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遇

盛夏的江城,阵雨来得往往毫无预兆。

上一刻苍穹还是白光晃晃,晒得沥青路面发酥发软。转瞬间天际便滚起翻江倒海的铅灰色浓云,沉甸甸地压迫在摩天大楼的头顶,令人喘息不畅。

紧接着,暴雨如决堤狂涛般倾盆砸下!

雨箭砸在钢筋水泥的立面上泛起刺目的白雾,砸在铁皮雨棚上发出金戈铁马般的轰鸣。

邓扶摇刚办完一笔交割结算,自证券营业部奔出,堪堪躲入横跨主干道的旧式水泥天桥下避雨。单薄的旧T恤早已被水汽打得半透,冰凉地贴在脊背上,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不住地向下跌落。

他两手插在牛仔裤兜里,神情清冷地注视着眼前横亘如帘的水幕。

三十八岁的苍老灵魂困顿在十八岁身无分文的躯壳里,连一把街边两块钱的雨伞都舍不得去买。

“喂!那个穿灰衣服的——!”

穿透密集雨噪声的,是一道清冽宛如碎玉击盘的女声。

邓扶摇微微偏过头。

天桥的另一侧引桥下,站着一个身材纤细高挑的年轻姑娘。

她正竭力抱着一只半米多高、被黄色透明胶带严严实实封了三层塑料膜的大纸箱,由于负重过巨,整个上半身不得不向后微仰以维系平衡。她头顶撑着一把印着小雏菊图案的折叠伞,在横扫的风雨中被吹得伞骨变形,摇摇欲坠。

素白的棉麻长裙下摆早已彻底吸饱了泥水,紧贴着脚踝。

“你往这边靠靠!你站的那头风口全漏雨!”

姑娘透过漫天雨帘,冲着他费劲地高声挥舞了一下手臂。

邓扶摇眉头微蹙,不但没有上前,反而本能地向阴影更深处退了小半步。

前世在刀光剑影的商场厮杀太久,他潜意识里习惯了与任何人保持防备距离——在这个充斥着算计的世界里,任何无端展现的善意,背后往往都明码标价。

对面的姑娘见状愣了片刻。

下一瞬,她竟做出了一个让邓扶摇彻底怔在原地的举动。

她咬紧牙关,双手死死箍住那只硕大的纸箱,踩着没过脚面的浑浊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冒着狂风骤雨硬生生朝他这处桥墩小跑了过来!

“叫你过来你还往后缩,淋成落汤鸡很好玩啊?”

姑娘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将手中的折叠伞猛地倾斜到了他的头顶。

伞面极小。

她为了将邓扶摇遮得滴水不漏,自己的大半边肩膀与衣袖瞬间暴露在暴雨的冲刷之下,湿透的白衬衫薄如蝉翼,隐约透出内里浅色的吊带与精致锁骨的轮廓。

邓扶摇瞳孔微缩,立刻避嫌般移开了目光:“你全淋湿了。”

“没事,本姑娘皮糙肉厚!”她大大方方地笑了一声。

邓扶摇这才真真切切看清了她的模样。

她并非那种妆容精致、极具攻击性的明艳美人。她的眉毛微淡,一双杏眼清亮得宛如深山寒潭,眼尾天生带着一点点温顺柔和的下垂,笑起来时仿佛对整个世界都不设心防。眼睑下方有一颗极不起眼的小黑痣,乌黑湿润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颊侧,耳垂上悬着一枚做工略显粗糙的素银小耳钉。

邓扶摇的身躯在这一刻彻底僵死。

前世记忆的闸门轰然崩塌,将他整个人狠狠拍打在风暴中央!

那是前世某个寒冬腊月的商会年终酒会。

初入江城上流社会的邓扶摇,哪怕账面上已经积累了数以亿计的资金,在那些旧钱名阀眼中,依然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暴发户”。他被冷落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角落,连服务生都懒得为他的空酒杯续酒。

他窒息得几乎发狂,逃到了狂风呼啸的露台边角。

露台上,一个身着雪白晚礼服的女孩正旁若无人地甩掉了磨脚的高跟鞋,赤着白生生的小脚踩在冰冷刺骨的大理石地板上,对着江面璀璨的霓虹发呆。

听见脚步声,她回眸嫣然一笑:“你也是出来透气的?里面那些人说话真假,累死人了。”

他们在那场冬夜的大雪里并肩站了二十分钟。

在离别之际,女孩侧过身,极其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眸,留下了一句让他铭刻进骨血二十载的话:

“邓先生,你是个很厉害的人,别被他们看扁了。”

前世临终那一夜,在重症监护室的无边剧痛中,过往所有的财富、名利、背叛皆如过眼云烟消散,唯独露台上那道赤着脚的白衣侧影,清晰如昨。

“喂?你怎么了?真冻傻啦?”

江秋月在他眼前晃了晃白生生的小手。

邓扶摇喉头剧烈滚动,干涩得发疼:“……你,叫什么名字?”

“江秋月。”姑娘爽快地咧嘴一笑,“大江东去的江,秋高气爽的秋,明月当空的月。是不是特俗气?我妈说生我那晚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就图个省事。”

“不俗气。”邓扶摇一字一顿,神情庄重得像在教堂盟誓,“非常好听。”

江秋月被他那过于深邃炽热的目光看得心头小鹿乱撞,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耳垂:“你这人……怎么说话跟老夫子念经似的……”

“那...那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告诉我呢!”

邓扶摇看着她的眼睛:“我叫邓扶摇,扶摇直上九千里的扶摇。”

“哼哼,名字比我的好听多啦。“

低头瞥见手腕上的旧表,江秋月骤然爆发出一声悲鸣:“啊呀!完蛋了!”

“怎么了?”

“五点半城东珠宝行就要封库结账了!”她急得直跺脚,“我答应今天必须把这批手工首饰原胚送达,不然违约金我赔得倾家荡产!可纸箱浸了水重得要死,我根本走不快……”

邓扶摇没有半句废话,一步跨上前,双臂发力,直接将那个沉重无比的纸箱轻松揽入怀中!

“伞拿好,跟上。”

“哎!你等等我!伞往你那边斜一点啊!你身上全淋透了!”

“你箱子边缘别着设计手稿,淋湿了你拿什么交单?”

在倾盆暴雨中穿行了两公里,邓扶摇的右半边身子彻底被水汽浸透,帆布鞋里灌满了冰凉的泥水,但他的一双手臂如铁铸一般平稳,怀中的图纸与货箱滴水未沾。

赶在珠宝行铁栅栏拉下的前五分钟,货物稳妥落地。

江秋月签完验收单,自后厨跌跌撞撞跑出来,手里紧紧攥着一条雪白干燥、散发着清新柠檬洗衣粉香气的毛巾,不由分说地按在邓扶摇湿漉漉的黑发上用力揉搓:

“低头低头!感冒发烧了回头还得讹我!”

邓扶摇任由那双柔软微凉的小手在他额前忙碌,眼底深沉如海。

江秋月替他擦拭着雨水,看着他深邃得不见底的眼瞳,忽然放轻了声音:“邓扶摇,刚才在天桥下,我看你看着大雨的眼神……空得吓人,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了。”

邓扶摇沉默不语。

江秋月转过身,指了指珠宝行玻璃门外的天际。

阴霾被暮风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一道金红璀璨的晚霞如同破晓的利剑,直刺而下,将整座湿漉漉的城市镀上了一层辉煌的金边。

“你看!”女孩眼角弯成明媚的月牙,“雨总会停的。”

邓扶摇低头凝视着手中那条尚存温存气息的白毛巾,慢慢地、极其珍重地将其叠得方方正正,收进了贴身的内衬口袋中。

雨过天晴,万物逢生。

这一世,所有的遗憾,他都会亲手将其填平成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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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摇直上:重生宠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