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邓扶摇

雨是有味道的。

铁腥味,混着柏油路面被砸烂后的苦,还有夏末栀子花泡在泥水里、烂熟到发馊的甜。邓扶摇跪在清风园沉重的黑漆铁门外,鼻腔里被这些气味灌得满满当当,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夏天的坟场兜头倒扣在他身上。

膝盖底下,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硌破皮肉,钝痛顺着骨髓一点点往上钻。

这股剧痛让他格外清醒。

因为在意识湮灭前的上一刻,他明明还仰躺在江城协和医院顶层的特护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尖叫得像只被踩住尾巴的野猫,胸口那团火把肋骨烧穿,毒素顺着血流肆虐攀爬。他闻到了自己呼吸间那种甜腻的、杏仁一样的工业毒剂气味。

邓景行站在病床前,声音飘得很远,温文尔雅,依旧像从前那样,哪怕杀人也决不肯弄脏自己白衬衫的袖口:

“弟弟,别怪哥。怪只怪你太能干了。”

在心跳骤停前,病房外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前,还站着一个身穿藏青色旧中山装的老者,隔着门缝留下一声沉重的长叹:

“这块玉,终究是沈家嫡系的信物啊……”

再往后,便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深黑。

上一世,他用尽了三十八年的光阴,从泥潭里挣扎爬起,爬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处,赚到了数不尽的真金白银,把那些曾经唾弃、践踏他的人一个接一个踩在脚下。可当他合上双眼时,整间凄冷的重症监护室里,除了处心积虑置他于死地的仇敌,竟连一个能替他合上眼帘的至亲都没有。

“扶摇!邓扶摇!”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将他的神魂猛然拽了回来。

邓扶摇骤然睁开眼。

暴雨如万柄自九天倾泻的钝刀子,狠狠剐蹭在他的脸上。眼前的黑漆铁门里灯火通明,中式园林重叠错落的飞檐在漫天水幕中形同伏地假寐的猛兽。他缓缓垂下眼睫,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双手上。

那是一双年轻的、指节尚显青涩的手,掌心满是打球留下的茧子,手背有一道昨日蹭破的新鲜血口,泥水混着血渍在指缝里凝结。

这不是那双久居上位、在数百亿商业并购协议上龙飞凤舞签字的大亨之手,也不是那双被慢性毒药摧残得青紫枯槁、只剩薄皮包着枯骨的病骨。

这是十八岁的骨肉,十八岁的温度。

正是那个被邓家彻底逐出门户、扫地出门的雨夜。

就在半个时辰前,那间弥漫着名贵小叶紫檀熏香的书房里,他的生父邓伯庸坐在宽大的黄花梨大案后,端着紫砂茶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倒掉一盏残茶:

“你和你母亲今晚就搬出去吧。景行马上要订婚了,赵家那是江城有头有脸的名门,你们留在这宅子里……不体面,更不方便。”

前世十八岁的邓扶摇,骨子里还残存着对父血亲情的最后一丝奢望。他在雨夜的石板路上跪了整整三个小时,膝盖磕得血肉模糊,鲜血混着倾盆大雨在石缝间蔓延成一条无人问津的暗红细流。他用近乎摇尾乞怜的卑微,哀求那个从未拿正眼看过自己的生父,乞求一个从来没给过他们母子一碗热饭的豪门望族。

但此时此刻,跪在冰凉水泊里的,是历经风霜血雨、在商海白骨堆中滚爬了三十八年,最终被亲手毒杀的邓扶摇!

他抿紧唇线,双手撑着刺痛的膝盖,一寸一寸、极其沉稳地站直了身躯。骨骼间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皮肉撕扯的痛楚真实地传遍神经。

疼是好事,痛楚代表着心跳尚在,血未冷透。

“扶摇!”

一把深色的油布雨伞突然遮到了他的头顶上方。

水汽扑鼻而来,沈清月瘦弱的身子在狂风暴雨中剧烈颤抖。她把伞面拼尽全力往前推,将儿子遮得严严实实,而她自己的大半个身子却彻底浸泡在暴雨中,素白衬衫紧紧贴在单薄微佝的后背上,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面颊两侧。

她才三十八岁,眼角却过早地爬上了生活重压刻下的细纹,那双常年在后厨与工厂洗涤物料的手,指节粗大,手背上尽是皲裂的血口。

前世,为了供他出人头地,为了偿还那些不堪重负的债务,母亲未满五十便积劳成疾、在陋室的病榻上溘然长逝。邓扶摇挣下第一座金山那天,长跪在长满荒草的坟头前痛哭失声,那些迟来的荣华富贵,他的母亲连一天都没能享受到。

“扶摇,起来……”沈清月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眼泪混着雨水淌过面庞,声音微哑却透着一股宁死不弯的倔强,“我们不跪他们,我们走。”

邓扶摇凝视着母亲那张熟悉而又沧桑的面容,目光久久没有挪开。

没有前世的歇斯底里,没有痛入骨髓的委屈与不甘。他只是极自然、极稳重地抬手握住伞柄,顺势将整柄大伞完完全全拉向母亲头顶,甚至连伞沿都细心地往下压了压,替她挡去从侧面横扫过来的阴风狂雨。

而他自己宽阔清瘦的右肩,顷刻间落入暴雨之中。

这是前世他在病榻前给母亲翻身、喂药、擦拭身躯整整三年练出的习惯,纯熟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沈清月神色一滞,有些怔忪地仰头看向儿子。

她惊愕地发现,方才那个还满眼绝望、痛哭流涕的少年,眼底原本那种自轻自贱的讨好与软弱居然在刹那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同龄人眼中见过的幽冷与深邃,犹如一口不见天日的古井,沉稳得令人心悸。

“妈”邓扶摇的声音不高,却在风雨声中格外清晰笃定,“我们回家。”

母子二人踩着盘山公路的泥泞步步下山。

雨势逐渐从倾盆大盆化为密密匝匝的针丝。江城繁华处的万家灯火在雨幕边缘层层晕开,像一滩被泼洒在夜色里的融化糖汁。

刚刚行至半山腰的避雨站台,身后便传来了沉闷平稳的高档引擎声。

一辆纯黑色的奔驰轿车悄无声息地自清风园方向驶来,在积水坑前缓缓减速,车窗施施然降下一半。

车后座上,二十八岁的邓景行穿着熨帖名贵的西装,眉目俊秀清逸,唇角噙着一抹若隐若现的浅笑,那是江城社交界名媛们趋之若鹜的温润贵公子模样。

“哎呀,弟弟”邓景行手臂搭在车窗上,语气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怜悯与戏谑,“这么大的阵仗,天公不作美。若是走不动,哥不介意让司机顺路捎你们一程?”

副驾驶上,刚从名牌店采购归来的赵雅芝捂着烈焰红唇娇笑,指甲上刺目的猩红蔻丹在车内灯下分外晃眼:

“景行,你何必多此一举?人家邓少爷骨气硬着呢——哦,差点忘了,从这扇大门迈出来,人家可就跟邓家半点瓜葛都没有了,不过是个连户籍都不配录进家谱的野种罢了。”

刺耳的嘲笑在寂静的山道上盘旋回荡。

若是换作前世那个自尊心脆弱如玻璃的少年,此刻早就攥烂了手心,将满腔怨毒咽进肚子里,化作日后偏激狭隘的执念。

然而此刻,邓扶摇只是撑着伞,居高临下地透过车窗,静静注视着车里的两个人。

那种眼神,既无愤怒,也无怨怼,甚至连一丝厌弃都没有。

平静得就像在看荒野里两具已然腐烂发臭的死尸。

“不用了。”邓扶摇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雨水顺着他额前黑发滴落,打在下颌上。

“好好享受吧。”

他微微俯下身,黑眸深处泛起一丝冰封万丈的幽光,嘴角甚至极淡地扬了一下:

“用不了三五年,整个邓家剩下的体面,兴许也就只够买下你屁股底下这个铁壳子了。”

邓景行脸上的温雅笑容瞬间僵死。

那绝不是被狂妄后生冒犯的恼怒,而是一种被猛兽在脖颈后吹了口凉气的战栗感——面前这个向来唯唯诺诺的私生子弟弟,那一瞬间的眼神,竟让他恍惚感受到了家族老太爷身上才有的可怖死寂。

“不知好歹的东西。”邓景行冷哼一声,厌恶地按上车窗。

奔驰猛然轰油,绝尘而去,轮胎飞溅起半米高的污水,险些溅上沈清月的裙角。

邓扶摇收回视线,默默侧身替母亲挡去了飞溅的泥点。

他没有向母亲解释什么。

他脑海里的商业版图无比清晰:江城未来数年内的数次宏观调控,邓家将在城东商业地块的资金链断裂中苦苦支撑,全凭压榨家族底蕴才堪堪苟延残喘。而这一世,那几处能够让邓家起死回生的命脉资产,他连一寸泥土都不会留给邓景行!

深夜,城南老巷。

筒子楼的二楼走廊里弥漫着陈年油烟与发霉水泥的气息,声控灯坏了许久,邓扶摇跺了跺脚,灯丝微弱地闪烁了两下,终于勉强亮起。

屋内是一室一厅的简陋格局,墙皮卷曲发黄,厨房里的旧铝锅在煤气灶上发出刺耳的哨音,屋中浮动着廉价红糖与生姜的温热气息。

邓扶摇在逼仄潮湿的卫生间里冲了个热水澡。

水流冲刷着疲惫而年轻的躯体,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胸膛剧烈起伏。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不久之后,大洋彼岸的世纪金融风暴就将全面引爆,全球资产估值迎来历史性大退潮;紧接着便是拉动内需的大手笔投资,房地产与实体制造的黄金十年将拉开宏大序幕;随后,移动互联、智能生态、跨境新零售的浪潮更会彻底重塑社会阶层。

他脑子里装着整整二十年的时代密码,装着每一次金融海啸的精确拐点,装着无数未来的商界巨擘起于微末的名字与软肋。

前世他用了二十年才在尔虞我诈中爬到山腰。

这一世,他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锋刃,去踏平整座江城。

走出卫生间,客厅里的灯火已然熄灭。

窄小的旧木床上铺得整整齐齐,沈清月却只是蜷缩在一旁的弹簧旧沙发里,身上盖着那条洗得发白褪色的薄毛巾被。

她侧卧着,眉头在睡梦中依然紧锁,一双长满老茧的手在胸口死死揪着被沿,眼角还隐约残留着干涸的泪痕。

邓扶摇在沙发前默立良久。

他轻手轻脚地转回内屋,将床上那床最暖和的棉被抱了出来,动作轻柔地覆在母亲身上,替她仔细掖好受风的肩头。

做完这一切,他独自一人坐在了靠窗的木椅上。

窗外雨声止歇,云层裂开一道清冷的缝隙,月华如水银般泻落在他的掌心里。

掌心之中,静静躺着一枚质地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那是母亲从小戴在他颈间的物件,边角早已被指腹摩挲得圆滑如脂。

前世的他只当这是一件不值钱的祖传遗物,直到临终前那一刻,病房外那个老者惊鸿一瞥的叹息重新在他脑海里炸响——

“沈家嫡系的信物。”

邓扶摇借着月色,将玉佩贴近眼前细细端详。

在月光透射的特定角度下,玉料内部隐约现出一抹极其古老精巧的变体篆纹,线条细若游丝,仿佛刻意不想引人注目,却又执拗地留下了家族的烙印。

那一笔一划的左侧偏旁,赫然是清清楚楚的三点水。

沈。

“妈”邓扶摇在心底默默呢喃,指尖由于用力而微微发白,“你藏了三十年的恐惧与秘密,究竟是什么?”

夜风微凉,吹拂着少年额前微湿的黑发。

邓扶摇收拢五指,将玉佩紧紧压在心口,清瘦冷峻的面庞在夜色中如刀削斧凿。

“邓景行,邓伯庸。”

“前世欠我们母子的债,我们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算清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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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邓扶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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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直上:重生宠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