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包

季潮生没回答他,拖着箱子,长腿一迈,走了。

一面是小鹤的朋友,家里的客人,互有好感的女孩子,另一边是季潮生。陆宇左右徘徊了一阵,还是向许可欣道歉了,“可心,他可能不太舒服,我去看看他。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小崽子打小就这样,动不动就整那个大少爷的范儿。”

许可欣抿嘴笑了,“这么大的小朋友吗?”

看来没生气。陆宇暗暗松了口气,也笑起来,“你不知道,我们俩小时候总一起玩,他那时候又瘦又矮,像我妈捏的面剂子。”

他自觉这个比喻挺恰当的,还带了点小幽默。但是许可欣愣了下神,好像被太阳晒化了似的,“你还挺……”

挺什么的,她半天没说出口,陆宇也没问下去,他着急去追季潮生,“那我走啦?”

“走吧。”许可欣把铝饭盒递到陆宇手上,“趁热吃,一会儿凉了。”

陆宇跑了几步,终于在下台阶的地方追上了季潮生。他想帮对方把行李箱一起搬下去,但是被季潮生躲开了,“饭盒别撒了,小姑娘辛辛苦苦做的。”

“什么小姑娘啊,你就比人家大一岁。还有这是我妈做的。”陆宇都服了,季潮生怎么和别人一样,看到许可欣就怪里怪气的,他想找女朋友的话啥样的找不着啊。

季潮生把箱子推到一阶小缓坡上停住,转身面向陆宇,“我也会做饭。”

谁问他了,又没有小姑娘在,孔雀开屏呢?陆宇莫名其妙的,“那很牛逼啊。”

两人又往下走,在一小段磕磕绊绊的沥青路上,陆宇问季潮生,“是我请你下馆子,还是厨神亲自下场,来我家露一手啊?”

开玩笑的,季潮生是酒店掌勺也不能让客人干活啊,没这个道理。

但是季潮生很认真地回答他,“你明天来我家,我做饭给你吃。”

哦,来真的?说实在的,陆宇刚才以为他在瞎编,毕竟季潮生长得就不太像会过日子的那种人。他一口答应下来,“行啊,你在这边租房子啦?”

季潮生说是,就在省招待所。

“那不是人家领导住的地方吗……”陆宇嘀咕几句,再抬头看季潮生含蓄的表情,仔细观察一下,果然在他眼角找到藏也藏不住的兴奋和期待,“我去,你真当领导啦?”

季潮生矜持地开口,“不算吧,政府特邀的跨境资本同构与评估师。”

陆宇是工科生,对经济学鲜少了解。但是听到政府和特邀,还是由衷地替季潮生高兴,“太好了,那你是不是会在这儿待很久啊。”

是啊。季潮生想问陆宇,我不走了,你高兴吗?

我长大了,不会被随随便便带走了。我待在你身边好吗?像那些围在你身边的人一样,好吗?

他看着陆宇的背影,很想叫他一声哥哥,就仿佛这样他们的命运会隔着千山万水密密匝匝地缠绕在一起,永远不会分开。但是陆宇回过头,很轻快地对他笑了下,“跟上啊!”

季潮生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他想让陆宇永远这么笑下去。陆宇笑起来很好看,其实他不笑也好看。但是他笑起来像松城冬日里珍贵的日光一样。

谁都想抓在手心,暖和暖和。

吃晚饭时,白凤兰让季潮生和许可欣分别坐在他身边,方便给他们两个人夹菜。季潮生看上去别扭极了,陆宇闲的没事,数了一下,忍不住问他,“你一口油菜嚼十下啊?”

许可欣小口小口吃得很文雅,倒是陆小鹤笑意盈盈地开口,“干嘛啊,细嚼慢咽身体好。”

也行吧。陆宇就是觉得季潮生看上去太端着了,简直像来参加礼仪大赛的。陆宇不喜欢他这样,他又不是许可欣,为啥这么客气。

让他更不满的是饭后,季潮生从他的行李箱里端出了用丝巾包着的瓷罐子,递给陆建国,“叔叔,送您的,祁门红茶。”

白凤兰收到了一条包装华丽的丝巾,陆小鹤收到一瓶CD的香水。陆宇什么都没收到,他不介意这个,但是他有点介意的是季潮生一定要郑重地走到许可欣面前,对她道歉,“忘记给你准备礼物了。”

许可心说没关系的,那我就先走啦。她离开后不到十分钟,季潮生也起身,“叔叔阿姨,我也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啥意思?陆宇抬起脚绊了对方一下,“你不跟我一起睡?我现在睡的是双人床。”

“是啊,你跟小宇一块睡呗,阿姨明天早上给你们做饭。”白凤兰也劝季潮生留下来,陆小鹤也开口,“小季哥哥,你喝酒了,就跟我哥一起睡吧。”

季潮生坚持要走,他喝了二两多白的,陆宇不放心,也抓了件外套跟下去。

夏天的月亮又大又亮,照得地上黄澄澄一片。陆宇踩着完整的砖块往前走,顺便时不时拉要踩马路牙子的季潮生一把,“一会儿摔着。”

季潮生眼神很清明,“就这点酒。”

哦你牛逼你下次对瓶吹,小没良心的。陆宇不喜欢把话憋在心里,索性直接问,“我今天觉得不太高兴。”

季潮生就转过身,倒着走,声音很轻,“为什么啊?”

“因为你不高兴。”陆宇说,“你见到我的时候很高兴的,怎么回家之后就不高兴了呢?不吃饭,又一杯一杯灌酒,又不在我家住了。我觉得这么久不见,我们变得特别生疏。”

季潮生反问他,“这么久不见,你怎么还对我这么热络?”

没等陆宇回答他,季潮生自己先回答了,“因为你人好。”

他的话是对着陆宇说的,眼睛却看着渺茫的一点,“你人好,对朋友好,对女朋友也好。”

陆宇再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时,小腹和后腰都隐隐作痛,他赶紧拦住仍念叨着她手里小妮多么多么好的陶老太太,“婶儿啊,我真不交女朋友,真不搞。您也别费心给我介绍了,要是人家约我吃个麻辣烫啥的,我还得大出血一把。”

“十块八块的你都舍不得花啊!”老太太作势要去翻扫帚疙瘩,被陆宇笑嘻嘻地挡住了,“我走了啊,婶!”

老太太拉着颤颤巍巍的老头一齐站起来,陆宇一直说不用了,我自己走,我自己走,但是老太太坚持要把陆宇送下去。走到单元门底下的垃圾桶旁时,陶老太太拍拍陆宇的肩膀,又捏捏他的棉袄,“衣裳这么薄啊,你穿棉裤没?”

陆宇说穿了,绒衣绒裤都穿了,我不冷。老太太就点点头,“那你走吧!”

好突然。不过陆宇也着急回家炒瓜子,“那我下次来看你啊,婶。”

“嗯呢,下次来别拎那老些东西了。”

陆宇都转身走几步了,忽然听到陶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嗓门,在他身后响起,“你要是处对象,可千万别请人家小姑娘吃麻辣烫啊!太掉价了!”

这都啥啊,陆宇哭笑不得,老太太咋还真信,“不能啊,咋得也得去吃俩炒菜,你放心吧!”

目送陶老太太上楼后,陆宇解开簇新的油亮亮的车锁准备骑回去,从棉袄口袋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还以为是他的硬币,但是他的硬币好像没有那么大个儿。

他掏出来一个熟悉的信封。

时间不够,够的话陆宇很相信陶老师会往信封里塞一篇千字文。他捏出一叠红色钞票来,数了数,两千两百块。

二十张簇新的,连号的,还有两张皱巴巴的。

有张轻飘飘的纸条,从信封的空隙里飞出来。陆宇当年一口气写了几十张一模一样的欠条,这张上面是一千七,够做一次心脏彩超,输液加上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图。

还有还钱不要的,这么好的事呢。陆宇哼着歌,断断续续地吹着口哨往家骑车。天寒路远,他的口哨声很快被冻住,在脸颊边勾出两个浅白色的小括号,亮晶晶地反射着水光。

陆宇在回家的路上买了两个梨和一小把香蕉。他拎着水果袋子打开门,萌萌正趴在床上看漫画书。陆宇洗洗手,把她捞起来,“坐直溜地看。”

规规矩矩坐着肯定没有趴着得劲。陆宇洗了颗梨出来的功夫,萌萌又倒下了,泥鳅似的。他捞起来,萌萌就滑下去。陆宇吓唬她,“近视了戴个沉沉的眼镜,给你的大眼睛也戴小了,高鼻子也压塌了,到时候就不是小美女了。”

萌萌吓坏了,“我的睫毛呢?”

哎呦还知道睫毛呢?陆宇随口胡诌,“眼镜框一压,全掉了。”

萌萌赶紧端端正正地坐好。陆宇削了颗梨喂给她吃。休息一会儿后陆宇就要出门了,嘱咐萌萌自己玩,坐直了看漫画,晚上给她送饭回来。萌萌自己一个人无聊,漫画书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一小段故事,她就央求陆宇带上自己一起。

炒瓜子灰大,呛人,陆宇借的小仓库啥也没有,冷得要命。陆宇就哄她,“舅舅今天不是去摆摊,就在仓库里炒,没意思。”但是对萌萌来说冷空气比空无一人的小房子有意思,她一撒娇,陆宇还是妥协了,“就玩一会儿啊,过半个点我就给你送回来。”

陆宇现在炒瓜子用的是一头高一头低的滚筒炒锅,一次能炒几十斤,他看准了往里填煤就行。他真没唬萌萌,这么加热煤灰满天飞,加上生瓜子本身就沾点灰,炒熟了又飘烟,真挺呛人的。他俩都戴了两层口罩,萌萌还是咳嗽了两声。

陆宇是有考虑过液化石油气的,如果他摆摊的话更得这么整,要不忙活不过来。他填煤的时候没人收钱算账。不过现在他也不单卖,就不想这个了。

在电机皮带和瓜子的嗡嗡与沙沙声中,陆宇在心里算今天的利润。机器是借的,答应了人家出了正月就还,那么在这一个月内,他非得找到一份工资高点的工作不可。

过完年萌萌上幼儿园大班了,他就得攒更多的钱交择校费。还有吃药的钱,定期复查的钱,和24万的饥荒。

算着算着,他不禁火冒三丈,怎么就他妈的这么穷啊。

他真想把自己卖到北京,上海,深圳,卖到一切传说中富有的开放的地上撒金子的城市。白天上班,晚上去卖。他真想知道怎么能一天挣一万块钱,他妈的傻逼季潮生有让张琛来买他瓜子的功夫,能不能多他妈点他几次,多给他点钱啊,操!

萌萌看着炒着炒着瓜子突然就热血澎湃的陆宇,紧张地拽了拽他的衣角,“舅舅,你怎么啦,你发烧了吗?”

没有没有。陆宇蹲下来给萌萌整理口罩,“无聊不,等我炒完这一锅就送你回家啊?”

没人应答他。在他们的头顶上,传来一句沉沉的声音,“这个煤碳排放量不太符合环保规定吧?”

只看一双皮鞋,不,只听这道声音,陆宇都知道是谁。他直起身,平静地望向季潮生,表情讽刺语气谄媚,“领导现在也管管环保城建啊?辛苦辛苦,能者多劳能者多劳。”

“我不是领导,正好路过。”陆宇朝炒锅扬扬下巴,“消防过年会查的很严。”

陆宇又怎么不知道他今年没给消防“上供”,主要是想着一共干一个月,赚点钱还得交上去一半,他实在没法接受。倒是季潮生,回来没几天也是对松城的零售行业颇为了解。

他不想猜季潮生要干嘛,有时候他能猜到,但是并不希望自己猜得对,“你跟张琛说的啊,新美从我这收?”

季潮生没说对,也没说不对。他拈起一粒瓜子,像抚摸花瓣一样揉了下它的壳,瓜子仁就完整的留在他的掌心。“我以为进货时就是炒熟的。”

陆宇诚实地回答,“有,就是成本高,而且搁不住。人家买的时候也喜欢来点现炒的,比较香。”

季潮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人挺拔,鼻子也挺拔,陆宇立刻想起刚才他逗萌萌玩时说的话了。

可惜的是萌萌也想到了,于是陆宇听着旁边传来的看似小声实则无比清晰的悄悄话,“爸爸,他戴着眼镜,但是鼻子没有压扁,睫毛也在!”

陆宇扶住了额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别盯着他看啊。”

他鼻腔里飘来一股混和着冰雪气息和某种果香花香混合的味道,紧接着听到一阵窸悉簌簌的声响。季潮生半蹲下来,捏捏萌萌的袖子,“你好啊。”

萌萌有点害羞,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他,“哥哥你好。”

季潮生笑起来,“我比你爸爸小两岁,你好像得叫我叔叔。”随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红□□,“叔叔送你的,祝你新年快乐。”

萌萌捏着红包,转向陆宇。陆宇瞄了一眼,目测厚度,判断大概是两百元叠起来的样子,“谢谢叔叔吧。”

“谢谢叔叔!”

“不客气。”陆宇捏捏萌萌垂下来的小辫子,“爸爸说戴眼镜会把鼻子压扁啊。”

萌萌点点头,“爸爸说了,要坐直看书,才不会得近视眼。”

“嗯,你爸爸说的对。”季潮生的那副眼镜被他捏在自己手里,“喜欢看书的话,叔叔知道有个地方有很多书。”

此时此刻,陆宇真怕季潮生说那个地方是他家,是他在省委办公厅旁边的四季如春的大房子。但是季潮生说,“火车站旁边有个小图书馆,可以让爸爸带你去借书看,免费的。有漫画,也有故事书。”

“谢谢叔叔。”萌萌回头去抓陆宇的手,“爸爸!”

陆宇哄她,“我明天带你去。”

“一会儿有个会。”季潮生站起身,先和萌萌说了再见。陆宇牵着萌萌的手,也对他说,“再见。”

季潮生正在整理头发,闻言轻轻抬起手,把眼镜推上鼻梁。他没有说什么,而是扬起手腕,示意陆宇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陌生联系人发来的短信,“华融酒店11楼018,晚上七点见。”

陆宇仓皇地熄灭屏幕,抬起头时,季潮生对他露出一点耐人寻味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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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仰.
连载中沈小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