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父皇亲自为皇子取名,为据,甚至大改年号,这一年为三元元年。
冬日渐远,在皇长子诞生的第三日,皇后次姊应召入宫。
我从天禄阁受学回来,远远便见菹鬟在不远处等待。
“公主,”她见了我,立即迎了上来,行礼道“皇后娘娘令婢来请公主一叙。”
我点了头,与她一同往椒房殿走,尚未走进殿中,里头的笑声让我脚步一顿,问“今日皇后娘娘有客?”
菹鬟的头又低了几分“是陈詹事家的夫人和小郎君。”许是怕我怪罪,她说完也没抬头,反而将腰压得更弯了一些。
我调整好思绪,跨步进入殿中。笑声在我入殿时戛然而止,我抬手行礼“阿妩请皇后娘娘安,请卫夫人安。”
空气凝滞了一瞬,皇后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阿妩快快免礼,来,坐我身边来。”
我依言抬头,乖顺地坐在宫人刚刚搬来的藤椅上,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殿中那道灼热的,截然不同的目光。
我顺着目光看去,却见一个少年好奇地打量着我。他穿着靛蓝箭袖袍,头发高高束起,瞳仁里跳跃着纯粹的、近乎灼热的光亮,像盛夏正午湖面的碎金,晃得人眼晕。
“臣霍去病,见过公主。”
我指尖在冰凉的茶盏壁上收紧。这是一种陌生的目光,没有敬畏,没有疏离,只有天真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仿佛在打量一件深宫里的陈设,一件需要额外关照的易碎品。
霍去病,卫皇后和关内侯卫青亲侄,父皇也不止一次提起他,说他天资聪颖,是个将才。
可我从来不知,他如此不懂规矩。
心头那点惯常的冷意凝结成冰,我垂下眼睫,只微微颔首。
皇后和卫夫人的寒暄很快滑向那个我永远无法共鸣的话题——我的母亲。她语气里的追忆和感伤,沉甸甸地压过来,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勒紧了咽喉。
“当年若不是梓灵……”
每一次这样的提及,都在无声地丈量着我与画像上那个陌生女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对于我,被迫感同身受这份恩情的沉重,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尴尬和无所适从。
就在这时,香炉里堆积的香灰“噗”地塌陷了一角。那点微响,在这片难堪的寂静里,如同惊雷。
“公主!” 几乎是同时,霍去病清亮的声音果断响起。
他站起身来,指着殿外,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热切,“您可愿移步去上林苑瞧瞧?臣方才路过,瞧见御沟里的锦鲤,正跃出水面争抢落花呢!那势头,比兵书上的‘鱼丽之阵’还热闹!”
如今尚是初春,上林苑哪里会有锦鲤?这拙劣的托词,此刻却像溺水时抓住的浮木。我几乎是立刻起身,没有看皇后和卫夫人,只对着他那个方向,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离开椒房殿,初春有些湿润的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冲散了胸口的滞涩。今日天气不错,阳光慷慨地洒落,甚至有些刺眼。
我下意识放缓脚步,深深吸了口气。
霍去病跟在我身侧一步之遥,步履利落却不张扬。他不像宫人般小心翼翼落后,也不逾越规矩并排,只是那样不远不近地跟着。阳光落在他松垮斜挂的玉带钩上,反射出一点跳脱的光。
上林苑的御沟水清如碧玉,平静无波。岸边垂柳尚发新芽,果不其然,并没有什么争抢花瓣、摆出阵势的锦鲤。
“公主请看它。”霍去病已蹲在沟边,毫不在意锦袍下摆沾湿泥土,他托起一株柔弱的野草递到我面前,眼神认真,“风往哪边吹,它就往哪边倒,瞧着一点骨气也没有。”
这突如其来的“道理”,让我有些失神。
指尖下意识抬起,想去碰触那看似不堪一击的叶片。就在这一动之间——
“叮!”
一声清脆的玉石撞击青石的轻响。袖中那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无声滑脱,它像一颗坠落的星子,沿着光滑的青石渠壁,直坠入清澈的水流中。
白光一闪,那簪子被碧水吞没,只留下几圈迅速平复的涟漪,悠悠荡荡地向下游漂去,消失在茂密的水草后。
我的指尖僵在半空,对着空荡荡的水面。
“公主稍待。”霍去病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甚至没去看玉簪消失的方向,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支素净的银簪。簪身光滑,只在簪头嵌了一朵小小的、打磨圆润的,看不出样式的花朵,颜色沉静如御沟深水。
他双手递上:“兵书上常说,‘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臣愚钝,只是习惯了,凡事多备一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支素簪上,“譬如这第二支簪子。”
未战先算败局。这与他方才那株“无骨”野草的论调,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一种深植于骨血的生存本能。
指尖迟疑着拂过簪身,光滑微凉,而他托着簪子的指腹,有着一层薄而硬的茧子。
“有劳霍小郎君。”我的声音很轻。
他极浅地笑了一下,眼里的光芒生动起来:“公主该多出来走走,晒晒太阳。”他收回手,素簪安稳落入我掌心,“这里的花草,比椒房殿的熏香有趣得多。”
他转身欲引路,松垮的玉带钩在阳光下晃荡。然而,一阵清脆又略显张扬的娇笑声,伴随着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御沟边的宁静。
“咦?这不是皇姊吗?还有……表哥?”
来人正是阿姒。她穿着一身娇艳的鹅黄宫装,发髻上簪着时兴的绢花,明艳得如同初夏最耀眼的阳光。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穿着黄色锦袍的少年,身量比霍去病略高,眉眼英挺,只是神色间带着几分惯有的不耐和别扭,正是平阳侯曹襄。
他看到我们,脚步微顿,目光飞快地扫过我,又在霍去病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别开脸,盯着旁边一株柳树,仿佛那树皮上刻着什么绝世兵法。
“阿姒。”我微微颔首,却并未同曹襄打招呼。平阳公主从来不喜欢我,至于曹襄,我也确实无心接近。只是平时他尚会跟我打个招呼,今日……
阿姒几步走到我面前,亲昵地挽住我的手臂,一股清甜的花香随之飘来。她圆溜溜的眼睛在我脸上身上快速扫视,随即眉头一蹙,对着霍去病便是一通娇声质问:“表哥!你带皇姊出来做什么?皇姊身子弱你不知道吗?这御沟边风这么大,水气又重,你看皇姊的手都凉了!”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捏了捏我的指尖,仿佛要坐实我的“受凉”。
我指尖确实有些凉,那是玉簪落水后的余悸和心绪波动所致,与风确无干系。但阿姒的关心是真切的,只是这怒火直指霍去病,让他瞬间成了众矢之的。
霍去病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指控,他脸上的轻松笑意僵了一下,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看向我,带着一丝求证般的询问和无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锦鲤和野草,又觉得在阿姒的连珠炮下显得苍白无力。
一旁的曹襄,虽然依旧侧着脸看柳树,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幸灾乐祸意味的哼声。
我顿时恍然,这霍去病和曹襄之间是有过节啊!
眼看着霍去病被阿姒问得有些窘迫,那份明朗的少年意气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我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和求助似的眼神,竟忍不住笑出声。
“阿姒,”我清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她的质问。
我轻轻抽回被她握着的手,顺势将那只被她说“凉”的手拢入袖中,指尖触碰到那枚微凉的素簪。
我看向阿姒,目光平静,“是我在殿内觉得气闷,想出来透透气。霍郎君只是陪同。风不大,我亦无碍。”
我的语调平稳,带着一贯的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替霍去病开脱,这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
阿姒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开口,而且是如此平静地为霍去病“解围”。她眨了眨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明显松了口气的霍去病,嘟囔道:“哦……这样啊。那皇姊你下次出来多披件衣裳嘛,瞧你穿得这么少。”
霍去病看向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之前的无措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感激的光芒。他对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那松垮的玉带钩似乎都安分了许多。
曹襄终于把目光从柳树上挪开,扫了我们一眼,最终落在阿姒身上,语气却依旧是惯常的硬邦邦:“二公主,还不去看看我的新棋谱?再磨蹭,日头都要落了。” 他这话像是在催促阿姒,眼神却掠过霍去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阿姒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跺脚道:“去去去!当然去!皇姊,表哥,你们要一起吗?”
“不了,”我微微摇头,“你们去吧,我再略走走便回。”
阿姒也不勉强,拉着还在“看柳树”的曹襄,像一阵风似的,带着那串娇脆的笑声和花香远去了。御沟边又恢复了宁静,只余下水流声和风吹柳叶的沙沙声。
霍去病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在消化刚才那一幕。阳光落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
“公主……”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多谢。”
“无妨。”我淡淡道,声音融入了风声水声里,“回吧。”
我率先转身,沿着来路缓缓行去。霍去病沉默地跟上,依旧保持着那一步之遥的距离。阳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一长一短,一静一动。
“公主,”霍去病又唤我“公主就不好奇为什么曹襄看见我不开心吗?”他眨眨眼,期待我的反应。
我挑眉,突然生出了逗他的想法,问“平阳侯见到你不开心,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裂开,我看着他的模样,浅浅的扬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