气,心里怀揣着十万分忧惧,欲言又止地看向王重晚:“郎君……”
此时的王重晚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一个字,他狂乱的视线在屋里到处乱扫,倏而聚焦在床柱子旁边那只瓷瓶之上。
“呵呵……”王重晚痴痴笑起来,扑过去将那瓷瓶捡起。
怜童简直吓疯了,生怕他一个冲动做出傻事,连忙扑过去抱住王重晚的腿,哀求道:“郎君!郎君您这是做什么!您不要想不开啊!等二郎君回来,二郎君回来……”
怜童咬了咬牙——二郎君回来,真的能在这件事上向着他们大郎君吗?
怜童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连一直盲信王玉成的怜童此刻都如此迟疑,更何况王重晚呢?
王重晚一脚踹开怜童,怒喝一声:“滚开!”
他死死地捏着那个瓷瓶举止狂躁,焦躁的视线在这个混乱的屋子中到处逡巡,最后定格到他挂在衣柜上聊做装饰的佩剑之上——
“兄长,”他耳边传来回忆中的声音,温和而平淡,嘴角含着点儿淡淡的笑意,“你的生辰,我也没什么别的可送的,你瞧这柄剑如何?”
“锵”然声响,回忆与现实中的那把剑同时拔出,月光下雪白的刀身辉光泠泠。
送刀那人笑起来,似是对他的反应极为满意,不由点了点头,从自己腰间也取下佩剑与他的放在一起,道:“与我这把,是同一个师傅打造出来的。兄长,这个礼物,你可还喜欢?”
王重晚仰头望着那长剑尽头的一点寒芒,似哭似笑,道:“喜欢,为兄非常喜欢。”
“啵”的一声,瓷瓶的封口被他挑开,剑身上簌簌淋上几道水痕。
王重晚望着剑身上的水痕痴痴地笑,一双飞扬的眼睛阴柔又魅惑。他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怜童,施施然走过来半拖半抱地把洛清川在他床上安置好。王重晚摆弄着他昏迷不醒的身体,将他后脑朝外裹进被子里,随手将那柄长剑搁在床头。
王重晚慈爱又温柔地抚摸着洛清川的脑袋,喃喃道:“你瞧瞧你,无亲无故、无牵无挂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救了你的命,你可要报答我啊……”
怜童呆呆地望着几欲疯魔的王重晚,脑子里空空如也,只有两个血淋淋的大字在脑海疯狂闪烁,他的心脏也忍不住狂跳起来——完了。
他的大郎君要完了。
再没人救他的话,大郎君就要完了!
只有他!只有他能救他的大郎君了!
怜童咬紧牙关,“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一个猛子蹿了出去,一句字也没有说。
王重晚听到响动,转过脸来看向怜童,只能看到门外他半个飞快跑远的背影。他嘴边那道似笑非笑的痕迹骤然一空,只剩一双眉毛僵硬一般飞挑着,眼角眉梢空荡荡的失了神采,整个人寡淡得像是只失了魂的躯壳。
王重晚慢悠悠地为洛清川关死房门,游魂似的飘到王运达门前,听着里面渐渐响起的鼾声,眼珠子轻轻一动,嘴角情不自禁地扯起来,身上终于多了点儿活气儿。
“铛”“铛”“铛”。
王重晚轻轻地敲响房门,听着里面的人挪动着骂了一声,脸颊情不自禁又抽动了一下,像是个笑。
他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在门上抠挖起来:“父亲……?”
“呵呵。”他不自禁又笑了一声。他说:“父亲~儿子想您了,您不来吗?”
洛清川感觉十分难受,哪哪儿都很不舒服,胸口闷得像是压了千斤重担。
他咳嗽一声,神智稍微有些回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确实被压着一个人——准确的来说,不是被“压”着。洛清川不太好形容眼下是个什么情景姿势,他脑子中主管理智的那根弦“嗡”的一下就烧断了。他拼命地推拒着身上这头肉猪一样的身体,慌张到喘不上起来:“你!你是谁!你在做什么!”
那人不理不顾,膻笑着在他身上上下其手,唇齿喉舌在他的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肆意游走,啧啧有声。
“唔!”洛清川吃痛,浑身一抖,本就没多少力气的手上更是反制能力匮乏。他死死地抓着那个人的肩膀,挣扎着踢起腿来,恨不得天降神力于他,将身上这头猪一下掀翻在地。
“该死的东西!”他身上那座肉山终于坐起身来,反手就把洛清川扇得侧过脸去,凌乱的长发纠缠地挂在他的脸上。
“你这个小畜牲!”那人继续骂道,大张着五短粗胖的手指钳住他瘦骨伶仃的手腕,甩开膀子又给了他一耳光,“下作的伶倌学什么娼妇做派!不是你自己喊老子过来的吗!”
“上赶着送屁股的东西,在这儿跟老子搞什么欲擒故纵——”那人气急败坏,废了老大的力气才勉强压制住他,恶狠狠地捏着他的下巴瞪向他,一双浑浊迷醉的眼睛在看到他的长相之后,微微一卡,“咦?你是哪里来的——”
洛清川无暇他顾,颔首咬住他的手指,狠狠一咬,差点儿没把他大拇指的第一个骨节给直接咬掉。
那人痛得叫唤出声,腾的一下在床上站起来,一脚踹上洛清川的肚子,嘴里骂得更加难听了。
洛清川根本顾不得疼,连衣服也无暇整理,慌慌张张地跌下床去,磕磕绊绊地站起来就往门外跑。
“小畜牲,你往哪儿跑!”那人大喝一声,手一伸就抓住洛清川散落在背后的长发,一发力就把他扯了回来。
洛清川扯着自己的头发往外夺,看向他的目光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他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啐到他的脸上:“你才是畜牲——你这个爱捅男人□□的老畜牲!肮脏龌龊没有种的老畜牲!”
那人气到头脸连带粗短几寸长的脖子都涨大几分一般,红到发紫,眼看着下一秒就要爆炸。他大叫一声,张开手掌,铺天盖地地向洛清川脸上盖去。
洛清川举起双臂,勉力支撑不到两秒,就被那人如山海倾倒一般的力气压倒在地。那人用足了力气把他的脑袋往地上按,恨不得只用一秒就能立刻将他的脑袋在地上挤烂。
濒临死亡的身躯爆发出无穷的求生力量,洛清川死死地扼住他的手腕拼命挣扎着,叫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得逞。
酒色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此时凭借一时激愤迸发出来的强大力量也很快就在不断反涌的醉意中土崩瓦解。他早已不再年轻,身体比想象中苍老得更快,他手中那具稚嫩的身体虽然伤病交夹却依然蕴含着无比磅礴的生命力。
王运达很快就体力不支,被人掀开推倒。他的脊背狠狠地撞到尖锐的墙角,身体在刺激之下多少又恢复了些力气。于是王运达撑着自己的膝盖又想要站起来,他笑意凶狠地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少年——那样的病弱无力、仓皇无措的少年,像个没有发育好的幼儿一样拄着不知从哪里偷出来的长剑当做拐杖,仰起的脸蛋上脸颊肉乎乎的尚且稚气未脱。
是眼前的这个少年?
还是回忆里的某个幼儿?
他戚惶地仰望着他,满眼闪烁着波光粼粼的渴望。小孩子肉嘟嘟的嘴边还有点青紫的肿块,硬邦邦地挤着他的唇齿。他恐惧地仰望着他,勉强开合的嘴巴里传出声声哀求:“父亲……父亲……”
王运达舔了舔嘴唇,伸出了手——他只要伸出手去,就什么都可以得到!荣华富贵!权势滔天!他伸出手去,他年富力强,他可以轻而易举地举起一个孩童,他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他摔于脚下!
“嘭”,“嘭”,“嘭”!
天大地大,唯他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