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 章《雾散时见你》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遮阳棚坠下的瞬间。米白色的棚布像朵突然合拢的花,闷得人鼻尖冒汗,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婴儿车的轮子撞在湖岸的青石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哀鸣。

然后是水。

不是澡盆里兑了温水的柔软,是带着腥气的、冰冷的硬。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小腿上,吸水后的棉被像块浸了铅的棉絮,死死裹住胸口。我想张嘴哭,湖水却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带着水底的淤泥糊住喉咙。后来才看清,那是辆自行车的前轮,车筐里的西红柿滚了一地,在水里浮浮沉沉,像颗颗破掉的夕阳。

窒息感像只无形的手,攥得肺生疼。眼前先是炸开一片金星,接着就暗了下去,耳边只剩下咕嘟咕嘟的水声,像谁在水底煮着什么。

再睁眼时,我正飘在客厅的吊灯旁。

熟悉的水晶吊链晃啊晃,映得墙上那幅《小鸭子游水》的画忽明忽暗。我试着伸了伸手,竟轻飘飘地落在沙发扶手上。毛豆正趴在凉席上搭积木,后脑勺的软发随着动作蹭来蹭去,像只刚睡醒的小绒鸡。

他是我表弟,比我早出生半载,这阵儿跟着外婆住我家。往常我总爱揪他的头发玩,他一咧嘴哭,外婆就会点着我的小鼻子笑:“你呀,比小猫还淘气。”

我飘到他面前,学着往常的样子想去扯他的小辫。指尖还没碰到,毛豆突然“呀”了一声,手里的积木“哗啦”散了一地。他仰起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一点不怯生。

“念念姐?”他眨巴着眼,小手在我眼前挥了挥,“你咋回来了?外婆说你去医院了呀。”

我吓得差点从扶手上摔下去——不对,我现在好像摔不着。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堵着棉花。急得我用小手拍自己的胸脯,毛豆却看懂了,蹬着小短腿跑到厨房门口:“外婆!念念姐回来了!她穿的还是那件黄鸭子衣裳,脚脚还有泥呢!”

外婆端着刚蒸好的南瓜糕出来,蓝布围裙上沾着面屑。她顺着毛豆指的方向望过来,眼神空落落的,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傻娃,你姐在医院呢……刚给你舅妈打电话,说还在抢救呢。”

毛豆扭头看看我,又看看外婆,突然瘪着嘴哭了:“她就在那儿嘛!睫毛上还有水珠呢!”

我低头摸了摸脸,可不是,睫毛上真挂着细小的水珠,凉丝丝的,是湖里的水。外婆又往我这边看了看,没说话,转身回厨房时,我看见她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

“你啥时候能看见我的?”等外婆进了厨房,我凑到毛豆耳边问。这次居然发出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初春刚化的溪水。

毛豆吸着鼻涕,小手抓住我的衣角——他居然能碰到我!“你从窗户飘进来的时候呀,”他指着纱窗,“像片蒲公英似的,悠悠晃晃就进来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能穿物而过,刚才进屋时,根本没走门。“我死了,”我小声说,怕他不懂,又比划着,“被自行车和被子压在湖里了,喘不上气。”

毛豆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凉席上,砸出小小的湿痕:“那……那你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冷。”我想给他擦眼泪,手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脸蛋。

他哭了好一会儿,突然拽着我的手往门口拉:“外婆!念念姐说她在湖里!我们去捞她!”他劲儿真不小,居然把我拽得跟着他往前飘。外婆被他缠得没法子,只好背着他往湖边走。我飘在旁边,指着上午出事的位置:“就在那块大青石旁边!”

毛豆就扯着外婆的衣领喊:“外婆,念念姐说在大青石那儿!”

那天下午的湖边围了好多人。穿蓝制服的叔叔们把婴儿车捞上来时,我看见自己小小的身子蜷在里面,黄鸭子衣裳被水泡得发胀,脸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毛豆挣扎着要扑过去,被外婆死死按住,他哭得撕心裂肺:“念念姐!你起来呀!我把积木给你玩!”

我飘在他身边,想告诉他别哭,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泪珠落在地上,“啪”地一声就没了,像从没存在过。

后来他们把我送进医院,白大褂叔叔们围着看了半天,摇着头跟我爸妈说话。我看见妈妈腿一软就晕过去了,爸爸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中的叶子。毛豆拉着外婆的手,小声说:“外婆,念念姐跟着呢,她站在舅舅后面。”

外婆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只是眼眶红得厉害。

晚上回到家,屋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烟,烟头堆了小半缸。妈妈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像尊没有生气的瓷娃娃。我飘到毛豆身边,推了推他的胳膊:“去给舅妈倒杯水。”

毛豆踮着脚去厨房倒了水,举着杯子递到妈妈面前:“舅妈,喝水。念念姐让我给你倒的。”

妈妈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一把抱住毛豆,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心都哭出来。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毛豆的小影子。他去幼儿园,我就飘在他的小书包上;他坐在小桌前吃饭,我就趴在桌边看;他晚上怕黑,我就躺在他旁边,跟他说幼儿园里哪个小朋友抢了他的饼干,哪个老师偷偷塞给他一颗糖。

有次过马路,一辆电动车闯红灯冲过来,眼看就要撞到毛豆。我急得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子,像拎只小布偶似的把他拽到人行道上。毛豆踉跄了一下,回头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念念姐,你劲儿好大呀。”

我也愣了,原来我不光能碰他,还能使劲。

更稀奇的是,有天晚上外婆做了糖醋排骨,香气勾得我飘到餐桌旁。鬼使神差地,我伸出手,夹了块离我最近的排骨。刚要送到嘴边,排骨突然“呼”地一下浮了起来,悬在半空中,油珠子顺着骨头缝往下滴。

外婆正好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看见那块悬浮的排骨,眼睛猛地睁大了。我吓得赶紧躲到毛豆身后,她却啥也没说,默默把碗放在桌上,给毛豆夹了块最大的:“多吃点,长结实点。”

从那以后,我发现自己能吃东西了,就是每次吃,食物都会悬在空中。外婆像是慢慢习惯了,看见半块馒头飘在茶几上,或者一小截香蕉皮悬在垃圾桶上方,就默默捡起来扔掉,从不问毛豆这是咋回事。

毛豆成了我的“小采购员”。我想吃巷口小卖部的橘子糖,就趴在他耳边说,他就攥着外婆给的零花钱跑过去买。回来剥开糖纸,举到我嘴边:“念念姐,张嘴。”糖块在他手心里慢慢变轻,然后浮到我嘴里,甜丝丝的,带着橘子的清香。

他还会跟我讲家里的事。“舅妈今天没哭,”他啃着苹果说,“她把你的小裙子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你的小衣柜里了。”“舅舅去湖边了,蹲在那块大青石上抽烟,抽了好久好久。”“外婆去庙里了,给你求了个平安符,挂在你照片旁边呢。”

我知道他们都在想我。妈妈会对着我的空婴儿车发呆,手指轻轻摸着车把上的小鸭子挂件。爸爸总在深夜翻我的相册,翻到我笑得最欢的那张,会盯着看好久。外婆蒸馒头时,总会多捏个小小的、圆滚滚的馒头,放在灶王爷像前。

日子一天天过,夏末的热意渐渐退了,风里带了点凉。我发现自己越来越透明,有时候毛豆都得眯着眼睛才能看清我。“念念姐,你是不是要走了?”有天晚上,他抱着我的旧玩具兔问,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这次能感觉到一点点温温的触感了。“可能吧,”我笑了笑,“就像春天的花谢了,明年还会开呀。”

他没说话,抱着玩具兔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沾了晨露的小草。

从那天起,我飘得越来越高,有时候会穿过屋顶,看见远处的湖面闪着细碎的光。家里的饭菜我越来越难碰到,橘子糖放在嘴边,也尝不出甜味了。

最后一次清晰地看见他们,是重阳节。外婆蒸了重阳糕,妈妈把我的照片摆在桌子中间,前面放了块小小的、撒着桂花的糕。毛豆举起一块糕,对着空气说:“念念姐,吃糕呀。”

那块糕安安稳稳地在他手里,没飘起来。

我知道,时候到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毛豆,他正对着我的照片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像极了我。妈妈在厨房帮外婆洗碗,说话的声音轻快了些。爸爸在阳台浇花,阳光落在他身上,没那么沉郁了。

这样,就很好。

我飘出窗户,往湖边飞去。湖水还是那么清,能看见水底的水草轻轻摇晃。我好像又闻到了那天的水腥味,却不觉得冷了。

身体变得越来越轻,像被风吹散的雾。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家的方向,看见毛豆站在阳台上,对着天空挥了挥小手。

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外婆发现桌上那块小小的重阳糕自己滚到了地上时,只当是风刮的。毛豆却跑过去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念念姐,糕好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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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郡箔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