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后诏书

按照父皇都吩咐,我直接到了长乐宫,但我不喜欢这里,永寿殿的檀香总是太浓。

时间过得很快,父皇后宫的妃子总爱来拜见太后,其中卫夫人来得最是勤勉,我见她的时候也最多。

不知多少次,我跪坐在绣墩上,看着铜镜里太后娘娘亲手为我簪上的那支金累丝嵌宝石蝴蝶簪。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飞走。

"阿妩的头发真像你阿母当年。"太后娘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怀念的叹息和说不清的情绪"又黑又亮,像最上等的绸缎。"

我僵直了脊背,不敢动弹。阿母。这个在宫人口中几乎成为禁忌的词,此刻却被太后如此轻易地说出口。我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九岁孩子的手,本该肉乎乎的,却因这半年的变故而显得格外纤细。

见不到陈姨,却也从宫人们的口中听到了一些消息。说帝后离心,皇后被囚禁。

"谢太后娘娘夸奖。"我轻声应道,声音细若蚊蝇。

太后娘娘的手抚过我的发顶,那触感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让我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不喜欢太后,她看我的眼睛总是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时而怜惜,时而厌烦,时而同我亲近,时而又将我弃至一边,不愿理睬。

"傻孩子,跟我还这么客气。"太后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颊,"在长乐宫应当像在家一样,这样父皇才会高兴啊。"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感觉嘴角僵硬得像被冻住了。

家?我始终觉得,我的家应当是在椒房殿,那里有陈姨亲手栽种的芍药,有总是偷给我蜜饯吃的静秋姑姑,有能让我光着脚奔跑的庭院。

而慈宁宫...这里的一切都太过精致,太过安静,连脚步声都被厚厚的地毯吞没。

"公主,该用膳了。"孙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一刻的沉默。

太后娘娘松开手,我如蒙大赦般从绣墩上滑下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起身时,我看见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色和过于明亮的眼睛。

晚膳一如既往地丰盛。十二道菜肴整齐地排列在紫檀木圆桌上,每一样都切得小巧精致,适合我这样的小孩子入口。太后娘娘坐在主位,我则坐在她右手边的特制高椅上——这是太后命人专门为我打造的,椅背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莲花。

"多吃些,你太瘦了。"太后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面前的青玉碟中,"义姁说了,你需要补补身子。"

我低头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突然想起陈姨总是亲手挑去鱼刺才喂给我。那时我会赖在她怀里,撒娇要她多讲一个故事才肯吃饭。而在长乐宫,吃饭都不能发出一点声响。

"怎么不吃?不合口味吗?"太后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我慌忙摇头,夹起鱼肉送入口中"很好吃,谢太后娘娘关心。"我机械地咀嚼着,感觉那块鱼肉梗在喉咙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晚膳后,太后照例要去佛堂诵经。我站在殿门口恭送,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柳嬷嬷牵起我的手,带我回寝殿。

"公主今日表现得很好。"柳嬷嬷边走边说,"太后娘娘很喜欢你。她对你对怜爱并不比陈皇后少。"

我没有回答。

长乐宫的宫人们总是这样说,说太后如何疼爱我,如何为我操心。可每当我半夜惊醒,看见守夜的宫女靠在柱子上打瞌睡时,就会想起椒房殿里那些会偷偷给我讲故事的嬷嬷们。

我的寝殿在永寿殿东侧,是离太后寝宫最近的一间。推开门,熟悉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太后说这香气能安神,可我却总梦见自己在这香气中窒息。

"公主可要沐浴?"柳嬷嬷问道。

我摇摇头:"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柳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我知道她会守在门外,随时准备回应太后的召唤或者我的任何需要。太后确实将我照顾得无微不至,可这种周到却像一张无形的网,让我无处可逃。

等确认柳嬷嬷走远后,我蹑手蹑脚地爬到床上,从柜子里摸出那两个木匣。木匣里是我尚未送给陈姨与卫夫人的礼物。

那日我与父皇出宫,便是为了为卫夫人和陈姨挑选礼物。却不曾想如今我见不到陈姨,也没有想将这兰花珮送给卫夫人的想法了

将物品取出,我推开里层,拿出一个布包。这是我从椒房殿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陈姨绣给我的手帕。那日我不小心将它带在身上,却不曾想竟真成了身边唯一与她有关的东西

手帕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芍药,针脚有些歪斜。

我记得,陈姨最爱芍药。

人生数年,自我记事开始便在椒房殿,陈姨从不避讳说她并不是我的亲生母亲,相反,她总告诉我的母亲是一个很好的人,若我真被养在母亲膝下,势必也会变得更好。

可在我心里,陈姨早已成为我的母亲。

我将手帕贴在脸上,深深吸气。

半年过去,上面的气息早已消散殆尽,可我仍固执地相信还能嗅到一丝熟悉的温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我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太后不喜欢看见我哭,她说皇家的女儿要坚强。

窗外传来脚步声,我慌忙把手帕塞回枕头下,用袖子擦干眼泪。门被轻轻推开,是来送安神汤的宫女。

"公主,该喝药了。"宫女跪在床前,捧着一只白玉碗。

我接过碗,看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这是太后特意让御医调配的,说是能让我睡得安稳。可每当我喝完这药,总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梦,梦见陈姨和阿母站在很远的地方呼唤我,我却怎么也跑不到她们身边。

"我自己来。"我避开宫女想要帮忙的手,一口气喝光了药汤。味道很苦,苦得我想吐,但我必须全部喝完,太后说,只有这样,才是皇家的好孩子。

宫女满意地收走空碗,又替我掖了掖被角才退下。我躺在黑暗中,听着更漏一滴一滴的声音,感觉药效渐渐上来,眼皮变得沉重。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见太后在和什么人说话。

"...那孩子还是太拘谨了..."

"...需要时间..."

"...不能让她知道..."

我想听清她们在说什么,可意识却像浸在水中的墨汁,渐渐晕开,消散。最后的念头是陈姨的笑脸“不管阿妩去了哪里,陈姨一定会护着你”

可她没有再护着我。永远不能护着我了。

我知道,因为那天我躲在屏风后面,听见父皇说废后的诏书已经下达,陈姨被永远囚禁在长门宫。而太后娘娘,正是那道诏书最坚定的支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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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阳西
连载中春不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