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我消失后的第三个春天,外婆家门口的石榴树刚抽出新芽时,家里来了个小姑娘。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站在玄关处怯生生地攥着衣角。眉眼弯弯的,鼻子小巧,笑起来左边有个浅浅的梨涡——跟我周岁照里的模样,像得让人心头发紧。

“这是阿酥,”妈妈拉着她的手,声音有点发颤,“以后就是你妹妹了。”

毛豆当时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啪嗒”掉在地上。他仰起脸,看着阿酥,又看看我常待的那个空沙发角,突然说:“她跟念念姐长得一样。”

阿酥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寻找什么,轻声问:“念念姐是谁?”

没人回答。爸爸蹲下去帮她放下行李箱,箱子上贴着张褪色的火车站票,终点站是我们这座小城。外婆端来碗红糖姜茶,塞到她手里:“快暖暖,路上冻着了吧。”

从那天起,我的小床铺上多了套粉色的被褥,衣柜里挂着阿酥的花裙子,和我那些没来得及穿的小衣裳挤在一起。阿酥很乖,会帮妈妈择菜,会替外婆捶背,会在毛豆写作业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

只是她总爱盯着空气发呆,有时候会突然笑出声,像是在跟谁说话。

“念念姐,”有天晚上,毛豆钻进被窝,小声跟我说,“阿酥好像能看见你。”

我正飘在窗帘后面看月亮,闻言翻了个白眼。自从我越来越透明,毛豆就总爱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好像这样就能证明我还在似的。“小孩子别乱讲,”我没回头,“她就是新来的,怕生。”

毛豆却很坚持:“真的!她刚才拿了你那本画着小鸭子的绘本,说‘这上面的涂鸦好可爱’——那是你上次用蜡笔乱涂的!”

我这才愣了愣。那本绘本被我啃得边角卷了毛,扉页上确实有我用红蜡笔戳的几个黑点点,除了毛豆,没人知道那是我“画”的小虫子。

阿酥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家。她跟着毛豆去学校报名,插班读三年级,书包是妈妈新买的,印着小熊图案,跟我以前那个一模一样。有次我飘去学校看毛豆上体育课,看见阿酥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对着空气晃来晃去,嘴里念念有词。

“她在跟你玩呢,”放学路上,毛豆踢着石子说,“我听见她数‘一二三,木头人’,你肯定在旁边耍赖了。”

“我没有。”我嘴硬,心里却有点发毛。阿酥的目光总像能穿过虚空落在我身上,有次她帮妈妈收衣服,晾到我那件黄鸭子连体衣时,突然说了句:“这衣服上有湖水的味道。”

那天晚上,毛豆写作业时突然停下笔,皱着眉看我:“念念姐,你作业被人动过了。”

我凑过去看,他手里拿着的是我的入园登记表,上面贴着张模糊的照片,是我刚满三岁时拍的。表格右下角的“监护人签名”处,不知何时多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字,像用指甲划出来的,细看是个“酥”字。

“阿酥干的,”毛豆肯定地说,“她今天翻了你抽屉,我看见的。”

我突然觉得有点烦躁。这个叫阿酥的女孩,像片影子似的,一点点侵占我的位置,现在还要碰我的东西。“跟你说了别总提我,”我提高了声音,“她是她,我是我,别混在一起!”

毛豆被我吼得眼圈红了:“我就是告诉你……”

“我不想听!”我转身飘到阳台,听见屋里传来铅笔盒摔在地上的声音,还有毛豆压抑的哭声。

从那天起,我好几天没理他。他上学时,我就待在衣柜里,看着阿酥的花裙子发呆;他放学回家,我就飘到屋顶上,数天上的云彩。阿酥好像察觉到什么,总是欲言又止地看着毛豆,给他塞糖果,帮他整理书包,却一句话也没问。

直到一周后,家里突然忙了起来。

外婆在院子里挂红灯笼,妈妈在客厅铺红地毯,爸爸从镇上买回一捆捆的红绸带,连毛豆都被支使着贴“囍”字。我飘在房梁上,看着这满屋子的红,有点发懵——谁要结婚?

“是给阿酥办的,”晚上,毛豆躺在床上,闷闷地跟我说,“外婆请了神婆来看,说阿酥命格轻,得办场‘假嫁’冲喜,不然留不住。”

我这才看见阿酥的房间里,挂着件簇新的中式嫁衣。凤冠霞帔,金线绣的凤凰栩栩如生,裙摆上缀着的珍珠在月光下闪着光。阿酥坐在梳妆台前,手指轻轻拂过嫁衣的盘扣,眼神里有种我说不出的复杂。

“她不是人,”毛豆突然说,声音带着点发抖,“神婆白天偷偷跟外婆说的,说她是湖里的妖精,借着你的样子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难怪她总说湖水的味道,难怪她能看见我留下的痕迹——她来自那片淹死我的湖。

办喜事那天,院子里挤满了人。神婆穿着件灰布道袍,手里拿着桃木剑,围着阿酥跳来跳去,嘴里念念有词。她给了阿酥一张黄符,嘱咐道:“子时前必须烧掉,莫要贪念凡尘,否则魂飞魄散。”

阿酥接过黄符,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往毛豆身后瞟——那里正是我飘着的地方。

入夜后,宾客散去,红烛在堂屋里烧得噼啪响。阿酥穿着那件华丽的嫁衣,独自坐在婚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黄符。我飘在门口,看见她的影子在墙上扭曲着,不像人的形状,倒像条细长的水蛇。

“你来了。”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清冷些,“我知道你在恨我,恨我占了你的位置。”

我没说话。

她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我那块失踪的长命锁,锁身上刻着的“念念”二字被磨得发亮。“我在湖底捡到的,”她说,“你的魂魄散得太快,我只能借你的样子来见他们,替你多陪陪他们。”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终于忍不住问。

“救你。”她摊开手,黄符在掌心燃起幽蓝的火苗,“我修了五百年才修出人形,只要把内丹融到你的魂魄里,你就能重新活过来。”

火苗越烧越旺,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我看见她的身体在慢慢变得透明,像被火焰融化的冰。“别傻了,”我想去阻止她,手却穿了过去,“你会死的!”

“我本就是湖底的一尾白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若不是三百年前被你前世救过,早就成了网眼里的枯骨。现在换我救你,很公平。”

她的身体化作点点蓝光,像萤火虫似的,一点点钻进我的魂魄里。我感觉有股暖流涌遍全身,那些透明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手脚有了实实在在的触感,连空气里的烛火味都变得真切。

“记住,要替我……好好活着。”这是阿酥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红烛燃尽最后一寸时,婚床上的嫁衣突然塌了下去,里面空无一人。而我,正站在满地的红绸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再是婴儿的小巴掌,是双纤细的、带着薄茧的少女的手。

窗外的石榴树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笑。我走到镜子前,看见里面映出个十三岁少女的模样,眉眼像我,又带着点阿酥的影子,左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梨涡。

门被推开,毛豆揉着眼睛走进来,看见我时愣住了,嘴巴张了张,突然喊出声:“念念姐?”

我转过身,对他笑了笑,声音带着点陌生的沙哑:“我回来了。”

他扑过来抱住我,眼泪打湿了我的衣袖。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他发抖的肩膀。堂屋里,外婆和爸妈被吵醒,推开门时,妈妈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只有那件华丽的嫁衣,静静地躺在婚床上,像朵开过就谢了的花。

《梨涡里的痣》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我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抚过镜中人的脸颊——十三岁的轮廓已经褪去稚气,下颌线比记忆里清晰,唯有左边脸颊那枚浅浅的梨涡,还留着阿酥的影子。

“念念,该上学了。”妈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她已经连着三天早上给我梳不同的辫子,今天是两条麻花辫,发尾系着粉紫色的蝴蝶结,像极了阿酥刚来时的模样。

我对着镜子扯了扯辫子:“知道了。”

走出房门时,毛豆正坐在餐桌旁啃包子,看见我眼睛一亮:“姐,你今天穿校服挺好看!”他已经长到我胸口高了,说话的声音带着点变声期的沙哑,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哭鼻子的小不点。

外婆把牛奶推到我面前,碗沿还冒着热气:“多喝点,长个子。”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突然叹了口气,“阿酥那孩子……要是还在,也该这么大了。”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阿酥消失后的第三天,神婆又来了一次,说她的内丹已散,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留下。妈妈把那件凤冠霞帔收进了樟木箱,锁得紧紧的,谁也没再提过。

我喝了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外婆,她不是坏人。”

“知道,知道。”外婆赶紧点头,往我碗里夹了个茶叶蛋,“是咱们家欠她的。”

去学校的路上,毛豆一直跟在我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说班里新转来的男生数学超好,说校门口的小卖部进了新口味的辣条,说阿酥以前总爱在课间帮他抄笔记。

“姐,你真的不记得阿酥跟你玩的事了?”他突然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她总说你笑起来梨涡里像藏了颗糖。”

我愣了愣。脑海里闪过些模糊的片段:昏黄的灯光下,有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女孩,正拿着蜡笔在我的绘本上画小鸭子;石榴树下,有人举着狗尾巴草跟空气比划“一二三木头人”;婚床上那件华丽的嫁衣,在幽蓝的火苗里慢慢变得透明……

这些记忆像是隔着层水雾,看得见轮廓,却抓不住细节。

“有点印象。”我含糊地应着,加快了脚步。

学校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操场边的梧桐树比三年前粗了一圈,教学楼外墙重新刷了白漆,连走廊里的公示栏都换了新的。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女老师,看见我时推了推眼镜:“你就是林念吧?跟我来办公室办手续。”

路过三年级(二)班的教室时,我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还放着本摊开的语文书,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阿酥”两个字。

“那是以前那个转学生的位置。”班主任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听说家里出了点事,突然就不来了,怪可惜的,小姑娘成绩挺好。”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的座位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叫赵晓冉,性格开朗得像小太阳,没一会儿就跟我熟络起来:“林念,你以前在哪上学呀?我怎么从没见过你?”

“以前……身体不太好,一直在老家养病。”我撒谎时,指尖有点发烫。总不能告诉她,我前阵子还是个飘在半空的魂魄,现在用着别人的内丹和身体,重新活了过来。

赵晓冉没多疑,指着窗外的篮球场:“看见那个穿蓝球衣的男生没?他是咱们班的校草,叫陈阳,篮球打得超帅!”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阳光正好落在那个男生的侧脸,他正抬手投篮,动作利落,引得场边女生一阵尖叫。不知为何,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是在哪里见过他。

“怎么了?看呆了?”赵晓冉戳了戳我的胳膊,笑得促狭,“他可是好多女生的暗恋对象呢。”

我赶紧收回目光,脸颊有点发烫:“没、没有。”

下午的数学课,我对着黑板上的方程式发呆。老师讲的内容像天书,那些数字符号在眼前晃来晃去,突然变成了阿酥留在我入园登记表上的那个“酥”字,歪歪扭扭的,像个调皮的小虫子。

“喂,借支笔。”

旁边传来个低沉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陈阳不知何时坐在了我旁边的空位上,额角还带着点汗,蓝球衣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哦,好。”我慌忙从笔袋里拿出支笔递给他。

他接过笔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冰凉的触感让我猛地缩回手。陈阳挑了挑眉,没说话,低头在练习册上写了起来。他的字迹很潦草,却带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放学时,赵晓冉拉着我去小卖部买辣条。货架最上层摆着橘子糖,是我以前最爱吃的那种。我踮起脚想拿,有人比我先一步够到了,递到我面前。

是陈阳。

“给你。”他的嘴角噙着点笑意,阳光落在他眼里,亮得晃人。

“谢谢。”我接过糖,指尖又开始发烫。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转学生?”他靠在货架旁,双手插在裤袋里,“林念?”

“嗯。”

“我知道你。”他突然说,“三年前,湖边出事的时候,我就在现场。”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橘子糖差点掉在地上。

“那天我跟我爸去钓鱼,”陈阳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看见有个婴儿车翻进湖里,还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小女孩,跳下去把婴儿车往岸边推……可惜水流太急,她没力气了。”

穿蓝布褂子的小女孩?是阿酥?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后来就有人来救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但那个小女孩再也没上来。直到半年前,我看见阿酥转学来咱们班,她跟我描述的那个跳湖的女孩,长得一模一样。”

我捏着橘子糖的手指紧了紧,糖纸被攥得发皱。

“她总说自己有个姐姐,”陈阳继续说,“说姐姐的梨涡里藏着颗糖,笑起来特别甜。她说等姐姐回来了,要把最好吃的橘子糖留给她。”

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橘子糖的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原来阿酥一直在等我,原来她做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喂,你怎么哭了?”陈阳有点慌,伸手想递纸巾,又不好意思似的缩了回去,“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我抹了把眼泪,对他笑了笑,左边的梨涡陷了下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看着我的梨涡,突然愣住了,耳根有点发红:“你笑起来……真的很甜。”

回家的路上,我把橘子糖剥开,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毛豆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

“姐,这是阿酥留给你的。”他把本子递给我,“我今天整理书包时发现的,夹在你的绘本里。”

本子是普通的练习本,封面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鸭子。翻开第一页,是阿酥娟秀的字迹:

“念念姐,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变成湖底的星星了。别难过呀,我只是回到了该去的地方。陈阳是个好孩子,三年前他把自己的救生圈扔给了我,虽然我没抓住,但还是要谢谢他。你要替我好好活着,要记得吃橘子糖,要让梨涡里的糖一直甜下去呀。”

最后一页画着两个小女孩的简笔画,一个穿着黄鸭子连体衣,一个穿着蓝布褂子,手牵着手,站在湖边的石榴树下,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我把练习本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带着甜味。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毛豆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从未分开过。

走到家门口时,我看见樟木箱放在院子里,妈妈正在翻里面的东西。那件凤冠霞帔被拿了出来,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念念,过来试试。”妈妈对我招手,眼睛亮晶晶的,“神婆说,阿酥的心愿就是看你穿一次她的嫁衣。”

我走过去,任由妈妈把霞帔披在我身上。金线绣的凤凰在背上展开翅膀,珍珠裙摆扫过脚踝,凉丝丝的,像阿酥的手在轻轻触碰。

外婆拿着相机走过来:“笑一个,给我们念念拍张照。”

我对着镜头笑了笑,左边的梨涡陷得深深的。快门按下的瞬间,我好像看见阿酥站在石榴树下,穿着蓝布褂子,对着我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举着根狗尾巴草。

“再见啦,阿酥。”我在心里说。

“再见啦,念念姐。”风穿过树叶,带来她的声音,轻轻的,甜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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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郡箔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