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唤醒邓扶摇的并非喧嚣市声,而是一缕清甜朴素的米粥醇香。
阳光透过有些发脆的碎花窗帘缝隙斜射入室内,在发黄起皮的地板上切割出一道笔直的光带,微尘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邓扶摇睁开眼,躺在硬板床上静静看着那道晨光,久久未曾挪动。
前世的最后几年,他所居之处皆是冰冷的消毒水气味,金属仪器不知疲倦地震颤,连食物都是由管道直接输入胃袋的营养液,他几乎要遗忘大米熬成白粥时那股温热绵密的烟火气到底是何滋味了。
“扶摇,起来洗脸,粥熬好了。”
厨房里传来母亲刻意放轻的呼唤。
邓扶摇翻身而起,走到窄小的小方桌前。桌面正中端端正正摆着两只粗瓷小碗,一锅米油微稠的白粥,一小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还有一整块浸润在红亮辣椒油里的豆腐乳,切成四方小块,甚是诱人。
沈清月端着碗筷从灶台边走出来。她脸上显然扑了一层极薄的香粉,试图掩盖眼角的红肿,但在邓扶摇毒辣的眼力下,母亲那一夜未眠的憔悴根本无处遁形。
她向来是个要强的女人,天大的难处也宁肯嚼碎了咽进肚里,断不愿让旁人看扁,尤其不愿在儿子面前露怯。
“妈。”
“快趁热喝,暖暖胃。”
邓扶摇低头抿了一大口热粥,米汤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底,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那种踏踏实实活着的感觉,终于彻底驱散了骨髓深处的毒药阴寒。
放下粥碗,邓扶摇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清月:
“妈,大学那边我想办个休学,先不去了。我想先出来做点实事。”
沈清月夹咸菜的手指猛地在半空顿住。
桌角上正压着江城大学那张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学费早在被驱逐前便由邓伯庸的秘书一次性划拨到位,大概是那位生父为了平息心头残存的一丝道德苛责而施舍的散碎银两。可在这座吞金的城市里,往后的生活费、书本费乃至日常开销,对如今身无分文的母子俩而言,无异于横亘在眼前的天堑。
沈清月昨夜在沙发上辗转反侧,梦里都是去哪家餐馆多揽两份洗碗杂活的苦涩。
“扶摇,你才刚满十八岁,书不能不读。”沈清月皱紧了眉头,语气里满是焦虑,“钱的事有妈在,妈就算去扫马路,也绝不会断了你的学费。”
“十八岁也不小了,我能做的事情很多的。”
邓扶摇迎上母亲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晨光中交汇的一瞬间,沈清月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微微漏跳了一拍。
太静了。
眼前少年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被豪门弃掷的委屈与浮躁,沉静得如同一口古井,深不见底。这种波澜不惊的气度,她这辈子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好”沈清月沉默了极久,终于有些发颤地颔首,“但是,违法犯罪的道儿,咱碰都不能碰。”
“您放心,儿子心里有数。”
“更不能走偏门去骗人。”
“我从不骗人,尤其是不骗我母亲。”邓扶摇唇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我只是比别人,多看懂了些市面上的规律罢了。”
说罢,他起身利落地收拾碗筷,走进狭小的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水花飞溅在洗旧的衣袖上,少年洗碗的动作虽然有些生疏,却擦拭得异常仔细。
沈清月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经过昨夜的那场疾风骤雨,儿子仿佛一夜之间被抽换了骨血。但无论如何,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只要他好好的,前路哪怕是刀山火海,她也认了。
出门之际,沈清月硬是将两张皱巴巴的红钞塞进了邓扶摇的牛仔裤兜里。
两百元,这几乎是母子俩眼下全部流动资金的五分之一。
邓扶摇隔着粗糙的布料按了按口袋,那两张纸币有些发潮,边缘甚至磨出了细小的毛边。
在前世,这两百块甚至不够他在顶尖私人会所里开一瓶普通矿泉水。
可在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
他顶着初升的暑气,步行穿过了三条纵横交错的破旧街区,拐进了城南一条深不见底的脏乱巷道。
巷子深处挂着一块半边掉漆的破旧霓虹招牌:鑫源台球俱乐部。
此时刚过清晨九点,台球厅那扇锈迹斑斑的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里面光线昏暗,浓重刺鼻的劣质旱烟、汗酸味、隔夜泡面油以及陈年球台毛毡的霉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在靠里的九球桌旁,一个顶着一头扎眼枯黄头发的瘦高个正弯着腰,极为虔诚地拿麂皮布顺着球杆的纹理擦拭,动作细致得如同在擦拭祖传的珍宝。
“周毅。”
邓扶摇弯腰钻进门槛,低声开口。
黄毛浑身一抖,猛地直起身,眼眶周围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扶摇哥?!卧槽,你今天怎么……”
话说到一半,周毅像是猛地吞了苍蝇一般,硬生生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昨夜半山邓家清风园门前的动静,早已像长了翅膀的瘟疫,在这群整日在街头巷尾游荡的底层混混耳中传得沸沸扬扬。有人嘲讽私生子到底是不中用的野草,有人绘声绘色地说邓扶摇在暴雨里跪得膝盖生蛆也没讨到邓家的一碗残汤。
周毅那张清瘦长满青春痘的脸庞涨得通红,抓起球杆狠狠一跺地面:
“哥,你别听外头那帮嚼舌根的孙子放屁!邓伯庸那老帮菜迟早遭天谴!走,我这儿还有半箱红星二锅头,咱哥俩喝个痛快!”
“大清早喝什么酒,我不是来买醉的。”邓扶摇拉过一张油腻的塑料靠椅坐下,目光沉稳地落在发小身上,“找你做笔大买卖,敢不敢干?”
周毅愣在原地,揉了揉鸡窝般的黄毛:“大买卖?哥,恕我直言啊,你现在兜里……比我的脸还干净吧?”
“谁说我没有,我兜里足足有两百块巨款!”邓扶摇神色自若,半点窘迫也无,“所以才来找你入伙。你手头能动用多少活钱?”
周毅抓耳挠腮,憋了半天,才从兜里掏出一把压得扁平的零碎钞票和一张存折:“这半年看场子攒下的……死活就三千来块。”
“不够”邓扶摇缓缓摇头,“你在这片街区熟,最多能从外面倒腾来多少过桥借款?”
“借钱?哥你疯了吧?!”周毅眼珠子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冷气,“你到底要折腾啥?”
“欧洲杯。”
邓扶摇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前世的他一生鄙夷“博弈”与“运气”,商场征战全凭精算与信息碾压。但在生命枯竭前的三十八岁那年,小助理为了让他消解神经剧痛,在他病榻前整整放了一个月的历届世界顶级大赛重温。
其中有一幕反复被解说员奉为神迹的经典之战:在阿尔卑斯山脉脚下,沙皇军团在濒临淘汰的边缘掀起绝地风暴,阿尔沙文灵犀一脚撕碎整条北欧防线,俄罗斯队以不可思议的3:2将全盛时期的神塔伊布拉希莫维奇生生送回老家!
那场冷门比赛的精确终场比分,在正规竞彩盘口上的赔率高达一赔十五!
“欧洲杯?!哥,你连越位是什么规则都问过我八遍!”周毅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咱们拿身家性命去赌球?这不是送死吗?!”
邓扶摇没有过多辩解,只是收敛了笑意,双眸如两柄淬火的利刃,深深刺入周毅的视线:
“周毅,你信不信我?”
周毅迎着那两道目光,呼吸莫名一窒。
坐在他对面的邓扶摇,骨肉还是那个从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羸弱同伴,但浑身散发出的那种稳如山岳的气魄,却压得他胸口发堵。
“……信!操,老子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周毅狠狠一咬牙,把球杆往桌上一摔,扭头就冲出了卷帘门。
这就是周毅,嘴上比谁都碎,身体却比谁都实诚。前世跟着邓扶摇风里来雨里去二十年,从台球厅的小混混一直做到百亿集团的副总裁,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午后,周毅气喘吁吁地跑回台球厅,脸色白得像纸,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呼……呼……全在这儿了!”
塑料袋被抖开在满是划痕的球台上,一万两千元钞票堆成了一座散发着油墨与汗味的小山。
“三千是我的全部家底,剩下九千是我找四个看场子的兄弟,拿我的身份证和家里老房子的宅基地证明抵押借出来的!”周毅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两腿直打晃,“扶摇哥,利息按月息两分算的,三天后要是平不了账,我下半辈子就得去码头抗大包还债了!”
“放心,用不着去抗大包,相信哥”
邓扶摇将所有的现钞拢在一处,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吩咐:
“去正规的体彩网点,全买独赢和精确比分,俄罗斯对瑞典,3:2。”
深夜,周毅租住的那间逼仄潮湿的八平米民房里。
一台十四寸的老旧长虹彩电发出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屏幕上绿草如茵,哨声如雷。
周毅神经质地在窄小的水泥地上转了不下八百圈,指甲几乎被他自己咬得秃噜了皮。当比赛在常规时间走向尾声,比分定格在焦灼窒息的2:2平局时,周毅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地上,双目发直,嘴里已经开始喃喃念叨着遗书的内容。
邓扶摇坐在木凳上,看似阖目养神,实则垂在膝头的手心早已渗出了冷汗。
两万块的赌局对他前世而言不值一提,但在这一世的当下,这是周毅押上了身家性命的信任,容不得丝毫差池。
伤停补时最后一分钟,画面上身披红白战袍的沙皇骑兵卷土重来,长传,冲吊,凌空垫射!
皮球在网底泛起白浪,主裁判终场哨鸣!
3:2!
“嗷呜——!!”
周毅自地上一跃而起,爆发出一声宛如重伤濒死猛兽般的狂嚎,直接饿虎扑食般将邓扶摇撞翻在老旧的单人床上!
“神了!哥!你他妈是活神仙下凡啊!!赢了!真的赢了啊啊啊!!”
精确比分,一赔十五!
扣除各类税费与借款的本金利息,整整十六万九千八百元整整齐齐码在床单上。
周毅数钱数得两手抽筋,数到第三遍时,眼泪鼻涕终于忍不住砸落在一张张大钞上。
邓扶摇神色平静地从中分出属于自己的十二万本金,妥帖地装入牛皮纸袋中。
剩下的近五万块,他连看都未看一眼,全部推到了周毅面前。
“扶摇哥,这……这使不得,本金全是你出的主意,我就跑了个腿……”
“少废话,”邓扶摇拍了拍少年的脑门,“拿三万去把你那个台球厅的转让合同签了,剩下的留着应急。从明天起,你周毅就是正儿八经的小老板。”
他转头看向窗外破败的城中村夜景,眼底燃起一抹沉静的烈焰:
“明早换身干净衣服,跟我去证券营业部开户。”
在回筒子楼的路上,邓扶摇拐进农贸市场,买了两斤排骨、一箱鲜奶,以及一整包沈清月最舍不得吃的芝麻酥糖。
出租屋的十五瓦昏黄灯泡下,肉香四溢。
沈清月红着眼眶不停往儿子碗里夹排骨,邓扶摇握住母亲满是裂口的手掌,轻声笑了:
“妈,好日子才刚开头,以后咱们每顿饭,都吃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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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一桶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