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为妾

八年前,北越使臣吴焕使魏,曾特意携妻苏兰窈去拜望昔日友人,而那人便是与其有同窗之谊的魏脊。

徐韵在梅熹殿侍奉,自是见过二人,郎才女貌,极是相配,吴焕对这个妻子亦是疼爱如珠。

吴焕在北越曾风头盛极一时,后因主张变革遭北越国君驱逐,远至祈国辅佐曾在北越为质的文起履至尊位。

也便是这位在祈国手握重拳的右相曾向文起力荐魏脊使祈,后来遗魏战败缩居西南,他只怕也是功不可没。

妇人被人搀着上了马车,徐韵回身收神,尚未入门便有伙计出来相迎。

伙计殷勤,“我们这有宜京最好的宅子,包姑娘满意,不知姑娘是租宅还是……”

徐韵从袖中取出一块通身呈绿的岫玉递给伙计,“我要离东市入口最近的商铺。”

若她无错,东市入口再出二里便是瑞安里,她如今的身份不宜太过招摇,贸然接近只怕惹人生疑,在此落脚,再合适不过

伙计看着手中这块成色极好的美玉,连连应是,岫玉难得,圜钱不易携带,也常有人用其他贵重之物来付定金,只不过此玉通体透亮,雕工极巧,租东市一商铺应是绰绰有余。

“姑娘可否随我入内详谈。”

宝翠楼上,男人临窗而立。

“虞家五代为官,早已是嵌入国之皮肉的一枚尖刺,你想动它只怕蜉蝣撼树。”

老者虽鬓发皆白,但却目光炯炯,声中尚有沉石之力。

“听闻吴焕买下了刘御史曾居的那座宅子。”

老者双拳紧握,容色怒而不屑,“此话何意?”

“吴焕在朝中各方打压老师,如今就连老师唯一挚友都被驱逐出京,老师在祈几番为相,在外开智众人,忧国至此却被一个贪名后辈所难,老师就真的甘心吗?”

祈国右相,崔澜,当世大儒,曾三次被祈王召回为相,如今却总为吴焕强压一头,其心又怎能轻易平之。

他冷哼一声,“其出身儒学却偏偏酷行不仁之事,重刑劳民,罪责同仁,蛊惑君心,此等行径老夫自然不耻。”

“学生所想单非虞家倒台,周于二人不从法纲,在刑狱之上遮天蔽日,法为治国之本,学生若能掌廷尉,定能为老师分忧一二。”

崔澜握盏的手忽顿,抬眼沉声,“你要坐周寅的位置?”

赵奕转身,于案前坐下,正视崔澜,“老师让我在他二人之下蛰伏不就为了清吏治,正仁爱,如今刑法不明,权贵宗族压民媚权,我等却无力可施,是为人愤。”

“周寅无胆审虞锋告病在家,于阙将法作为他们铲除异几的刀锯,此次只怕法不责贵。”

赵奕起身挽袖,替崔澜将水斟满。

“逆君者亡,顺君者起,陛下有心集权,但这些人却毫无收敛,老师铸刀斩乱只怕正和王上之意相通。”

崔澜沉眉,许久后,看着赵奕语重道,“七年前,我在浔阳见你就知你非庸碌之辈,但愿你我师徒二人在这宜京城中能走得远些。”

赵奕起身,躬身作揖,“赵奕愿承老师之志,替君分忧。”

崔澜点头,起身,“虞家之事,我会酌情禀于王上。”

“谢老师。”

“莫要让我失望。”

“是。”

崔澜颇为满意,肃正的容色也多就几分愉悦,转身几步跨过门槛撩袖离去。

“恭送老师。”

崔澜走后许久,赵奕才直起身,面上敬意褪去,墨眸中像有所思,楼中人影繁复,案上菜肴鲜美却未被夹动,一旁杯底压有一封帛书。

他无言转身,尽观雀楼,只见女人朝相送的牙人点点头,转身下了台阶。

徐韵辞过牙人,走了几步,似有感念,抬头侧身看去,所及之处朱窗大敞却了无人踪。

待她走出几步后,赵奕从宝翠楼出来,看着隐没在人流中的女子,墨眉轻皱,转身进了雀楼。

徐韵回到王家屋宅,却未见到王氏夫妻二人。

面上的灼痛逐渐渗出皮肉,她这两日全靠药物镇痛,此时药劲开始消散,只觉四肢皆起高热,一时力乏无神。

她这一痛,便是半月,刘氏曾多次来探,徐韵却以风寒怕染她二人为由,只让她将饭食留在了屋外。

风寒是假,养病为真,牙人商谈商铺需些时日,她借病不出门亦可免去脸上伤疑,省去些不必要的麻烦。

院内暖阳灿灿,刘氏扔掉了黄席草笤,看着紧闭的房门越发来气。

“这初五就快到了,日日供着,连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一旁正摇蒲扇乘凉的王二猛地起身,将其拉到了院角。

“你拉我作甚。”

王二连连食指竖唇,“你小声些。”

“瞧你那窝囊样,我倒是要看看生的什么病,这般糟蹋人的。”

刘氏说着扭身就要去敲门,却被王二死死拽住。

“你还想不想要那一千两银子了。”

刘氏怒极无言,一把坐在了屋台上。

“我不是跟你说了,样貌那是母亲口中万般所不能及的,最要紧的便是她八字与柴老爷极是相配啊,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她再矫情作态不过也就几日了,你与她计较作甚。”

刘氏扭头不满,“那柴家可与廷尉府里的于大人有些粘连,宜京有几家能富过柴家,真就叫她享了福。”

王二仰头看着门扉紧闭的耳房有些得意,“她要是能在柴府得个青眼,那你我之后所得又岂是那几两银子。”

乌发未挽,泄流过臀,镜中女子不施粉黛,着雪色单衣静坐,垂眸浓睫轻颤,合上了膝前的木箱。

这是她被释那夜从逐风馆取回来的药箱,那日她将身上所携之物藏于窗外桂丛之内,本愿借王二让魏王的人打消对自己身份的疑虑,却不曾预到其竟会借祈国之手逼自己现身。

好在她早有准备,替了徐韵的身份,不然如今怕是已成了他人的刀下鬼了。

“怎会兀地出来一个旧识。”

屋外,刘氏扯了扯王二的袖子。

王二看着眼前高壮利落的男子,低声摇头,“我怎会知,别是她钦州的相好。”

刘氏上前接过男人手中的包袱,试探道,“不知公子与我家姐姐是如何相识。”

男人面容板肃,冷眼看着刘氏不语,王二将刘氏挡于身后,一鼓作气仰头道,”我姐尚未婚配,怎会识得外男,你可别平白污了她清名。”

男人走近二人,浑身森冷,逼得俩人连连后退。

“这青天白日,王城脚下,你想作甚。”

王二携刘氏战战兢兢。

“二郎。”

身后耳房的门被推开,女人清凛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哎哟。”刘氏回身就要哭喊,却在看清女子容貌后倒吸了口冷气没了声。

肤若白绸,乌发如瀑垂于胸前,女子如深秋泠泠溪水,剔透而疏寒,令人只能静观而不敢贸然近之。

王二转身,许是狱中晦暗,竟觉眼前的女子比先前在廷尉府时所见还要明媚几分。

徐韵自若走至院中,在离男人几步之外站定。

纱衣轻盈,白光覆之,女子眉眼轻动看向男子, “我那日在逐风馆便说过,我从未见过公子,纵怜公子思故心切,但亦不该贸然登门,惹人生嫌。”

王二此时终是反应了过来,凑前,指着男子道,“就是,我这街坊四邻日日走动,我长姐本就不认识你,你怎可轻率污我们清白,我看你就是那日看中我长姐孤女无依,遂生歹念。”

徐韵面色自若,看来廷尉府连个替死鬼都找不出来。

男人身快如风,冲步向前,抓住她的手腕低头而视,眼中杀意丝毫不掩,“不可能,梅歆,你以为你能逃脱吗?”

“你找错人了。”

任她如何挣扎,都难以挣脱腕上桎梏。

王二指着男子,“哎,我说你……”说着侧身就要去扯开那男子,却又被男人一记眼风喝住。

“看什么看。”

门口不多时就围了几个妇人,刘氏心想不妙,便去撵人。

她平常跋扈惯了,自是有人看不过,但又不敢言,妇人不欲与她多争,只能低声离开。

“我真的不识得你,二郎快去报官。”

“对……”

王二手足无措,一跺脚,“对,报官。”

刘氏转身便见王二匆匆就要出门,一把将其拦住,“不可报官。’

王二惊惧交加,愁容不展,看着连连摇头的刘氏。“怎会不可?”

“快把手给我松开。”

徐韵抬头,只见院中冲了几个家丁打扮的男子进来,将她二人围住,随后一发须皆白的老仆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

男人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反倒扯着便要将徐韵带出门,却被家丁围住。

王二夫妇俩人面色极为难堪,慌忙走至老仆身侧。

老仆在院中站定,挺了挺身,冲着王二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老爷的人怎可与其他男人拉扯不清。”

王二扯袖揩了揩额前的汗珠,细唇再三上下蠕动,终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刘氏见此忙前道,“回王管家,”她看了一眼徐韵,低声道,“我二人怎敢欺瞒柴府,只不过我这长姐貌美,不成想被贼人惦记了去,趁我二人不备便闯了进来,我正要去报官,若是您没来,我长姐清名不知今日还能不能留住。”

说着便哭了起来。

老仆不耐,看着一旁高壮的男子,眼色露出与年纪极为不符的狠厉,朝着下人吩咐道,“敢跟老爷抢人,把他腿给我打折了。”

男人闪身躲过家丁迎面劈来的木棍,徐韵趁机用袖刀割伤男子的手得以挣脱桎梏。

家丁轮番齐上,男人纵然身姿矫健,亦有些吃力。

老仆得意,“是个练家子的,可惜我柴府的家丁也不是什么酒囊饭袋。”

男人起身一跃,退至院中的榴树下,打量了徐韵一眼,随后反身翻出了墙外,等家丁再追出去已经没了人影。

“倒是便宜了他,可别让人再见。”

老仆怒极,回身一愣,随后朝着徐韵点了点头,像是极为满意,朝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徐韵凝眉,这老者看自己的眼神绝非善意,随后只见一锦衣珠饰的中年妇人呈着一木托走了进来。

老仆从妇人手中接过木托,越过王二夫妇两人走至徐韵身前,“徐姑娘,这是我们老爷特意让云岫坊的绣娘给你做的。”

徐韵垂眸,木托内粉色团花喜服惹眼。

老仆看她迟迟未接,出身提醒道,“徐姑娘。”

徐韵侧目看向王二,“二郎这是何意?”

王二言辞闪烁,老仆只当小户女子尚未见过世面,出声道:“初五会有人抬姑娘进府,虽是为妾,但我家老爷也不是那不体面的人,姑娘可穿嫁衣入府。”

徐韵握拳,“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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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雪齐眉
连载中喜迎春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