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钥匙

陆宇没想到季潮生没有吹牛逼,他酒量是真的挺好。几杯酒下去,陆宇晕的不行,“不来了,我喝不过。”

他站起来想散散酒气,被地下横七竖八的签子绊了个趔趄。季潮生眼疾手快,把他捞到凳子上坐好,“哥,你去哪儿啊。”

没醉,哎呀,看给孩子紧张的。陆宇摸摸季潮生的头,觉得手感很好,就又捏捏他的脸。季潮生很乖地任由陆宇把他捏扁搓圆,“哥。”

“嗯呢。”陆宇仔细描摹了一遍季潮生的眉眼,试图在上面找到他小时候的影子。其实也没怎么变嘛,等比放大的。“你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

“你太久没见到我了,哥。”季潮生低头去蹭陆宇的手心,“你也想我吗?”

太酸的话陆宇也说不出来,只得避重就轻地说,“你不是忙吗,天天找你你都没空。”

晚风习习,季潮生什么也没说。陆宇酒劲儿上来了,也有点犯困。陆小鹤提前结过账了,压了三百块钱。服务员把找零送到他手上,陆宇揣到了口袋里。

他在出租车上数了数,其实够开两个房间的,“我跟我妈说了,今晚不回家折腾她。而且我妹肯定带许可欣回去,怪尴尬的。”

陆宇问季潮生,“你跟我一起?还是你回家。”

“你数错了,哥,”季潮生接过他手里的一叠纸币,“太少了,剩的钱只够开一个大床房。”

是吗?陆宇记得自己看到了百元大钞。不过季潮生说是,那就是吧。“那我们一起睡吧,小时候不就一起睡吗?”

季潮生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什么都没说。

陆宇意外觉得自己今天运气很好。下车后去仓买买了瓶水,刚把钱递过去,小女孩就羞涩地推拒,“请你喝。”办入住时也一样,他被免费升级成有两张大床的套间,前台的女孩子还说会送两份免费的早餐。

“我运气怎么这么好啊。”陆宇嘀嘀咕咕地和扶着他腰的季潮生说,“明天早上有饭,你提醒我吃。”

陆宇不知道他喝醉酒时会长久而柔软地盯着某一点发呆,要是有谁把这愣神的一刻当成对视,那么他就非得爱上陆宇不可。季潮生心里酸的要命,只是一瓶水,一顿饭,就可以换那么好听的一声谢谢吗?

他帮陆宇脱衣服,把毛巾拧湿了给他哥擦脸。陆宇脸小的他一只手就能包住,白的像煲汤里的一小粒莲子。季潮生越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发狠,手上的动作就愈发轻柔。到最后,陆宇几乎要埋在他手心里睡着了。

季潮生把毛巾放下,捧着陆宇的脸,犹如寻宝人捧着一颗拼死打捞出来的珍珠,爱不释手又患得患失,还不由自主地分神想象着它摔碎时的样子。

珍珠自己浑然不觉,脸上凉丝丝的,陆宇稍微清醒了点,仰头一看季潮生正低眉顺眼地给他擦手,心里得意死了,觉得自己简直是那种带着小弟打天下的大哥。虽然他从来没有让季潮生做过什么,但是季潮生总是求着自己分配任务。

一个喜欢发号施令另一个喜欢执行,如果是打联合这个配置简直是稳赢,季潮生就这么心甘情愿地让他当老大。

喝了点酒,陆宇有点飘飘然了,“你怎么这么乖啊。”

季潮生正胡思乱想呢。一抬头,陆宇看着他的眼神又亮又烫,还有他说的话。季潮生很警惕,“哥你知道我是谁吧?”

很少能有人和季潮生长得像吧?反正他们家这边没有。陆宇说,“我知道啊,小季。”

知道就好。季潮生长出一口气,“哥,你睡吧,我走了。”

“你总走什么啊。”陆宇最不乐意听这个了,天天走天天走,哪有那么远的地方要去,“你烦不烦啊,我不是说了吗,我想你。你都听见了你还要去哪儿啊。”

陆宇现在又觉得季潮生很讨厌了,不听指挥的小兵怎么能打胜仗。酒精上头,他现在霸道极了,推着季潮生的肩膀,“你今晚和我睡!”

季潮生慢慢沉下肩,让陆宇能搂住他的脖子,他声音很轻,盯着陆宇的眼睛,“你没把我当女孩吧?”

距离太近,滚烫的鼻息震得陆宇的嘴唇麻酥酥的。他忽然有点心虚,没有吧?他没有这么不尊重人吧?

想着想着,他都有点恼羞成怒了,“那你走!”

“怎么你让我来我就来,让我走我就走啊。”季潮生说的话不怎么好听,语气却很柔和,没什么生气的意思。他解开两粒扣子,掀开被子的一角,把一直搂着他脖子的陆宇抱进去,自己也躺下,“睡吧哥,明天早上不还要吃你的豪华自助吗?”

哼哼,是的是的。一直搂着脖子像要给人锁喉似的,陆宇转而揽住季潮生的腰。季潮生肩膀很宽阔,他又比对方矮一点。

像抱着家里那个高枕头一样,陆宇枕着季潮生的胸口,沉沉睡去。

人肉枕头挺舒服的,陆宇想,就是为什么一直在咚咚响。

第二天醒来时陆宇尴尬极了,他好像疯了,季潮生也跟着他胡闹!他踹了旁边正系扣子的季潮生一脚,“两张床!你就不能把我丢另一张床上?”

“我说了啊,哥你说我太矫情了,没把你当朋友,我没办法。”季潮生的语气也很委屈,“哥,我胸口很痛啊。”

啊,是吗?陆宇有点心虚,自己是挺沉的。他赶紧上手摸了两把,衬衫下的肌肉还是挺紧实的,“哪儿疼啊,我给你按按?”

“现在又不痛了。”季潮生躲开了陆宇的手,“哥我现在肩膀痛。”

陆宇只好任劳任怨地给季潮生按肩膀,这小子笑个不停就算了,还敢捂着脸假装自己没笑。陆宇气死了,隔着衣服在他肩膀上啃了一口。

闹了半天后两个人终于下楼了。说是自助早餐,其实也只有咸菜的种类可以挑一挑,毕竟是免费的,俩人都觉得还挺好吃,特别是那个奶香小馒头。

喝粥时,陆宇意外地接到了许可欣打来的电话,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打来的。电话那边,许可欣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甜美,“宇哥。”

“嗳。”陆宇听到这一句哥心都软了,连昨晚似乎被轻佻和冒犯地对待都可以忽略不计,“可欣,你和小鹤在一块呢?”

“嗯。”许可欣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宇哥,我可能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他们其实并没有在一起过,不过那些一起看电影,逛超市的时光真的很愉快,许可欣还帮忙给他送过那么多次饭。陆宇有一点点伤心,“你和小鹤吵架了吗?我们见一面好不好,上次说请你吃冰淇淋甜筒还没有买呢。”

“是我不好,我没有照顾你的感受,没有用心对待我们的感情。”陆宇越说越难过,快半年了,他都没有正经和许可欣出去玩过几次,也只送了一枚钥匙扣和一对耳环。

他很想问问他们能不能重新开始,至少让陆宇有一个弥补他的机会。仔细斟酌后,陆宇开口道,“可——”

“唔!”陆宇猝不及防地被坐在对面的季潮生塞了一整个小馒头进嘴里,吐又吐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只能边含边加速嚼。

他嘴巴里忙的不可开交的,季潮生接过了他手里的电话,“许小姐,是我。”

“嗯,他在忙。”季潮生搅了搅手边的粥,瞄了哼哼唧唧的陆宇一眼,“没关系的,大家都是朋友呀。”

“好,有机会一起出来玩,再见。”

季潮生把手机还给陆宇时,他将将把馒头咽下去。陆宇倒是也不太生气,就是有点无语,“你想咋地。”

他还没说两句呢,季潮生就捂着肩膀开始“哎呦喂”地装,气得陆宇又在早上啃的地方拧了一把。两人边吃饭边怼来怼去的,终于鸡飞狗跳地把豪华自助吃完了。

去前台把押金退掉后,看着响晴的天空,陆宇仍然难以避免地感到伤怀。在平静的一天里失去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或者说差一点成为恋人的女孩,心里酸酸涩涩的,还要去上班。

哦,还得打车去上班,因为他现在骑的那辆二八大杠扔单位门口了,昨晚要喝酒,就没骑。季潮生跟他去同一个地方,俩人就打了同一辆车,还挺贵的。陆宇很心疼,“要是骑车我就能带你了。”好几块钱呢。

他随口一说,季潮生那么沉,他并不想每天带着几袋大米上坡。但是他下班时,真的看见他那辆摇摇晃晃快散架子的大二八旁停了辆金光闪闪的新自行车,季潮生靠在一旁,对他挑挑眉。

是那种尽力遮掩,也会从飞扬的神采中涌出来的得意和愉快。

陆宇往前走一步,就能听见似有若无的车铃响在他耳边震一下,他差点以为自己遇到真爱了,可以和这辆奶油色的新自行车立刻去领证。

直到看见车身上的标志,“卧槽,松下?”

我去,怪不得这么令人动心,他得算高娶了,“你有病啊,买松下?”

季潮生一脸无所谓,“是啊,只有这个颜色了,没得挑。”

陆宇怀疑整个松城都不会有超过十个骑松下的人,他只看到他们厂长的小儿子有一辆。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要,你拿去退了。”

“买都买了,送你有什么贵的。而且我也要坐呢。”季潮生把车钥匙抛给他,一同落在他手心的还有枚小小的钥匙扣,红色的小爱心。陆宇捏在手心端详,“这也是买车赠的?”

季潮生说,“这是我自己买的。”他随即补充道,“我说车,车是我自己买的,我赚工资了。”

一个月的工资吗,那也太厉害了啊。陆宇由衷感叹,“你工资快赶上科长了吧?”

“科长可没赚那么少。”季潮生拉了他一把,“快点啊,上来试试。”

陆宇被他拽着,半推半就地坐上去。这架车又轻,又流畅。他试着蹬了几下,想象着自己是怎么骑着他穿越大街小巷的,风也追不上他。

身后一沉,季潮生坐在他身后,胸口贴上他的后背,说话时气流掠过陆宇的耳垂,弄得他很痒,“怎么样?”

陆宇只会傻乐了,“好轻啊。”

他脚下一蹬,风鼓满了他的袖子,领口,衣摆。葱葱郁郁的树和刚下班的,步履匆匆的人群被他们掠过。陆宇问季潮生,“去哪儿啊?”

“随便吧!”

随便是哪儿啊,没有这个地儿。陆宇说,“那我们回家吧,我妈做饭了。你今晚就在我家住吧,明天我带你去单位。”

季潮生更用力地搂住他的腰,“好。”

伴着风声,陆宇絮絮地说,“说真的,你还得换回来,小季。人家买个凤凰都够凑彩礼的了,你买松下,是不是太豪了?”

“给你的,我乐意。”季潮生贴着他的颈后说,“我就要最好的。”

真奢侈啊,大少爷。陆宇算了下自己的工资,觉得加上人才补贴,自己攒个小半年,也能还的了。这车好好收拾能骑十多年呢,一点不亏。

他没能还清那辆松下的钱,在季潮生离开松城的一个月零十六天后,陆宇照常出门上班。当他掏出车钥匙四下搜寻无果后,陆宇不得不面对一件事,他的车被偷了。

偷车的人用液压钳剪断他的链条锁,千斤顶撑坏他的U型锁,总之修车师傅是这么猜的。家里的东西太多,楼道里摆满了酸菜缸,他只是把车放在了楼下,加了三道锁,还是被偷了。

修车师傅安慰他,“你这玩意贵啊,被盯上是迟早的事。别生气了,气个病啥的不值个儿。”

陆宇不生气,他已经不能生气,不能悲伤,也不能想念谁了,尤其不能生病。没有车的车钥匙留着也没用,陆宇最后把它卖给了修车师傅,他知道他们多多少少有点勾连,有的偷车贩子会拿同一批次型号的钥匙大摇大摆地把车骑走。这就不是他该管的事了,他也管不了。

从车钥匙上捋下来一枚红色的心型钥匙扣,陆宇把它一齐卖给了修车师傅,师傅从一旁的水箱中给他拿了瓶哇哈哈,权当交易。

钥匙扣落在师傅手里的一瞬间,陆宇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是不是送过一个类似的给许可欣,可能是小熊或者小星星吧,也可能是小爱心。

他记不清了,季潮生可能会记得。和他有关的事,细枝末节季潮生都知道。

知道也没用,他又不会送什么给他。

这枚房子的钥匙留在他手里也是迟早被卖。陆宇回想那辆可怜的松下,觉得所有好的贵的东西都实在不应该出现在他手里。他这个人可能带了点煞或者什么别的,总之是绝对没有富贵命。

想到这儿,陆宇都想折返回前台叮嘱服务员小姐,请她转告季潮生,如果有必要可以给钥匙消个毒之类的,以免同一栋楼里突然出现什么令房价大跌的事。

不过季潮生大概也不怕这个,他连陆宇这个人都敢上,应该也不担心惹上什么麻烦了,毕竟他真的是个大麻烦。

他真的要走了,这沙发太舒服,再坐下去他睡着了,就真的没有人给萌萌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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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
连载中沈小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