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夫人今天又来了,还带了桂花糕。
“如今正是吃桂花糕的时候,阿妩爱甜,应当是喜欢的”她的声音温软,似水一般的眸子看着我,确实让人不忍心拒绝。
我还没出声,她身边的菹鬟姑姑开口道“这桂花难得,若到日中,花叶见萎,口感必然不佳。为了这一碟糕点,夫人天不亮便去了上林苑择花,事事亲为,公主还是莫辜负夫人的一片心啊”。
卫夫人低声呵斥了一句,菹鬟没再说话了。桂花糕的香味蹿入鼻尖,我咬了咬唇,终于下定了决心,朝后退了一步,摇头道“阿妩不能吃甜食,吃甜食会牙疼”。
她眼中失望渐甚,我低下头,却听奴婢们通传皇后娘娘到。
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我思考,陈姨便怒气冲冲地冲进内殿 ,一掌打翻卫夫人的糕点。
我被这情景吓了一跳,但很快被静秋姑姑抱走了,桂花糕被碾得稀碎,卫夫人哀哀地看了我一眼,不知为何,我竟突然有些心慌。
偏殿,静秋姑姑捂着我的耳朵,可争吵声仍不时传来,她把我抱在怀里,分外认真。
“公主要记得,卫夫人素与皇后娘娘不和,这宫中算计颇多,万要小心。”
我点头,似懂非懂。
后来,争吵声渐渐小了,似乎有父皇的声音。我挣开静秋姑姑,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情况。
父皇背对着我,肩膀紧绷,我的目光落到了发髻散乱的陈姨身上。
在我的印象里,她总是最在意自己姿容的人,不曾这般散过头发。
忽然,父皇转过头来,我被吓得往后一缩,但已来不及了。他大步走过来,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我一步也动不了,只呆呆的愣在那儿。
“阿妩”他蹲下身来,宽阔的肩膀完全挡住了我的视线,轻快的声音和方才判若两人“阿妩怎么出来了,可是父皇吵到阿妩了?”。
我还是注意到他额上跳动的青筋,目光试图越过父皇的肩膀去看看陈姨,但他却伸手捧着我的脸,不让我转头。
“父皇……”
“如今天光大好”他打断我的话,笑着道“阿妩,父皇带你出宫玩好不好。”
“我……”
“咱们可以一起去东市,去吃糖果子,去看看民间的杂耍,父皇今天的时间都给你”他说着,扯着我往外走,整个过程我都没能再看到内殿的场景。
直到出了宫,听着商贩的吵闹声,我终于开口问“阿父是在和陈姨吵架吗?”
他一顿,将刚刚买的糖果子递给我,说道“我记得阿妩爱吃甜,快尝尝。”
我盯着那红彤彤的果子,又想到陈姨的叮嘱“阿妩牙疼,万不可再多吃甜了。”
同时,太后娘娘的声音也回荡在耳边。
“阿妩要记得,父皇是九五之尊,这宫中所有人都要听父皇的话,这样父皇才能一直疼爱你。”
“阿妩不喜欢吗?”他问。
“没有”我笑着摇头,轻轻咬了一口,他好像松了口气,牵着我继续往前走。
忽然,一块匾额吸引了我的注意,街角那家“千珍坊”挂着红绸,阳光斜斜切入店里,往来人络绎不绝。
见我停下脚步,父皇抬头看了看那匾额,低头问“阿妩是要买首饰吗?”
我点头,随他进了铺子里。
“刘郎君来了”掌柜眼尖,忙从柜台后绕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这是贵府千金吧,真是生得钟灵毓秀,二位快快这边请。”
他引我们进了里间雅室,浓郁的脂粉味终于淡了下来,父皇没有理会掌柜的阿谀,问“阿妩是想买什么样式的?”
我偏头问“有没有芍药和幽兰样式的物什?”顿了顿,我又补充道“若是有这样的,独一无二便更好了。”
掌柜眼中精光一闪,很快恢复谄媚的笑“小店近日确得几件珍宝,只是……”他压低声音“价格不菲。”
他虽是同我说,眼睛却不住往旁边的方向瞟,父皇使了个眼神,侍从立即丢出一袋金裸子。
掌柜眼睛一亮,忙不迭转身去取,父皇笑道“户服艾以盈要兮,谓幽兰其不可佩。看来这宫中侍讲教授阿妩还算用心”。
“还有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我眨了眨眼“宫中侍讲才识渊博,对阿妩也是万分耐心,父皇可要好好奖赏他们。”
“这是自然”他伸手揉了揉我头顶的发,不消片刻,掌柜便捧着两个檀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匣子打开,红绸衬底上躺着三件首饰:一件婪尾春步摇,一件幽兰珮,还有一件白玉珮,其上有浅浅的刻印。
见我目光一直停留在那玉珮上,掌柜的开始介绍“女公子好眼光,这玉珮叫做春酲,玉上桃花遇水则动,可是不可多得的良品啊,更何况这还是徐大师的最后一件作品,真真是世间珍宝,独一无二,女公子若是错过了,想必是会后悔的。”
“那就买”还没等我开口,父皇已然做了决定“阿妩想要便买,阿父今日带足了银子。”
掌柜喜笑颜开,又奉承了几句,抱着桌上的金裸子离开,我和父皇也坐上回宫的马车。
市井声音渐远,直到马车驶进北门,除了宫人们下跪和请安的声音外,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阿妩”父皇突然开口,说话似乎变得有些艰难“等回宫后,你就去和大母一起住好不好?”
我摸挲着匣子的手一顿,问“为何?”
“皇后近日有事,不能好好照顾阿妩”他说。
我却不解“可陈姨前几日还说要带阿妩去上林苑摘桂花,做新枕头呢。”
父皇沉默了,空气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之中。我低着头,脑海中又闪过太后的话。
父皇是九五之尊,要听父皇的话。
良久,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听父皇的安排就好。”
他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而后便又是沉默。
风从夹墙那头漫过来,带着将枯未枯的荷梗的气味。石缝间的杂草已没了夏日的锋芒,焉焉地伏在地上。
宫道铺满了残落的霞,把斜阳切成碎片。不时有三三两两宫人下跪的声音,似乎这一辆马车,便将里外生生剥开,无法跨越。
这是我九岁的秋天,一切的未知都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