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自荐夫子

椒房殿的暖意带着沉水香的馥郁,丝丝缕缕缠绕上来,驱散了上林苑沾染的寒意,却未能驱散心头那层无形的薄霜。

方才刘陵试探的目光,如同悬在窗棂上的蛛丝,虽细,却粘腻难除。我端坐在窗下的紫檀榻上,不住想着胥侍讲曾告知我的信息。

淮南王翁主素来与朝廷重臣走得近,却从未有任何把柄,目的不清……

卫夫人与皇后在叙话,语调轻柔,多是产后调养、婴孩哺育的琐事。

霍去病坐在卫夫人下首的绣墩上,姿态依旧挺拔,那身靛蓝色的锦袍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颜色显得更深沉了些。

他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看似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眉宇间那份惯有的明朗洒脱似乎沉淀了下来,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

“……说起来,”卫夫人话锋一转,带着长辈闲聊的随意,目光含笑地看向皇后,“方才在宫门处,遇见平阳侯府的马车了,瞧着像是平阳侯接阿姒出宫玩?这俩孩子,整日里风风火火的。”

皇后倚在引枕上,虽面色仍带倦意,闻言也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可不是,阿姒那性子,也就平阳侯能受得住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说是去平阳侯府看新得的棋谱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长辈看晚辈的亲昵,“平阳公主前几日进宫时还拉着本宫的手说,阿姒这孩子,活泼伶俐,她瞧着就欢喜得很,恨不得是自家女儿才好。言语间那意思啊……”

皇后的话并未挑明,但殿内几人都心领神会。平阳公主对阿姒的喜爱溢于言表,这“恨不得是自家女儿”的后面,自然是想更进一步,成为“自家儿媳”的暗示。这桩姻缘,门第相当,几乎是水到渠成之事。

殿内气氛因这桩喜事般的谈论而显得轻松了些。卫夫人也笑着附和:“阿姒天真烂漫,襄哥儿少年英武,若是能成,倒真是天作之合了。”

我垂眸,看着袖口银线刺绣的缠枝莲纹,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阿姒与曹襄,这桩姻缘若成,于阿姒,于曹家,于皇家,都是锦上添花。可二人年纪毕竟尚小,不知那欢喜冤家,自己心中作何想?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这围绕阿姒的谈论氛围。

“皇后娘娘,阿母,”霍去病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似乎只是单纯好奇的神情。

他的视线先是礼貌地掠过皇后和卫夫人,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询问之意,“臣从前听阿母提及诸邑公主素日沉静好学。不知公主平日……可有延请博学夫子?或是宫中女官教导?”

他问得突然,也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顺着长辈夸赞晚辈“好学”的话头,随口一问。殿内几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他身上。

皇后有些意外,随即笑道:“阿妩自然是有名师教导的。陛下亲自指点的侍讲,又许阿妩到天禄阁听学。经史典籍,琴棋书画,皆有涉猎。阿妩天资聪颖,学得极好。”

卫夫人也微微颔首:“阿妩性子静,坐得住,于学问上倒是极有慧根的。”

我抬起眼,迎上霍去病的目光。那双星目依旧明亮。

他此刻提起“夫子”,绝非无的放矢。忽然想到他方才在刘陵面前滴水不漏的回答,联想到他随身携带的“第二支簪子”,联想到他在兵部沙盘推演中显露的锋芒……他问的是“夫子”,指向的,恐怕是他自己。

他在试探。

用一种极其聪明、极其隐晦的方式。他是在问:公主殿下,您身边,可缺一个能教您点“不一样”东西的人?比如……兵法谋略?比如……庙算之道?比如……如何在不动声色间,化解如刘陵那般的试探?

他想做我的“夫子”。

以他未及弱冠之龄,以他尚未真正踏上战场的身份,却有着足以傲视同侪的谋略之才。

霍去病,另有所图。

我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眼神沉静如古井深潭,“霍郎君有心了。”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殿内,带着椒房殿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疏离感,如同玉磬轻击,“父皇恩典,侍讲学识渊博,教导尽心。宫中女官亦各司其职,规矩严明。诸邑资质驽钝,能承蒙诸位师长教导,已是万幸,不敢再劳烦他人。”

我的话语,恭敬有礼,无可挑剔 每一个词都落在最稳妥的位置,将他的试探,连同那可能的“自荐”,一并挡了回去,不留半分缝隙。

殿内有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寂静。沉水香的烟雾在光影里缓缓升腾。

霍去病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明朗坦荡的样子。只是在那双星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芒闪动了一下,像是烛火被风掠过时的摇曳,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并未流露出丝毫被拒绝的尴尬或窘迫,反而极其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答案,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原来如此。”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和“恍然大悟”,“是臣愚钝了。陛下圣明,为殿下择选的师长,自然是最好的。”他甚至还对着我的方向,极轻微地拱了拱手,姿态洒脱自然,“公主天资聪颖,勤勉向学,实乃我辈楷模。”

这番应对,圆融得无懈可击,仿佛刚才那个带着试探的问询从未发生过。

皇后和卫夫人似乎并未察觉这平静话语下的暗流涌动。卫夫人笑着嗔怪了一句:“十四郎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霍去病摸了摸鼻子,那松垮的玉带钩随着他的动作又晃了一下,他笑道:“就是听阿母夸赞公主好学,一时好奇罢了。是臣唐突了。”

话题很快又被卫夫人引开,说起了其他琐事。殿内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氛围,带着暖意和药香的慵懒。

我端起手边的茶盏,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目光低垂,落在澄澈的茶汤里,水面映出殿内模糊的光影,也映出自己沉静无波的面容。

霍去病,他会图谋什么?

方才那场无声的交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平,沉入水底。

他退得干脆利落,仿佛从未起意。这份能屈能伸的洒脱与机变,这份被当面婉拒后依旧能维持的从容风度,比他在沙盘推演上的奇谋,更让我心中微凛。

这霍去病,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跳脱。他像一把藏在华丽剑鞘中的利刃,锋芒内敛,却已初露峥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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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阳西
连载中春不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