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宇醒来时已经快九点了,他费劲把眼皮扒拉开,昨晚睡得不好,做了半宿混乱的梦。梦里有许可欣,年轻的季潮生,妈妈爸爸,和很多陆小鹤。
小小的吃奶油冰棍的陆小鹤,听王菲和张国荣的陆小鹤,插着管子的陆小鹤,和变成一盒灰的陆小鹤。
那么多陆小鹤叫他哥哥,叫的他现在头嗡嗡响,胃里还有点恶心。
季潮生穿着件薄衬衫,坐在落地窗边,正用小汤匙搅着咖啡杯里的方糖。见他醒了,走过来把杯子递到他面前。
干啥啊。陆宇有点茫然地转身从床头抓了瓶矿泉水,“干杯。”
响声钝钝的。陆宇一眨眼的功夫,手里的水就被换成了咖啡杯,还是热的。“燕麦奶。”季潮生简练地说,“酒店过了早餐的点,我让他们给你留了一份。你吃不惯就自己买,我要去工作了。”
原来不是咖啡。陆宇应了一声,洗漱后出来,发现季潮生没走,还坐在那儿玩他的眼镜和钢笔,“你不是去上班吗?”
“我现在走。”季潮生把眼镜架上鼻梁,“钥匙放在桌子上了,家的地址一会儿会短信发给你,你的衣服在洗衣房,一会儿酒店的服务员会送上来的。”
啊,来真的啊,陆宇还以为男人在床上的话都不能信。他抓了把头发,“谢谢季总。其实我想了下,”季潮生的目光很深,陆宇感受到了,但是他还得接着说,“我和萌萌就不搬过来了吧。你要睡我,给我发个消息,我就过来了,真的。”
他举起手发誓,“风雨无阻,中国速度。”
“随你吧。”季潮生看起来也不太在意,他抓起搁在沙发扶手上的领带,外套和公文包,“那我走了,拜拜。”
“拜拜”。陆宇仰头把杯子里的牛奶一口闷掉。季潮生转身前,陆宇又叫了遍他的名字,“小季啊。”
“我突然想起来的,厂里要发买断钱了,年前应该就能给。”陆宇看着季潮生深深蹙起的眉头,还是说下去,“我妈,我爸,还有,还有我媳妇,就是萌萌她妈。”
说到萌萌时,陆宇干笑了一声,“反正就是我们家里面补的医药费,我和小鹤的人才补贴,安家费啥的,七七八八加起来,够还一大半了,你还给我那么多钱呢。”
“等年后我找着工作,”陆宇没说完,季潮生就打断了他,语气很淡,“就可以找个好女孩恋爱结婚了。我知道了,到时候会提前把礼金发给你。我不会带坏你女儿的,你放心吧。”
季潮生走得急匆匆的,钥匙也没拿。陆宇捏在手里看了又看,亮晶晶的,边缘还有毛刺,齿痕清晰。这是把新配的钥匙,陆宇揣在口袋里,打算一会儿交给前台,让她帮忙转交给季潮生。
去餐厅请服务员把送的那份早餐装打包盒里,陆宇拎着走到前台,“小姐,018退房,还想麻烦你件事。”
前台很利落地办好手续,微笑着让陆宇不必客气,“先生,您的外套很快就由我们送到休息大厅,请您稍作休息。”她送上一件信封,“这是您外套里的物品,昨天给您打过电话,确认是在退房时交给您,请您检查下。”
那应该是打给季潮生了。陆宇打开信封,是枚圆润的旧硬币,他接过来,“谢谢你啊。”
陆宇坐在柔软宽大的沙发上发呆,叮叮两声响。他拿起手机,一条是农行的短信,提示刚才有一万八千元的大额转入,现在您的余额为两万三千四百六十二块七角。另一条是没有名字的一串数字先生发来的信息,是处位于中央大街旁的商铺地址,“我租的房子,你搬过去住吧。”
紧接着又是一条,“我不过去,你自己带着你女儿住。”
陆宇很想狠狠心把人拉黑,他又不是没干过这事。捏着手机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先回家再说,萌萌还没有吃早饭。
陆宇第一次拉黑季潮生是在他第无数次和许可欣吵架后,准确来说,是季潮生单方面阴阳怪气,许可欣从来都对他不理不睬。虽然他最后又拉出来了,但是季潮生似乎也因此更不喜欢许可欣。
他很想缓和下两个人的关系,为此做了很多努力,都没有成效,只得作罢。
今天是陆小鹤请吃烧烤,庆祝她自己高考结束,彻底解放了。陆宇在厂里熟悉了快半个月,这周听完保密课后,被下放到车间实习。正拧扳手呢,一条流水线上的工人忽然就豆躁动起来,旁边的王旭朝他挤挤眼睛,“宇哥!”
陆宇一扭头,是许可欣。她今天打扮了一下,把头发半扎起来,穿了条露肩收腰的小裙子,还化了点妆,很清丽的漂亮。陆宇朝她招招手,又捶了王旭一拳。旁边的师傅也说,“走吧走吧,约会去吧。“又补了一句,“明天得给工时补上啊,小陆。”
洗干净手上的机油后,陆宇跟着许可欣走出了厂房。许可欣今天特别好看,他都有点不好意思看人家了,“我不说去接你吗?”
“想着你上一天班,别麻烦了。”许可欣打开她拎着的小礼品袋,“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是个小零钱包,上面有花和小兔子的图案,能看出缝它的人非常用心,一针一线细细密密的。“挺可爱的,”陆宇由衷地说,“小鹤一定觉得很感动。”
但是许可欣好像不怎么满意,“你觉得她会用吗,认真的。她喜欢这种可爱的东西吗?我还有个素净一点的,没有图案的,你觉得我送哪个好?”
都行吧。陆宇觉得都很好,“你送什么她都会喜欢的,你们关系那么好。”
许可欣抿嘴笑了,“你和季潮生关系也很好啊。”
是吗?可能吧,不过他们俩已经好几天没说过话了。自从季潮生回来他们只见过几面,上次还吵了一架,不欢而散。陆宇也没弄明白许可欣为啥要提一嘴季潮生,他们很熟吗?
“还是不一样吧,”陆宇有点不好意思,他还是第一次和女孩子说这种话,“你以后肯定要常来我们家啊。”
他有点紧张,又很期待地去看许可欣,出乎他意料的是,她脸上完全没有任何喜悦或羞怯的神情。陆宇还以为自己的告白太隐晦了,“那个,”
许可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身后有鬼。”
啊,哪里?陆宇回头看身后,什么都没有。吓死了,他还以为季潮生来了。没有的话就好。陆宇长舒一口气,对许可欣笑了下,“不答应就算了,还吓唬我。”
两个人面对面看了一会儿,又都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许可欣问,“走吗?”
“走吧!”陆宇调整好心情,“小鹤该等着急了。”
陆宇并没有建议小鹤请谁,这是她自己的好日子,而且说实在的,陆宇有点怕季潮生和许可欣挨在一块儿,必吵架。
不过当他们俩走到烧烤摊前时,意料之内的,陆宇还是看到季潮生了。“来了啊,哥。”小鹤拉着许可欣坐到她身边,“坐啊,你们俩看着点,我和季哥点了不少了。”
“都点啥了?”陆宇看了眼桌子上的菜单,捋了遍打了勾的菜,“全要的辣的吗?”
“嗯呢,他们家生蚝粉丝什么的都好吃,涮肚也挺香的。”陆小鹤看陆宇一直盯着甜食那一栏看,就说,“哥,你给欣姐加个烤面包片吧。”
陆宇叫来服务员,“加两个烤面包片,牛肉串十个,羊肉串十个,两个鸡翅中,两个蒜苔羊肉,之前点的土豆片没烤呢就分五个出来不放辣,烤了就单加五个。”他扭头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季潮生,“你喝不喝疙瘩汤?还是给你来个粥啊。”
季潮生没说话,陆宇就替他决定了,“姐,再来碗疙瘩汤,不要葱花香菜。”
递菜单时陆小鹤才后知后觉,“小季哥哥,你不吃辣啊,那你不说!”
陆宇就坐季潮生旁边,随手踹了他一脚,“他一天天跟受气包似的,都不知道被谁欺负了。”
季潮生挨了一脚,也不生气,悄悄把托着下巴的那只手放到桌子底下去攥陆宇的指尖。陆宇有时候真觉得季潮生是小孩,最多五年级,真是白长那么高个儿了。
关于季潮生的话题并没有持续多久,这顿饭的主角是陆小鹤。几个人吃吃喝喝,陆宇问陆小鹤,“你大学在咱家这边读吗?”
“应该不在。”陆小鹤给许可欣倒了杯雪碧,“我想去北京,或者上海,说了好几次,咱妈都不同意。”
“不寻思你是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地不安全吗。”陆宇瞟了眼季潮生,开玩笑,“你要不去香港读也行,咱们家还有认识的人。”
这是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但是季潮生好像当真了,“那你来吗?”
陆宇以为他在问陆小鹤,结果发现他在问自己,“你是笨蛋吗?”
“你说我是我就是呗。”
这话陆宇听过很多次,他见怪不怪的,对面的陆小鹤摆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倒是许可欣,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陆小鹤的方向发呆,饭也没吃几口。陆宇注意到了,问了一句,“你再吃点呗。”
许可欣还是愣愣的。陆小鹤说,“没事,不行一会儿给她打包点。”许可欣忽然开口,“服务员,来打啤酒!”
陆宇有点惊讶,他从来不知道许可欣会喝酒。不过想一想,他也从来没有和许可欣单独吃过饭,这很正常。
一提雪花很快被放到陆宇脚边。他启开一瓶,问对面的两个女孩,“我倒?”
许可欣递过来杯子,雪白的泡沫颤颤巍巍地抖着。陆小鹤也接过陆宇递来的一杯,到了季潮生,陆宇故意臊他,“不说对瓶吹吗?”
季潮生还真就点点头,“啤酒没问题的。”
那就喝吧。酒杯与酒瓶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心情也像空气一样,燥热难耐,无所适从。几瓶酒下肚,许可欣呜咽着哭出来。陆宇慌死了,“咋了啊,可欣你喝醉了吗?”
没有,我清醒得很。许可欣只是翻来覆去地说,我讨厌松城,我讨厌松城。
许可欣不是松城本地人,高中借读,大学考上医大,顺理成章地留下来。这不是很好的地方吗?陆宇笨嘴拙舌地安慰她,“谁欺负你了吗?你同学?还是咱们这儿的哪个王八犊子啊。”
他给陆小鹤使眼色,那边完全屏蔽他的信号。至于季潮生,他在专心致志地搅合自己的疙瘩汤。陆宇只好讪笑着开口,“可心啊。”
许可欣哭着哭着,忽然抬起头,“陆宇。”
“嗯呐,你说。”
“我们在一起吧。”
尽管陆宇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是他决计没想到会由许可欣开口,还是在这种情况下。他有种混合着尴尬和被敷衍的隐约怒意,“你要不要再考虑下?”
“不用。”许可欣喝了酒,脸颊上涌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头发也散了。酒液在她嘴唇上似有若无地闪着光,“陆宇,我们结婚吧!”
啪嗒一声脆响,季潮生把喝汤的勺子丢到桌子上,“有病去治。”
“哈哈,我有病,这一桌谁没病?你们三个,不对,是你们两个。”许可欣用力指了下季潮生,“装孙子,”她又指陆宇,“真傻子。”
陆宇莫名其妙的,许可欣东北话还挺溜的,骂人也挺难听,就是为什么说他是傻子啊。他想给许可欣倒杯热水缓缓,但是被陆小鹤拦住了。
她扶着许可欣,让她慢慢倚靠在自己怀里。许可欣痴痴地对着陆小鹤笑,嘴里吐出两个字,“婊子。”
“你自愿的。”陆小鹤喂许可欣喝了点水,随即扶起骂个不停的女人去路边打车。陆宇帮忙拦了一辆,忧心忡忡地,“你们两个小女孩,没问题吗?”
陆小鹤说没事,又跟陆宇道歉。陆宇肯定不会和小鹤计较什么的,“你们两个把话说开了,奥,这么好的朋友。”
直到车门关上,埋在陆小鹤怀里的许可欣才闷声笑起来,“朋友?”
“你上我那么多次,我们还是朋友?”许可欣的手环在陆小鹤的脖颈上。她很想掐死对方,杀了她,让她不能像对待垃圾一样随随便便把自己丢下。
“一晚上了,发什么疯,你真要当我嫂子?”陆小鹤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拆出一根,夹在指尖,没点火,“我说我想,没说我一定去。你听话点,说不定我就留下来陪你了。”
陆宇回到座位时仍然百思不得其解,“许可欣说我是傻子。”
季潮生依旧在搅那碗汤,快把面疙瘩搅成面糊了,“她说你是你就是?你怎么那么喜欢听她的。”
这都哪跟哪啊。陆宇回过神来,觉得还是挺不好意思的,他妹和他准女友吵架,让季潮生看笑话了,“你没吃饱吧,咱俩再点点吧,我陪你喝点?”
季潮生说好。两人找来服务员把已经凉透的肉串热了下,季潮生又另外要了瓶白酒。他们这的白酒是自己拿粮食酿的,喝着会比买的更有劲儿一点。陆宇提醒正一杯接一杯喝酒的人,“一会儿你喝多了就在道边躺着吧,我不可能伺候你。”
“你喝多了我照顾你。”季潮生端了一小杯,举到陆宇面前,“哥,陪我喝点吧。”
陆宇隐约觉得自己不该接,似乎有什么未知的危险和机遇同时在这个晚上新生。他有种小时候去上坟被狐狸精迷住后发烧的前兆,当时他奶奶给他喂了好几碗符水,还找了跳大神的给他叫魂。
鼻息发烫,意识模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是季潮生非常柔软,低三下四地求他,叫他的名字,“宇哥,哥哥,求求你。”
来吧。陆宇就着季潮生的手,仰头喝下一整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