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上隋塔的青砖时,姬录正背着手站在塔楼前的石阶上。他身形壮实,像块扎实的城砖,校服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还捏着本摊开的习题册,刚被风掀起两页。
“这破塔怎么叫狗城?”凌涧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声音清凌凌的,像含着冰粒。她仰头看塔楼飞翘的檐角,那里蹲踞着一尊石刻的小狗,尾巴卷成如意的形状。周围的矮墙、门楣,甚至窗棂的雕花里,都藏着或坐或卧的狗形装饰,古旧的砖石上,狗的轮廓被岁月磨得温润。
“老辈儿传的,说以前守塔的人养了一群狗,后来就成了记号。”简讯从后面跳过来,校服拉链拉到顶,显得利落又精神。他指了指塔楼侧面一道窄窄的石缝,“听说从这儿能翻到二层?”
最后说话的是林算语,她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白,声音细得像丝线:“我奶奶说,来这儿要绕塔走一圈,是苞神在护着我们。”她低头看着石板路上被踩得发亮的圆圈印记,那是无数人绕塔留下的痕迹。
姬录先上了塔楼前的石台,他块头大,动作却稳,转身时看到凌涧正踮脚往石台上跨,她校服裤腿太长,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后仰——姬录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像拎着个轻飘飘的纸鸢似的,把她往回带了一把。
“谢了。”凌涧站稳,拍了拍裤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有点红。
简讯是直接跳上去的,落地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林算语额前的碎发飘了飘。
轮到林算语,她试了好几次,膝盖在石台上磕出轻响,最后还是姬录伸手扶了她一把,才总算跨上去。站定的那一刻,她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膝盖,耳边却传来三声响亮的鼓掌——姬录的手掌厚实,简讯的掌声清脆,连凌涧都抬了抬下巴,轻轻拍了两下手。林算语忽然笑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远处屋檐上的石狗拍了张照,又转过来拍了拍并肩站着的三人,手指飞快地打字:【奶奶,我在隋塔,这里的狗石雕好可爱呀】。
太阳落山前,他们沿着塔基慢慢走了一圈,石板路上的青苔蹭到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凌皎皎踢着一颗小石子,简讯在数檐角上的石狗数量,姬录在给林算语讲习题里的难点,林算语听得认真,偶尔抬头看一眼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塔身,眼睛亮晶晶的。
夜幕降临时,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林算语走在最后,刚转过塔后的拐角,突然被一股大力拽住了胳膊。她惊呼一声,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瞬间黑了。黑暗里有个模糊的影子拖着她往深处走,她拼命挣扎,指甲在对方的胳膊上划出几道白痕,嘴里喊着:“放开我!姬录!简讯!”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树影下,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是奶奶,还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奶奶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奶奶!”林算语的声音突然哽咽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奶奶!救我!”
那声哭喊像颗石子砸进寂静的夜,不远处的姬录和简讯立刻冲了过来。凌涧反应最快,抓起路边的一块断砖就朝那影子砸去,却被对方侧身躲开,反被一股力道推得踉跄着坐在地上,手心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几道血痕。
“放开她!”姬录低吼着扑上去,简讯从另一侧包抄,两人一左一右缠住那个影子。混乱中,林算语的外套被扯了下来,飘落在地,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那影子见势不妙,猛地甩开姬录的拉扯,钻进深不见底的巷子里,瞬间没了踪迹。
简讯想去追,被姬录一把拉住:“先看林算语!”
巷子深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月光被挤成碎银似的,贴在斑驳的墙面上。简讯跑得飞快,校服外套被风掀起一角,手里紧紧攥着林算语那件浅蓝的外套,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她常用的薄荷护手霜的味道。
“林算语!”他喊了一声,声音撞在巷壁上,弹回来时已经散了大半。两侧的老房子门扉紧闭,只有一扇窗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传来老式挂钟的滴答声,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涧跟在后面,手心的伤口被风一吹,刺得生疼。她没喊,只是抿着唇加快脚步,眼睛像夜里的猫,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堆着杂物的门后,半开的垃圾桶,甚至墙根下那丛长得疯长的爬山虎。刚才那影子拖拽林算语时的力道她记得清楚,不像是学生,脚步沉得很,落地时带着闷响。
“这边有脚印。”凌涧忽然停在一处泥泞地前,那里有个模糊的鞋印,边缘还沾着几根深色的线,像是从某种粗糙的布料上勾下来的。她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泥土还是软的,“刚走没多久,往东边去了。”
东边是隋塔附近最老的一片居民区,巷子像蜘蛛网似的缠在一起,很多老房子早就没人住了,门窗都用木板钉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简讯跟着鞋印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轻微的挣扎声,像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气音。他立刻朝凌皎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慢脚步往前挪,拐角处的阴影里,果然蹲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正用绳子捆着什么——借着月光能看清,那团蜷缩的影子上,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校服裤,是林算语今天穿的那条。
“放开她!”简讯猛地冲过去,抬脚就往男人后腰踹。那男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追来,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手里的绳子松了半截。林算语趁机挣脱开被捂住嘴的手,嘶哑地喊了一声:“简讯!”
男人回过神,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反手就朝简讯挥过来一拳。简讯反应快,侧身躲开,却被对方抓住了胳膊,那力气大得像铁钳,疼得他龇牙咧嘴。就在这时,凌涧从旁边抄起一根掉在地上的木棍,瞅准男人的胳膊狠狠砸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男人吃痛地松了手,捂着胳膊后退了两步,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劲,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
“别追!”林算语拉住想追上去的简讯,声音还在发颤,“他口袋里……有刀。”刚才挣扎时,她摸到对方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边缘锋利得很。
简讯这才注意到林算语的状态:她头发乱得像草,右胳膊上有块明显的淤青,校服领口被扯得歪歪扭扭,眼睛红得像兔子,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再掉眼泪。他赶紧解开她手上的绳子,绳子勒出的红痕深深嵌在皮肤上,看着就让人揪心。
凌涧走过来,把那件浅蓝外套披在林算语肩上,又从口袋里摸出块手帕,递过去:“擦擦脸。”手帕是干净的,带着点淡淡的皂角味。
林算语接过手帕,指尖碰到布料时忽然抖了一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刚才……看到奶奶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含糊不清,“她就站在塔后面,看着我被拖走……”
简讯和凌涧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刚才追过来时,他们确实在塔后看到过两个模糊的身影,只是当时太急,没看清是不是林算语的奶奶。
“先出去再说。”凌涧扶起林算语,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些,“姬录应该已经通知老师和保安了,外面肯定有人在找我们。”
往回走的路上,林算语一直低着头,脚步很慢。简讯走在她左边,时不时扶她一把;凌皎皎走在右边,手里还攥着那根木棍,警惕地看着四周。月光从巷子顶上漏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无形中连在了一起。
快到塔前广场时,远远就看见姬录和几个保安举着手电筒跑来,光柱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看到他们三个,姬录那向来沉稳的脸上终于露出点慌乱,大步冲过来:“你们没事吧?林算语,你怎么样?”
林算语摇摇头,刚想说话,却看见广场边上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是奶奶。奶奶手里拄着拐杖,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
“奶奶。”林算语轻轻喊了一声。
老人转过身,脸上满是泪痕,看到林算语身上的外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旁边还站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是住在塔附近的张爷爷,平时总在塔下下棋。张爷爷叹了口气,解释道:“你奶奶傍晚就觉得心慌,拉着我来塔这儿等你,说梦见你出事了。刚才那黑影拖着你跑,你奶奶急得差点晕过去,还是我扶着她才没摔倒……”
林算语愣住了,刚才在黑暗里看得太模糊,竟没看清奶奶脸上的焦急。她快步走过去,抱住奶奶的胳膊,眼泪又下来了:“奶奶,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奶奶拍着她的手,声音哽咽着,“苞神保佑,苞神保佑……”
夜风穿过隋塔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檐角的石狗依旧蹲踞着,月光洒在它们身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银霜。姬录看着互相搀扶的祖孙俩,又看了看旁边默默站着的凌涧和简讯,忽然觉得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像一场被月光冲淡的梦。
只是林算语胳膊上的淤青,凌涧手心里的伤口,还有简讯被拽红的胳膊,都在提醒着他们,有些事情,确实发生过。
“走吧,先跟老师回去。”姬录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平时更沉稳了些,“明天……我们再来看苞神。”
四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慢慢往广场外移动,这次谁都没有掉队。
凌涧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擦手心的血,捡起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她被带走了……”
姬录捡起地上的手机,按亮屏幕,锁屏壁纸是林算语拍的那张石狗照片。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分头找,沿着巷子追,我去通知老师!”
简讯点点头,抓起外套就往巷子深处跑。凌涧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口,突然咬了咬牙,跟了上去。夜风吹过隋塔的青砖,檐角的石狗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塔下的空地上,只剩下那部还亮着屏的手机,和空气中未散的、淡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