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天色亮得很晚。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带着几分清冷的意味。推开房门,扑面而来的寒气让人不由得缩了缩脖子。院中那棵老槐树早已褪尽了叶子,黝黑的枝桠伸展向天空,像一幅枯笔勾勒的水墨画。
昨夜下了一场薄雪,青砖铺就的甬道上覆着层晶莹的霜粒,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墙角几株残菊还挂着冰凌,暗黄的花瓣被冻得透明,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雪粒轻柔地拍打在温室殿的窗棂上,我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春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近年来,太后身体确实是弱了许多,义姁几乎日日都来,整个长乐宫满是各种药物的味道。
"公主,李侍中来了。"清韵轻声禀报,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合上书卷,整理了一下衣襟:"请进来吧。"
李延年是父皇身边最得力的内侍,他进来后恭敬地行礼:"公主,陛下请您即刻去未央宫一趟。"
"可知是何事?"我问道,父皇近来政务繁忙,已有多日不曾单独召见我了。
李延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奴不敢妄言,只是……卫夫人方才从宣室殿出来时,眼睛红红的……如今……淮南王翁主还在殿中呢"
我的心猛地一沉。刘陵我见过,确实生的花容月貌,聪明灵颖,只是陈姨,石渠阁侍讲皆让我务必提防,切不可轻信于她。
卫夫人如今算是父皇最为宠爱之人,更有身孕在身,父皇如何会让她这样流泪?
心中万般猜测,我脚下动作不停,直到在宣室殿前看到刚刚出来的刘陵。
她不曾对我行礼,我也站着不动,大雪模糊了我与她之间的距离,哪怕在并不清晰的视线中,她依然美得出挑,直至我们擦肩。
宣室殿内香的气息比往日更浓,父皇背对着门站在御案前,看着手中的奏章。我轻声道:"阿妩参见父皇。"
父皇转过身来,我这才发现他眼下青黑,想来昨日并未好好安寝。"阿妩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到朕身边来。"
我缓步上前,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规矩。父皇却伸出手,将我拉到更近处,细细端详我的面容:"愈发像你阿母了。"
我垂下眼睛,不知该如何接话。阿母去世数年,可她的影子永远横亘在我与父皇之间,横亘在我与所有人之间。每次父皇这样看着我,我都知道,他是在透过我寻找另一个人的模样。
“阿妩,"父皇松开我的手,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个锦盒,"朕有意立卫夫人为后,想听听你的意思。"
锦盒中是一支凤钗,是皇后才可佩戴的凤钗。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喉咙发紧:"父皇……圣明。立后乃国之大事,阿妩不敢妄议。"
“朕要听真话。"父皇的声音沉了下来,"卫氏待你如何?"
我抬起头,对上父皇疲惫的眼睛。
卫夫人待我如何?她会在每个寒冷的冬夜派人送来亲手熬的姜汤;会在每个时节开放不同花朵的时候给我送来各种不同的糕点;会在年末给我一个和阿姒她们一样大的岁封。
“卫夫人……待阿妩极好。"我轻声回答,这是实话。
父皇点点头:"她待你如亲生,朕都看在眼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当年若非你阿母相救,她早已……"
我知道那个故事。阿母还在时,曾救下平阳侯府上的一个歌女,自己却因此染了风寒,落下了病根,后又因产子伤了身体早早离世。那歌女便是卫夫人,她也曾对我说,阿母是她的恩人,是整个卫家的恩人。
可这故事的主人公,众人口中的梓姬,我却无比陌生。
“儿臣明白。"我打断父皇,不愿再听那个让我心痛的故事,果断下跪,行了一个君臣大礼"卫夫人贤良淑德,理应为后宫表率,儿臣恳请父皇立卫夫人为后。"
“阿妩从来都是这样懂事。”他将我扶起,
从宣政殿出来,我并未直接随宫人们回长乐宫,只想一个人走走。雪不知何时停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寒冷的气息。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到了关雎殿。
"公主?"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见沈贵妃正从步辇上下来,眼中满是惊喜,"怎么站在这里不进去?"
她穿着素雅的藕荷色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玉兰银钗,比起其他妃嫔的华贵打扮,更显清丽脱俗。我注意到她的眼睛确实有些红肿,心中不由一紧。
"儿臣……路过此处,正要回去。"我勉强笑了笑。
卫夫人却已走上前来,握住我的手:"手这么凉,快随我进去喝杯热茶。"
关雎殿内温暖如春,陈设雅致却不奢华。卫夫人亲自为我斟了杯红枣茶,又命人取来软毯盖在我膝上。她做这些时神情自然,仿佛已经重复了千百遍。
“公主今日去见陛下了?"她轻声问道。
我捧着茶盏点了点头,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立后之事。倒是她自己叹了口气:"陛下与你说了立后的事吧?"
我惊讶地抬头,对上她温柔而歉意的目光:"娘娘已经知道了?"
“陛下今早与我商议过。"她苦笑了一下,"我...拒绝了。"
“为什么?"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过唐突。
卫夫人却没有生气,她伸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髻,就像陈姨曾经做的那样:"因为我答应过你阿母,永远不做取代她位置的人。"
"娘娘……"我的声音哽咽了。
"别哭。"卫夫人用手帕轻轻拭去我眼角的泪水,"阿妩,我出生低微,又得了这副突出的皮囊,自然招人嫉恨,若非梓灵庇护,如今我与阿青怕都已是冰湖下的尸首了"
“照顾你是我心甘情愿,阿妩,我欠梓灵的实在太多太多了,这一辈子也还不清。”
我握住她的手:"可是父皇需要一位皇后,朝廷也需要..."
“所以我来找你了。"卫夫人轻声道,"若你同意,我便接受;若你不愿,我明日便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我怔住了。她的眼神很真诚,让我不由想起那画像上的女子。
太后曾说,卫夫人与阿母有八分相似,只是性子截然不同,若说阿母是那灼人的火,洒脱地耀眼,那卫子夫就是安静的水,沉静地让人挑不出任何一点错误。
回到长乐宫,我立刻召来了胥侍讲和清韵。胥侍讲听完我的讲述,捋须沉思良久:"公主,臣以为,沈贵妃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陈姨,还有阿母,她们……"
“梓姬若在天有灵,也会希望陛下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胥侍讲温和地说,"况且卫夫人品行端正,当初先皇后一事不见得是她所为,她又待公主如己出,深得陛下敬重。立她为后,既可稳定朝纲,又能保全公主的地位。"
我沉默地走到阿母的画像前,仰头望着她永远年轻的容颜。画像旁的题字是父皇亲笔所书:"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是父皇送来的,说是怕我思念母亲,那张陌生的脸,那个陌生的人,给了我父皇的宠爱,给了我庇护,却好像也给我带来了许多烦恼。
"阿母,"我在心中轻声问道,"您会怪我吗?"
第二日的朝会上,父皇当众宣布了立卫夫人为后的决定。也有朝臣提出卫夫人出身低微,不当立后,主父偃一行人舌战群儒,最终敲定了这件事。
而同立后诏书一起下的,是诸邑公主被记在卫夫人名下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