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证券营业部大厅,充斥着一股失败与穷途末路的焦糊味。
几十个双目赤红的中老年股民瘫在破旧的皮质软椅上,空气里发酵着汗酸、劣质香烟、隔夜茶水以及老旧针式打印机吐出的碳粉焦臭。
正前方悬挂的巨幅电子大屏上一片惨绿。
上证指数,2952点,跌穿了三千点的心理防线。
有人在墙角狠狠把报纸撕得粉碎,有人伏在柜台前低声饮泣,这是金融危机前夜最真实的惨烈写照。
邓扶摇穿了一身洗得泛白的旧T恤、磨破了裤脚的牛仔裤,脚下一双开胶后用强力胶水反复粘过的廉价帆布鞋,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开户柜台前。
“开户。”
柜台后,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高级客户经理王丽正漫不经心地涂着护手霜。她眼皮微抬,视线顺着邓扶摇洗得毛躁的衣领一路下扫,最终在他鞋头的胶水痕迹上停滞了两秒,嘴角随之勾起一抹讥诮的浅弧:
“小弟弟,未成年人可不能来这儿胡闹,现在行情烂成这样,拿你爸妈的养老钱来送死,回去少不了挨板子。”
“我刚满十八岁,身份证上有日期。”邓扶摇面无表情地将塑料卡片推入槽内,“而且我是成年人,自有资金,来开户有什么问题吗?”
王丽被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看得莫名一堵,轻哼一声把开户表格摔在台面上:“最低入金门槛五万,你打算入多少?”
“十二万,全入现款。”
柜台后翻弄文件的手指骤然一僵。
十二万现钞。在这个人均月收入不过一千八百元的沿海二线城市,一个穿着开胶鞋的十八岁少年,竟随手砸出了寻常家庭数年的积蓄。
手续办结,邓扶摇拿着磁卡在最边缘的散户自助交易终端前坐下。
老旧的大头CRT显示器发出沉闷的低频嗡鸣,散热风扇吹出带着积灰的燥热风尘。
此时的大盘看似已经历了数月深幅调整,无数市场名家纷纷高呼“政策底已现、抄底黄金期”。但在邓扶摇眼中,这不过是半山腰处的诱敌深入。
从眼下的两千九百点,直至最终的历史大底一千六百六十四点,前方还有将近四成的断崖式深渊!
在没有融券做空与股指期货的时代,普通的单向做多就是任人宰割。
金融衍生品的缝隙里,永远留着屠夫的利刃。
邓扶摇神色平静,指尖如飞地在泛黄的机械键盘上敲击。
账户内十二万的流动资金被精细地切割,以倒金字塔的防守阵型,悉数填入了数只流动性极差、被主流资金彻底遗忘的深度虚值认沽权证,以及两只与大盘下跌深度绑定的结构化看空期权。
这是散户用命搏杀的独木桥,杠杆率极高,稍有不慎便会灰飞烟灭。
“小伙子,全场都在割肉排队买国债避险,你反倒拿真金白银买进看空权证?”
一道苍老沉稳的声线从侧后方悠悠传来。
邓扶摇眼角微动,侧过头去。
隔壁终端前,坐着一位约莫六十开外的老者。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一件看似半旧但剪裁极贴合的素灰夹克,袖口缝线隐约露出顶级私订的暗纹,脚下一双软底黑皮鞋一尘不染,擦拭得能倒映出荧幕的光亮。
“大家都觉得跌无可跌,往往意味着真正的屠杀才刚开始。”邓扶摇淡然开口。
老人眼中泛起一抹玩味的猎人神色:“哦?那你觉得这柄飞刀,会扎进什么位置?”
“一千六百六十四点。”
少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恰好走过柜台巡视的王丽闻言,噗嗤笑出了声:“一千六百点?大盘现在可是在三千点关口!小弟弟,写科幻小说也得讲点逻辑吧?”
邓扶摇连眉毛都未曾抬一下,倒是那位灰夹克老者眼神骤变,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老花镜。
“愿闻其详。”老人倾身向前。
邓扶摇收回视线,指尖在键盘上轻轻叩动:
“第一,海外次级抵押贷款的毒瘤绝对不是局部的坏账,欧美百年投行的资产负债表已经烂完了,我敢肯定,三个月内,大鳄必然倒塌,肯定会引发全球流动性海啸。”
“第二,国内长三角、珠三角的轻工制造业现在已经出现大面积坏账闭门潮,实体经济的剧痛向上市公司财报的传导需要两至三个季度的滞后,等到深秋的时候肯定会爆发。”
“第三”,邓扶摇指了指荧幕上如铅线下坠的月线指标,“大周期均线呈现断头铡刀的形态,没有任何均线的背离支撑。底不是靠猜的,是用带血的筹码砸出来的。”
偌大的交易厅一角死寂一片。
老者凝视着面前年轻得过分的面庞,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之久。
这番言论,绝非一个寻常高三毕业生所能具备的宏观视野。那条理清晰的数据锚定与决绝果断的断言,哪怕是顶尖外资投行的首席经济学家,也断然不敢如此笃定。
“老夫钱坤,乾坤投资。”老者从夹克内袋里取出一张米白色的素面名片,递了过去。
邓扶摇神色微敛,郑重接过名片。
乾坤投资,前世在下半年的金融巨浪中逆势狙击、一战掠走七倍暴利的顶级暗盘私募。钱坤此人老辣如狐,但平生信奉“守拙”,绝不碰带血的脏钱。前世两人相逢已是多年之后,钱坤因胃癌早逝成了金融界的一大憾事。
“小兄弟若是有闲,二楼随时备有清茶。”
接下来的数日,邓扶摇每日准时进场。
他凭借前世分毫不差的走势记忆,在认沽权证微薄的流动性中如履薄冰地做着高频的日内交易(当日买入,当日卖出的操作),底仓却纹丝不动。而在二楼那间挂着“守拙”行书横幅的雅致茶室里,两代资本猎手的交谈日渐深入。
在一次推杯换盏的试探中,钱坤将一份长达四十页的券商宏观报告推到邓扶摇面前。
邓扶摇翻至核心论点处,只是提笔在其上划了一道刺目的横杠:
“如果雷曼兄弟撑不过九月中旬,那这份报告就是一张废纸。”
茶室内的紫砂茶杯盖与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钱坤面上的从容彻底瓦解:“雷曼可是华尔街第四大投行!美国财政部不可能坐视金融系统瘫痪——”
“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它一定会死。”邓扶摇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泛着不容置疑的摄人寒芒,“钱总若是信我,就动用离岸所有筹码,全线做空美股金融板块,撤回国内全部地产重仓。”
钱坤双拳在红木茶台上缓缓收紧。
良久,老人深吸了一口气,肃然起身:
“邓小友,这场豪赌,乾坤投资跟你绑在一起了。”
走出营业部大门,落日镕金,热风席卷着街道。
邓扶摇在台阶上摸出那枚温热的古玉。
他知道,自己已经在这片布满凶兽的原始丛林里,撕开了重返王座的第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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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钱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