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视角:万俟泠
*主要人物:外婆、万俟泠、北川砚
*BGM:《玉珍》
*我无祖母无以至今日
0.
今年,我20岁,外婆60岁。
今年,外婆的身体依旧硬朗得很,我的身体则是在慢慢恢复中。
今年,麦田颇丰收、牲畜多蛋生、蔬菜条条绿,外婆脸上的褶子又多了。
今年,是我给外婆买的生日蛋糕,她老人家吃着她的生日蛋糕,笑着向其他亲戚炫耀我。
1.
北川发短信询问我的时候,我还在校内的肯德基店打着工,阅读并回复她的讯息已是深夜十一点之后的事情了。讯息上简明扼要地提到了她的诉求:这周末是外婆的生日,她希望我能回去看看外婆。因为外婆跟她说:“我很想你哥”。
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跟北川说过:短信不是按字收费,而是按条收费的。必要时候可以写长一点,但要写在一条里。这丫头虽然很醒事,每回给我发消息都是因为确有其事,但败就败在除了重要信息之外,其他的一些零碎但有用的信息是一点没给到位。
就例如,身为被外婆挂记着的外孙,我需要带些什么回去呢——也就是说,一直居住在外婆家里的那些人,是否有要求我这个远离乡下的城市人带点什么稀罕玩意儿回去呢?
但这也怨不得北川,她没有像室友的妹妹那般每天发送一堆消息给我就已是谢天谢地的事了,更何况她这小丫头也才十岁,人情世故这方面的事情确实不能让她过早接触——这次回去就给她带点新鲜好玩的玩意儿好了。
一番思考结束后,也就决定了此次周末的行程:回乡。
回的不是我的乡,也不是我父亲的乡,而是母亲的,同时也是外婆所居住的家。
我同样简明扼要地给北川回了一条短信,短信显示已发送的下一秒,“啪嗒”一声,寝室内就瞬间与屋外的黑色外景融为一体。姜屿骞正巧踩着关灯的再下一秒开了浴室门,于是浴室门里的灯光就成为了这间寝室里唯一有着明晃晃的光亮的存在。我没有顺着声音看过去,而是看了眼手机屏幕左上角的时间:十一点三十一分。
十一点三十一分,离熄灯时间已经过去一分钟,但是我还没有洗澡。甚至刚忙活完工作回来才歇息了半个小时。这时候,姜屿骞的声音在阳台那里响起:“万俟,就差你没洗了!”
“知道了!”我略微放低了点声音回答他,然后把手机熄屏再揣进兜里,走去阳台接过他递来的晾衣杆,将晒了一天的衣服尽数收下到换衣篮中,最后走去小小的浴室后又关上浴室门。
十分钟之内,属于我的小小房间就出现了。
水流依旧如往常那般是冰冷的,好在现在刚过末伏不出一星期,室外的太阳硬朗得很,再加上我每天都要用课外时间打工六个小时,用冷水来洗澡完全不算吃苦,倒算是一种舒畅。
我按部就班地冲洗着身体,但在这期间,我还得继续思考着先前的那个问题——“我该带点什么稀罕玩意儿回去见外婆?”
外婆已年近六十,她原先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不是这个的时代的人的意思是,我的外公在我刚出生没过六个月时就逝世了。那时候甚至连千禧年都还差五个年头。
据我外婆后来回忆,她说当时你外公快走的时候还紧紧地抓着我的手。他一直到死,我就一直感觉他的手劲在慢慢地变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到最后,就没力气啦。
我当时听这一桩事时年仅十岁,尚且对生离死别这一桩桩都事事不解。多神奇,我这不识字的外婆竟把死亡说得那么温柔又令人惋惜,叫当时的我还想继续听故事。但我又瞧见了当时隐藏在奶奶眼眶周围的泪水,它没有掉下来、也没有滑下来,于是我也就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
我说,外婆,那我们今天啥时候去下地干活嘞?
她说,等太阳还没那么晒的时候吧!
——是比我后出生的孩子们把她拉拽进千禧年代、乃至现如今这个年头的。
在我后面出生的孩子们数量太多,我能记得住且叫得上名字的,有且仅有几个。这几个里面,其中当属万俟柔最惹人喜爱。
万俟柔人如其名,温柔、恬静、乖巧、听话又懂事,长得也是一副耐看的好模样。就我所知,长辈们基本都很喜欢她。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当然,她的奶奶、我的外婆是真的很喜欢她。大抵是因为这孩子的眉眼很像我外公的缘故吧。
万俟柔诞生的正是时候,那会儿,因为有了她,外婆一个人在家乡呆着的日子也不算太难熬。每天婆孙俩相依为命,自然而然的,外婆喜欢万俟柔,万俟柔也喜欢外婆。
巧的是,万俟柔他们家苦女儿久矣,因此她被接回本家之后,一直都是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但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在拿到属于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蛋糕之后,把第一块大的蛋糕切块递给了她的奶奶。
也因为那块蛋糕,我的外婆、她的奶奶,被她拉拽进我们一起所处的时代里来了。
从浴室内出来,把灯关了的那一刻,我左手握住的手机正好在震动。那是我定的十分钟洗澡闹钟。把衣服全都塞进洗衣机之后,再加上洗衣液再按动开关,洗衣机就开始运作了。
直到整具身躯都躺在被褥上时,我这才想好要送些什么给外婆:榴莲蛋糕。
蛋糕这一个东西其实并不是那么受老人家欢迎,只是因为家中小孩喜欢吃甜食,所以长辈们才会在物资不再缺乏的如今、在每逢节日的时候来上一个大蛋糕以做庆祝。
既是生日,那么蛋糕肯定是少不了的。但若是口味,我还是有些拿捏不准——索性翻了个身,打开聊天软件询问睡在自己上铺的老友:“你觉得我外婆她会喜欢吃榴莲蛋糕吗?”
消息很快就得到了答复:“诞生日到了?”
“嗯,我妹今天发短信给我说的。正好我也想这周末回家看看外婆。”
“你家那么多小孩,买个大一点的榴莲蛋糕会好一点。毕竟诞生日这种场合,剩多余的可以,没得分的不可以——你再买点别的礼物给你外婆吧?衣裳啊(可能适合女性晚辈来买)、鲜花啊(更推荐你买这个),我们家一般送长辈就都送这么些东西的。”
“谢了,兄弟。下个月工资到手请你吃饭。”
“你先把自己养得胖一点再请我吃饭吧,兄弟。”
姜屿骞,我的发小、我的挚友、我的大学舍友。他已经参与到我迄今为止的人生的一半旅程了,对于我来说,他是我亲自挑选好的家人。
想到这儿,内心角落里那处因为父母常年缺席而压抑着的火苗,顷刻间就被浇灭了许多。我翻了个身换成侧身躺,我听着耳边传来的心跳声,突然觉得现在这样也挺不错的:在意的人基本都在身边,不在意的人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
我闭上了眼,并期待周末的到来。
2.
最后,我托唐邈川要到了外婆家那个地区销量最高的蛋糕店店长和花店店长的联系方式,预约好了去拿蛋糕和拿鲜花的时间、也付好了全款。在坐上大巴车之后,我承认我开始期待能早一点见到外婆。
外婆是家里唯一一个真心真意待我好的人。
其次是父母和爷爷奶奶。
我出生在一个二胎家庭。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运,我是第一胎。跟很多家庭一样,在第二胎未出生之前,我是父母唯一一个小孩,我占据了爸爸妈妈所有的目光和注意力,他们确实最爱我;但在第二胎出生之后,我不再是父母唯一一个小孩,我不再占据父母所有的目光和注意力,他们不再最爱我。
无关第一胎与第二胎的性别,只是关乎哪个孩子更能获得父母的喜爱。
曾经我也为此努力过:我不分昼夜地读书,最后却成为了他们眼中值得放心的乖小孩;我离家在学校内住宿,一学期内基本没怎么给他们打过电话联系过,最后却成为了他们眼里很自律的三好学生;我考去省内离家适中但光来回就要六个小时的大学,一年根本回不了几次家,最后却成为了他们眼中独立自强的好小孩。
他们根本没有在意过我是否是真的因为喜欢读书才努力学习的,也没有在意过我高中时期是否在校内受到过不公或是委屈,更没去在意过现在的我是否会因离家太远而思念他们。
没有,都没有。
可外婆却不一样。
外婆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在我身边照顾着我,在我小学的时候还常常坐好久好久的公交车来县城里的家看我,在我初中的时候会给我打电话问我累不累、想不想吃她做的饭,在我高中的时候会托邻居寄东西给我、让我累了就回家歇息,甚至到了现在,她也会笨拙地使用通讯设备时不时地给我打一通电话来问我:最近还好吗,乖崽?
外婆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大巴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兜兜转转一下午和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回到外婆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的九点半了。出乎意料但又情理之中的是,外婆没有睡下。我不清楚是因为明天是她六十周岁大寿、使她兴奋得这么晚了还没睡觉,还是因为北川给她透露了消息、跟她说我今天会回家的事情。
但总之:“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姓万俟,名葉。因而这里尊称她一声“万俟女士”。彼时的万俟女士还在屋内伙同其他子女们一块唠嗑,似是听见了我的呼唤,她赶忙把头一转来我的方向,瞅见了我的身影,便立马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快步走了出来。
“诶呦!你果真回来了呀,乖崽?”
“嗯,回来见您,再来给您过六十岁生日大寿。”
“嘿呦,说这些干什么呢!没吃晚饭吧?看你比开学那会更瘦了……”外婆突然抓住我的手臂,迫使我略微弯腰凑近了她的身边,紧接着我才听见她低声问到:“你爸妈一个月给你打生活费够用吗,这么瘦!是不是又在不吃饭省钱下来了?”
“没有的事外婆,我只是每天都在锻炼而已,所以看着瘦呢。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的,外婆你就放心吧。”
“……真的?”
“哎呀您可别把您那攒下来的钱又偷偷塞给我啊!这次是真的,您不信可以去问小姜和小唐他们俩人,都知道呢!”
万俟女士跟我说,她一直在等我。
她说她也没有吃晚饭。
纵使猜到外婆会这么干,但当我看见她头发上的两侧已经长满白发的时候,还是会止不住地对自己愤怒。可内心的愤怒却在我看见外婆左手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已经快卡不住她的手掌后,化作为了对自己不孝的惭愧。
外婆还在拉着我的手往有明亮灯光的家里走去,可我却有些害怕在亮光底下瞧见她那明晃晃的、已经扎根在她脑袋上的白发。
——这是对我不孝的惩罚吗。
我这样想,开口却也只是稳住自己略有些起伏的心绪,说道:“外婆,你最近还好吗?”
万俟女士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却依旧响彻在我的耳边,哪怕我身后的行李箱的滚轮在响亮地滚动着:“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就是太久没见过你了,你又长高了啊,崽。”
其实外婆也是个很精明的骗子来的。明明六十岁的她身子骨已经出现了问题,可她却还在照旧生活着,仿佛身子骨里的疼痛对她来说早已成了稀疏平常里的习惯之一。
她到死……万俟葉女士到死,我都鲜少听她对我们说过一句累。
可她是活活被生活的重担给累死的。
“外婆,你不饿吗?”
“饿啊,但我很久没和你一起吃过饭了,乖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