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关于爱的一点迷思(下篇)

若要用某一具象化的物什来去形容北川砚的高中三年。用剪指甲来描述她的这几年,更为好过用任何高大上的比喻物来形容她经历的苦难。

第一学年的第一个月,指甲完好无损,很长且锋利,握住笔写几个字的功夫就能在掌心里留下两道弯月痕迹;第一学年的第二个月,指甲就被迫剪掉,有几个手指的指甲甚至快剪到甲床,原先指甲下的皮裸露在外,每回写字都给足存在感。

难以令人想象,至少难以令北川砚的家人相信:他们的乖乖女儿仅在这所高中生活了两个月,就从一个健康的人变成了精神病。

纵使最后、广州医科大学附属脑科医院的诊断证明书明晃晃地写着“诊断:1.双向情感障碍确诊”,身为学生的北川砚也还是照旧去上学,只是随身背的书包里多了两瓶药而已。

姜屿骞发现这两瓶药是在高二下半学年期末考试前一周的某天晚自习。

下课十分钟的时间,不管是早上、下午亦或是晚上,教室里总是会有一部分的人选择趴在桌上补觉。姜屿骞也不意外。正当他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摘下眼镜打算睡一下的时候,右边本来空着的位置又出现了人影。姜屿骞没有细看,以为是同桌,对他说一句:“帮我打个水呗”就准备趴在臂弯里的后一秒,就倏地听见一道熟悉的方言:“哥,借你这里坐一下。”

从小到大就听的方言的神经刺激令姜屿骞一下子就抬起头来去看自己右边的座位,没有见到整日整日操着东北口音的同性同桌,反倒是见到隔了几日未见到的邻家青梅。姜屿骞下意识地感觉有些激动,又在仔细瞧见她眼底的乌青、以及她手里拿着的两罐药品后恢复平静。

他挠挠头、打了个哈欠,见她一直没拧开那一罐大的药瓶盖子,以为是她上次拧得太紧,就接过来帮她扭松,没成想一下子就被拧开了。姜屿骞又顺手帮她拧松另一个小的。

“最近又睡不好?连力气都变小了啊。这几天应该也没怎么吃饭吧?都跟你说了别把成绩看得太重要……”姜屿骞把药瓶子一一摆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又给她拧开她带上来的杯子,为她倒水的同时没忍住地开始唠叨,还没说完,他就听到发小在说话。很奇怪的是,姜屿骞听见她的声音有很明显的颤音,“哥,我犯病了。”

姜屿骞原先没有太在意北川砚口中的这个病,本来还想调侃一番,但他并没有顺从内心去这样做。姜屿骞压住内心的第一反应,他反问她、声音也适当地变得有些柔和,什么病?

他没有立刻等到她的答复。他把目光投过去时,北川砚正在挨个从药瓶子里倒出两三粒药出来。倒药物的手在抖,接住药物的手也在抖。这一抖动得格外显眼的状况并不属于失眠症状的范畴内,就算是没补到觉的姜屿骞这下也终于察觉出不对劲来,他再次放轻声音问,北川,你的药原本该吃多少剂量?

北川砚依然没有说话,她把大小各三颗的药囫囵吞枣地用水灌进喉咙里,在喝完之后又因咽得太急在连连咳嗽。姜屿骞被这样的场面给吓得有点不知所措,手足无措地在女生的旁边比划来比划去,等到北川砚喘过来气之后也没见他比划出个所以然来。

北川砚直视姜屿骞的眼睛,这时候姜屿骞才发现她的眼睛里面有大量的血丝,且一看就知道是哭过的。男人的嘴巴微张,没发出来一个字音。女生见状便微微抬起头,眼睛向上看他,一字一字地把话讲清楚:“我是,精神病患者。”

姜屿骞下意识地开口反问,怎么可……?北川砚跟早就预料到似地打断他,你刚才又不是没看到,哥。你也不相信我有病吗?

我该怎么去相信。姜屿骞只感觉脑袋一阵眩晕,他想,我该怎么说服自己不去崩溃?高二升高三的压力本就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近一周也在因为期末考试而接连晚睡早起,睡眠本就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乍一听到多年宛若亲妹妹的发小得了最难治好的长期性精神疾病。就算姜屿骞再怎么料事如神,可计划永远追随不上变化,更何况高中的变化本就每时每刻都在更新。他只觉得自己现在置身于一场台风当中。

预备铃不凑巧地响起,但凑巧地解救了处于凌乱中的姜屿骞。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聚焦:“北川,你先回去吧,待会下课你再来找我好吗?我们一起去吃宵夜,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讲讲你的那个事吗?”

这场对话最终以姜屿骞这几句的协商而告尾。

十点钟,今天最后一次的下课铃准时响起。姜屿骞边收拾桌上铺开的纸张、边婉拒了同桌一起去抢宵夜的邀请。他把纸张按最后一行的横线上、自己标出的罗马数字的大小先后给整理好,将有字地那面向内折叠之后,单肩背起书包走到教室门外去。他的发小在等他,他也看到她在等他。走到北川砚身边后,他们一起并肩走在长廊上。

“我对精神疾病这一块不是很了解,但你知道的,我妈她是医生,我好歹也是她儿子——别笑啊,算了笑起来更好看一点,你多笑笑吧——我从她身上学到了点东西,就把自己想知道的问题都写在这几张纸上了。你看看你是要写给我看还是说给我听,不管哪样都不着急,反正我到高考前都一直在学校里呢。”

长廊上有灯、有人、有风,灯影光亮、人群散乱、风也缓缓。姜屿骞的话依旧很柔和,哪怕他现在自我感觉更像是因为站在台风眼里,所以才得以勉强稳住自我情绪地跟发小讲话的。他总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被超强力的台风刮走的铁板一样,随机撞在某个地方就发出巨大一声响。但他这样做给足了北川砚安全感、以及敢于开口的勇气。

姜屿骞没有看她的眼睛,北川砚也没有看他的眼睛。他们都在目视前方,走着自己的路,只是讲的话是说给彼此听的。

“谢谢哥。刚才你肯定被我吓到了,蛮对不起你的。当时我情绪一下子不对劲,也不好在班里吃药,只能穿上外套,把药藏在袖子里,再跑上来你班里找你。本来只是打算跟你打声招呼就直接吃药的,没想到你直接帮我拧开盖子了,这里还是得再谢谢你。你的问题我写给你吧,我现在不想说这些,待会哭了的话回宿舍很麻烦的,而且现在我好饿。”

走廊、楼梯间、平地与阶梯,这是他们从教室走到饭堂途径的路。他们每天都要走上好几个来回,一趟、一趟、一趟的,一整天、一个月、再一年,走上个整整三年,这样的来回才得以被终结。那痛苦呢、可痛苦呢?

4.

那一整夜,姜屿骞几乎都没有进入深度睡眠。一整夜的噩梦使他反复地被惊醒,姜屿骞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宿舍内部的环境怔了好一会儿,直到反应过来自己是又被噩梦给吓醒之后,这才躺下继续歇息。

噩梦的内容清晰、完整且具体,姜屿骞甚至可以说出梦中里的自己经历的那一天的日子:2022年9月19日。

梦境中的那天与现实所经历过的那天近乎别无二致,异样情况发生在他与她见面之后。从开始变得模糊的记忆里来看,梦里的女孩显然要比现实的发小更加得极端。或许并没有“更加”一词,也有可能是因为现实里的青梅过于习惯忍让而已。

这些不过都是后话,但梦里的姜屿骞却是实实在在地被吓到了。哪怕梦醒过后,他也依旧不敢去回忆梦里、兴许是另一个时空里的北川砚在最后、在校园一部分同学们看好戏的眼睛之下,从宿舍六楼跳下,自杀已遂。

姜屿骞忘记另一个时空里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反应,崩溃尖叫?嚎啕大哭?还是极度悲伤引起的面无表情?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个时空的北川砚在临死前,曾紧紧地抓住自己的手臂,恳请着他,不要放弃自己,不要抛弃自己。

那时的他不明就里,乃至那时也还在同她打趣。他对她说,怎么可能放弃你呢?我是你的哥哥,你不主动松开我的手,我怎么会抛弃掉你?

但姜屿骞忘了,或者说无视掉了。北川砚那会讲话的时候,腔调是颤抖且不稳的。

从这一夜的噩梦抽离开,回归现实生活里的姜屿骞仍然心有余悸。当天,他收到了北川砚的回信,同样是四张A5的横线纸,里面写满了关于昨日的他想要询问她的一些问题。里面所提到的内容详细且用词格外得通俗易懂,哪怕姜屿骞不懂得任何一点心理学知识,也能够通过北川砚书写的文字去摸清一个大概。

看完回信的下一节课的课间,姜屿骞主动下去第三层、北川砚所在的班级去找她。高中班级的课间如放学那般人来人往,各个班级的人串班在这里是很常见的事情。姜屿骞大致扫了一眼座位上的人们,找到那一抹鲜红色发色所在的座位后便即刻动身前往那处座位上。他叫了一声发小的名字,北川砚从日记本里抬起头来去看他的时候,姜屿骞也就看见了那本本子上写下的其中几个字:“活下去好难受”。顷刻间,姜屿骞的脑袋里涌现出回忆里的北川砚跳楼自杀的画面,他的手不自地揪紧了校服上衣的衣摆,但迎面发小的眼睛,他又立马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今天下课再一起去抢夜宵吗?”

其实昨天晚上,他们没抢成夜宵。走得太慢了,连最后一趟都没赶上。

“好。你来找我还是我去找你?”

“我来找你。”

今天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准时响起,姜屿骞如约而至地找到了北川砚。他们一同站在连接高三级和高一级的架空层处,把手搭在护栏上吹着风。下课的长廊一贯是格外热闹的,脚步声、聊天声都起伏不停,喧嚣得跟夏季的狂风一样。

但现在是秋季。

“你给我的那四张纸我都看完了。我也不多说些大道理,但我就只说一句话,可以吗?” 灯光照耀之下,姜屿骞能看清楚北川砚的眼睛,她也能够看清他的眼睛。

“什么话?” 她问。语气平静得让人无法忽视她眼底的乌青。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想活下去的话,先来找我。一定先来找我,好吗?”——出乎意料的,姜屿骞没有得到任何的回答。

“——我说过的,北川。我三年前就跟你说过的。如果有一天你真的不想活下去,就先来找我,我给你想办法。你为什么就是要一个人硬抗下去?” 许久的沉默过后,姜屿骞再度开口,语气里是显化的疲惫。

电话那头的女声仍然带着点失真的电音:“我不能把我的命交付给另一个人的,哥。这是对我们两个人的不尊重。”

“……所以现在变成你要抛弃我了,是这个意思吗?” ——电话另一端再次保持着静默。

姜屿骞深深地叹出一口气,他又突然没由来地想起回家奔丧的时候,家里人跟他谈心那会儿的唠嗑。他回家奔丧,奔的是自他幼儿时期就不疼爱他的奶奶的丧礼。奶奶所在的故乡的丧葬仪式是办两天,头一天聚集所有人来给死者磕头、下跪默哀,后一天则是凌晨五点就送上灵车。

头一天和后一天交接的凌晨,家里的直系亲属聚集在棺材所在的大厅处,大家把家具全部搬走打了个通铺、一起给死者守灵。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姜屿骞的妹妹唐邈川依靠在他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小声地聊着天。其中的话题就有一个是有关于北川砚的。

唐邈川问姜屿骞,哥,我其实很好奇一件事,你究竟是以怎样的一个情感去面对小砚的?

姜屿骞回答,当然是以普通的邻居情感去面对的咯。

唐邈川又说,我觉得不见得。

姜屿骞顺着她的话,那你的见解能说给我听听吗?

唐邈川边说着自己的看法,一边把自己的手掌和他的手掌进行比较大小:“就很奇怪啊。我知道哥你是有点白骑士精神在上面的,所以面对小砚这样一个精神疾病患者又是发小的情况,肯定没办法坐视不管。但我觉得你不是纯粹的白骑士,你是有一点喜欢她的,但是同样的,你的喜欢也不纯粹。所以我也不知道你,当然,我也一样不知道她。”

姜屿骞没再说话,以沉默来回应她的分析。因为他自己也不清楚。

但或许现在——现在再一次地面对自己想要拯救的人的求救,姜屿骞认为自己仍旧无法做到彻底的局外人。因此他想,纯粹也好、不纯粹也好,爱也好、喜欢也好,只要能在以后一直清楚地看见她就好。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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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手札
连载中路芜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