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外婆的生日是在今天,因为是第一次大寿,因此她膝下的孩子与孩子的孩子们基本上都到赶回来了。包括我的父母和我的妹妹。
外婆在接待客人,我本想去帮她端茶倒水或是去看看哪里缺人手,总比待在父母身边听他们拿我跟别人一个劲的攀比或是旁敲侧击问我一系列问题要好过得多。
但彼时的我尚且太过年轻。不过二十岁的年龄,在我之上有长辈们去操办,在我之下有孩子们去玩耍,唯独卡在这两个年龄区间段的我显得分外突出。
所以我藏进了小时候经常呆的一个小角落里,但我没想到我的妹妹也找到了这个地方。我一直以为这个地方会一直一直只属于我的。
“妹。” “哥。”
简短的、略显疏远的称呼,我们甚至都不愿意在称呼前面加个略显近乎的“老”字。
我看着眼前的北川,不得不感慨她确实被爸妈养得很好。虽然看起来很娇小,但是个很健康的身材;皮肤也比我打工晒出来的黄黑皮要白上许多;甚至头发也有精心打理,做了个长辈们会喜爱的发型出来。
我几乎是根本忍不住地冷笑出声:“你来这里干嘛?”
“我刚才去见外婆了。”
“然后呢?”
“她一直都很开心,谢谢你愿意回来见她。”
我没再说话,也不再排斥她突然闯进我的秘密基地了。只是撇过头去故作手机有消息要回复的样子,但我很明显地感觉到我的手有在微微颤抖。
“……因为她也是我的外婆。”
生日宴会上出现了两个蛋糕。一个是我妈买的,一个是我买的。在场的人都在短暂的惊讶过后迅速地进行捧场,夸赞我们这一家人果真是用心极了,居然能考虑到这次是外婆的第一次大寿,来的人会很多所以订了两个蛋糕。
我一下之间成为了众人的焦点,外婆也在看我。但她眼里的神情也很纯粹,并没有其他人眼里的探究神色,而是只有……开心。
外婆站在人群的中心,我站在外婆的对面,人群哗然,我听不见外婆讲话。
因此我也就无从得知,那一天的她究竟是因为作为外孙的我给她买了生日蛋糕而感到开心、还是只是因为我,而觉得很开心。
现在想来只觉得一阵惭愧:纵然当时的场面一片混乱,可我依旧不知晓当时外婆的心里是如何想我的。她不是个喜欢吃甜食的人,但那一天居然吃了整整两大块我买来的蛋糕,还一个劲地跟我说很好吃、她很喜欢。
于是我之后的九年里,都在想当然地为她买了榴莲蛋糕。可我真的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爱吃这个口味,谁也没有告诉我外婆到底爱吃什么口味的水果。
那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很开心。父母也是,他们罕见地搭住我的肩膀,一边跟我寒暄一边带着我走到各处长辈面前。北川也在,只不过北川是自己主动揪着我的衣摆跟着我们走的。
那一整天,他们都在拿我做炫耀,而身为妹妹的北川也不幸的成为拉踩对象。于是那一天夜晚到来后,趁着所有人都赶往餐厅时,我叫住了北川,并塞给她几颗我那边城市才有得卖的糖果。
“……哥?”
“自己吃,别给别人。对自己好点,我明天早上会坐最早一班车回去。”
“爸妈都很想你。”
“但我这个月没有全勤奖,而且你爸妈也不会把差的那全勤奖的钱补给我。只是因为这次是外婆生日,所以我才回来的。”
4.
今此一别,我没想到竟是十年过去。
这十年来,我按部就班地升学、考研、工作、娶妻、生子,我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自己亲手挑选出来的家人以及由自己组建起来的家庭。
我不再返乡,而是扎根在我自己挑选的家乡里。
直到一通电话打来,电话那头是陌生的声音,但开口却是:“外婆死了,哥你能不能请假回来哀悼?”
只觉天旋地转。
重返家乡,这一次,我没能见到见我身影便一迎而上的外婆。而我走进那个现如今早已陌生的外婆家,见到的,只有一口棺材,和里面的外婆。
5.
今年,我30岁,外婆70岁。
今年,外婆的身子骨已经被烧成了一小罐骨灰,我的身体却是终于格外硬朗。
今年,麦田已荒废、牲畜不再养、蔬菜不再有,也再也见不到外婆脸上的褶子了。
今年,我没法再给外婆买生日蛋糕了,其实以前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是不是真的爱吃榴莲蛋糕。
>>>end.
>>>25.8.12-25.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