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惊讶出声“公主今日可是在臣面前笑了两次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挠头,忽然又朝我抱拳行礼“臣……臣不是那个意思,不过公主笑起来很好看,要多笑笑啊。”
他的眼中没有那种宫人眼中常有的奉承,反之是干净与纯粹,是我没见过的神色。一阵烦闷涌上心头,我敛起笑意,继续朝椒房殿走。
穿过一片稀疏的竹林,前方小径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碧色莲纹的宫装,外罩一件云锦披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金钗,仪态端方雍容。
正是淮南王翁主,我父皇的表妹,按辈分,我得唤一声“表姑母”。
她显然并非偶遇。见我们走近,她脸上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温煦而矜持的笑意,目光温和地在我和霍去病身上流转,带着长辈的关切。
“阿妩,”她声音柔和,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语调,“这是刚从皇后娘娘那边过来?瞧着气色倒比前些日子好些了。”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霍去病身上,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这位……想必就是卫夫人家的麟儿,霍小郎君吧?果然英姿勃发,少年俊彦。”
我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诸邑见过表姑母。” 声音平稳,无波无澜。
霍去病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姿态恭敬却不显拘谨:“臣霍去病,拜见淮南王翁主。”
“不必多礼。”刘陵抬手虚扶,笑容可掬,“卫夫人今日进宫探望皇后娘娘,霍郎君随行孝心可嘉。皇后娘娘凤体安泰,乃社稷之福,我等宗亲听闻,亦深感欣慰。”
她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温和,带着一丝家常的随意,“说起来,前些日子听闻霍郎君在兵部沙盘推演,连克数位宿将,兵略奇诡,令人称道。不知小将军师从哪位高人?或是家学渊源?”
她问得自然,仿佛只是长辈对出色后辈的寻常关怀。但我深知这位表姑母。她看似温和无害,实则心思缜密,消息灵通,尤其对朝中年轻一辈的动向格外留意。此刻提及兵部推演,又看似无意地探问师承,绝非闲谈。
霍去病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明朗又带着点少年人坦荡的笑容,仿佛全无察觉对方的试探:“翁主谬赞了,臣不过是纸上谈兵,侥幸胜了几场推演,实不敢当‘奇诡’二字。至于师承,”
他笑容不变,语气爽朗,“舅舅通读兵书,常以战例教导,言传身教而已。其余不过是多翻了几本前人兵书,如《孙子》、《吴子》,照着前人的路数比划比划,拾人牙慧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推演之事,又将其归为侥幸和纸上谈兵,大大弱化了锋芒。提到师承,只轻描淡写地推给卫青和“前人兵书”,把自己定位成一个勤奋好学的普通将门子弟,绝口不提任何可能引人注意的“高人”。
刘陵脸上的笑容未变,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
她转向我,语气更加柔和:“阿妩啊,近来天凉,你身子弱,在未央宫内也要多添衣。我那里新得了几两上好的血燕,回头让人给你送去,温补最是适宜。”
她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我和霍去病之间扫过,“方才瞧见你们一道从那边过来,倒是难得。年轻人是该多走动走动,这深宫苑囿,也添些生气。”
宫中算计众多,我也懂了七七八八,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再次将我和霍去病“凑”到了一起,并点出了我们方才独处的“事实”。若我接话不慎,或流露出任何异样,都可能成为她解读的线索。
我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沉静如常,仿佛她说的只是最寻常不过的问候:“多谢表姑母挂念。昭阳谨记。方才在椒房殿,卫夫人携霍郎君前来探望皇后娘娘,皇后精神尚可。诸邑觉殿内药气重了些,便出来透透气,霍郎君奉皇后之命陪同片刻。”
刘陵仔细听着,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那探寻的目光在我沉静无波的面容上逡巡片刻,又转向霍去病。
霍去病适时地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脸上是坦荡而略带几分少年人面对长辈时的“拘谨”笑意,仿佛完全没听懂刘陵话语里的机锋。
一阵略带寒意早春风吹过,划过小径边初生的杂草,短暂的沉默在树下弥漫开来。
刘陵眼中的审视终于缓缓敛去,重新换上那副无可挑剔的慈蔼笑容:“原来如此。皇后娘娘吉人天相,自有天佑。卫夫人贤淑,霍郎君孝顺,也是难得。”
她轻轻拢了拢披风,“风起了,我也该回去了。阿妩,你身子要紧,早些回宫歇着。霍郎君,代我向你母亲问安。”
“是,臣谨记,恭送翁主。”霍去病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诸邑恭送表姑母。”我也再次屈膝。
刘陵微微颔首,带着她雍容的气度和身后侍立的宫女,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款款离去。那碧色的披风在树林的映衬下,渐渐融入一片初生的绿意之中,直至不见。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我才缓缓直起身。霍去病也站直了身体,他脸上的那份“拘谨”瞬间褪去,又恢复了平日的明朗,甚至还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侧头对我眨了眨眼,那松垮的玉带钩随着他轻微的动作晃了晃。
我瞥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方才那番看似平静无波的应对,实则耗费心神。刘陵看似一无所获地离开了,但她的试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巨大浪花,却已搅动了水面。
这深宫之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有心人解读出不同的意味。
哪怕我并未及笄,哪怕我深受父皇宠爱,哪怕我与霍去病都还是少年。
我拢了拢衣袖,指尖再次触碰到那枚微凉的素簪“走吧。”我淡淡道,率先迈步,继续走向椒房殿的方向。
霍去病跟上,步伐似乎又轻快了些。他不再沉默,反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兴致,指着不远处一株姿态奇崛的老树道:“殿下你看那树,枝干虬结,还有新芽,倒像一位准备上战场的老将军,守着这早春的疆场。”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老树在寒风中屹立,未置可否,只是脚步未停。
身后的少年,笑声清朗,方才与翁主机锋暗藏的片刻交锋,仿佛只是他眼中一场寻常的“沙盘推演”,过去了便过去了。这份洒脱,这份能在不动声色间化解试探的机敏,与他在椒房殿解围时的急智,在上林苑递出素簪时的沉稳,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早春的风拂过宫道,带着凉意,椒房殿朱红的宫墙,已在不远处露出庄严的轮廓。袖中的素簪贴着脉搏,安静地传递着微凉的温度。身后的脚步声轻快而清晰,带着一种未受侵扰的勃勃生气。
霍去病,他与我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