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长子出生这天难得没有下雪,空气里浮动着阴冷的水汽,混杂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沉沉地压在椒房殿偏殿回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吸进了湿透的棉絮,又冷又重,直坠心底。
皇后一声高过一声的痛呼,像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着殿门,也抽打着跪在冰凉金砖上的我。
每一次喊声拔高,我的肩胛骨便是一阵控制不住的瑟缩,只能死死盯着眼前一块金砖上细微的、蜿蜒如血丝的暗红纹路。
我托胥侍讲在高祖庙求了一个平安符,他说了,需跪祈才最灵验。
阿姒挨着我跪,她年纪小些,耐不住这份沉重和门内传来的煎熬,小小的身子不安分地扭动,带着哭腔:“阿姐,母亲还要疼多久啊……”她悄悄伸手,想拽我的衣袖。
我下意识地将手臂往回收了缩,只低低道:“别动,阿姒,再忍忍。”声音出口,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我不敢看她懵懂的眼睛,怕里面映出自己此刻灰败恐惧的倒影。
生母的影子,那个模糊的、只存在于太后偶尔叹息和父皇深沉目光中的美丽女子,又一次在卫皇后痛苦的嘶喊里清晰起来——她也是在这样在一盆盆端出的血水里损耗了身体,才早早离世,只留下我,只留下了一个被寄无数期待的我。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回廊里粘稠的窒息。玄色的龙袍下摆带着清晨露水的湿痕,猝不及防闯入我低垂的视野。
父皇来了。
他走得极快,袍角翻飞,掠过跪伏在地的宫人,带来一阵带着寒意的风。那风里裹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也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属于冬日朝堂的凛冽霜气。他径直停在我身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瞬间将我完全笼罩。
一只冰冷的手落在我发顶。那指尖的温度,比跪着的金砖还要凉上几分,带着外面的寒气,激得我头皮一阵战栗。
“别怕,阿妩。”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努力想稳住,却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每一个字都带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震颤,泄露着门内那场生死博弈带给他的惊涛骇浪。
那只冰冷的手,笨拙地,我发髻上轻轻抚了两下,仿佛要拂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和恐惧。这短暂的、近乎生疏的安抚,像一道微弱的光,却让我心底那片冻土裂开更深的缝隙,涌出更多冰冷的酸楚。
就在这心绪翻涌的瞬间,一声极其嘹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如同撕裂厚重阴云的锐利金箭,猛地穿透了紧闭的殿门,穿透了所有压抑的呻吟与祈祷,直直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哇——哇啊——!”
那哭声带着一种宣告新生的、蛮横的生命力,瞬间攫住了皇帝所有的感官。他抚在我发顶的手骤然僵住,下一瞬,那高大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沉重的雕花殿门被他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狂喜和蛮力,“砰”地一声狠狠推开,撞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巨大的回响。
几乎同时,门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着狂喜与哽咽的呼喊,潮水般涌出:
“生了!生了!”
“恭喜陛下!天佑大汉!皇后娘娘诞下皇长子!母子平安!”
“皇长子!是皇子!是皇子啊!”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
“皇长子”三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椒房殿内外轰然炸响!所有的宫人齐刷刷地、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匍匐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而虔诚的声响。
“陛下洪福齐天!天佑大汉!”
“恭喜陛下喜得麟儿!江山永固!”
山呼海啸般的贺喜声浪几乎要将殿宇的穹顶掀翻,阿姒也冲了进去,却并未看那孩子,只是伏在皇后身旁,失声痛哭。
父皇的声音如滚雷般从内殿深处轰然传出,带着无上的威严和狂喜,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喧嚣:
“好!好!好!朕的皇长子!天赐麟儿!”
笑声稍顿,那声音陡然拔高,穿透云霄:
“传朕旨意,令枚皋,东方朔为皇长子作赋,另,建高禖神祠,普天同庆!”
贺声再次达到顶峰,整个椒房殿仿佛都在声浪中震颤。狂喜像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回廊的每一个角落。
只有我,依旧蜷缩在回廊最昏暗的角落,像一块格格不入的、冰冷的礁石。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我的耳膜,与之一同出现在眼前的,还有那画像上的女子,与皇后痛苦的神情重叠。
近日,我总是梦见她,仿佛看见她的亡魂缠绕在这震耳欲聋的贺声之上,盘旋在每一个“皇长子”的欢呼里,化作无形的、冰冷滑腻的藤蔓,一圈又一圈,死死缠住我的脖颈,越收越紧。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眼前阵阵发黑,只有那遥远记忆中臆想出的、属于生母的、痛苦的、最终归于死寂的呻吟,在脑海中尖锐地回响。
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身体控制不住地想要蜷缩得更紧,更深地埋进这片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如影随形的诅咒。
“阿妩?”
父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喘息,再次在我头顶响起。狂喜的余韵还停留在他眉宇间,使得那棱角分明的帝王面孔柔和了许多。
他不知何时已从内殿走了出来,站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前方过于明亮的光线,也将我从那片令人窒息的贺声中短暂隔离出来。
我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把头埋得更低,更深地缩进角落的阴影里。然而,一只宽厚、温暖、甚至微微汗湿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蓦地握住了我冰凉的手腕。
那掌心滚烫的温度,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灼痛了我冰冷的皮肤,也烫得我灵魂一颤。我下意识地想要挣脱,那滚烫的钳制却异常牢固。
父皇并未用力拉扯,只是稳稳地握着,然后,借着这股力道,他轻轻一引,将我从那片阴冷的角落阴影里,带到了廊下最明亮的光晕之中。所有的目光,殿内殿外、狂喜的、好奇的、敬畏的,瞬间如同无数无形的探针,齐刷刷聚焦在我身上,带着灼人的热度。
“看!”皇帝的声音洪亮如钟,清晰地响彻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回廊里,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喜悦和不容置疑的笃定。他高高举起我的手腕,仿佛向所有人展示一件稀世的珍宝,一件带来无上祥瑞的信物。
“诸邑公主,朕的阿妩”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惊愕、探究的脸,最终落回我苍白、布满泪痕的脸上,那眼神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让人沉溺的温柔和一种奇异的笃信,“她是朕的福星!是皇长子的福星!更是这大汉江山的福星!”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我脑中炸开。那些死死缠绕着我的、冰冷滑腻的藤蔓,仿佛在这滚烫的宣告和无数聚焦的目光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断裂声。
一直死死压抑在眼底的泪水,再也无法承受这巨大的冲击,决堤般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砸在皇帝依旧紧握着我的、同样滚烫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那滚烫的泪珠落在他手背的瞬间,皇帝握着我的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不是推拒,更像是一种被灼痛后的本能反应。随即,那手掌收得更紧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确认般的力道。
父皇对我的偏爱,从未掩藏,我攥紧手里的平安符,却见檐下一滴雪水滴落。
那是一个昭示,预见着春的到来,预见着又一次生命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