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接过管家手中的嫁衣,笑道,”这等小事让二郎跑一趟就好了,何须劳烦王管家亲自来,“说着给王二使了个眼色。
王二会意,将徐韵拉至一旁,“柴家在宜京多有商铺,柴家老爷妹妹的女儿算得是廷尉正于阙的半个婶子,姐姐进了他家的门总比嫁个油米难炊的强。”
徐韵将小臂从王二手中抽出,人心之恶,焉分亲族,如今来看,二人只怕去廷尉府接自己之前便已做好了今日嫁姐求荣的盘算。
“母亲早去,弟无权富,我亦不想长姐再如我一般,奔于困苦。”
“进了柴府,可不得这番无礼。”
中年管家下巴高扬,侧目朝着徐韵说道。
“是……是……”
刘氏匆匆应是,复而谄媚道,“小户人家,不比柴府,还请王管家在柴老爷面前多说动说动。”
管家捋捋袖,做足贵态,仰头带人走了出去。
徐韵唇角冷勾。
为己谋私在前,却满口仁义之言,而言下受难之人却只能束于小人之仁义,身魂难动甚至沦为脚下尘而不得发一言。
若是今日真是徐韵来了,只怕只能妥协于人,任人宰割,看如今这般情态,她倒是真的有点可怜那个死在钦州城外的女子了。
“世间女子若是能为妻,谁为妾,宁做堂堂正正立世孤女,绝不做唯唯诺诺曲膝宅妇,你二人尚自做主替我应入柴府为妾,如今却又说是替我作想?。”
柴府的人突然上门,王二未作准备,本想趁还有些时日再劝其答应,一孤女无其他亲族可依,纵是再不愿,为求个安身之处,想来也定会答应。
如今,她非但不答应,还将自己教训一番,想这些日他将其从廷尉府接回来好生伺候着,不禁来气,可面上却不能发作。
“姐姐何出此言。”
刘氏将柴府一行人送走之后,走向二人道。
“柴府富庶,女子总归要嫁人,姐姐过去也可少吃些苦。”
刘氏一连几日本就心有不满,此刻也无心再装,反正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
“我本以你二人是顾念手足之情,如今看来多为盘算,你二人既不将认我这个姐姐,那我离开此处便可。”
徐韵本就不欲在此多待,如今伤势已愈,这倒给了自己由头离开。
二人闻此面色惊惧,刘氏言辞多有缓和,“姐姐何苦,我二人自是认的姐姐,那柴府有何不好,姐姐这般不愿。”
徐韵不愿与他二人再作争论,这王家宅院是不能再待了,转身回屋收了自己的包袱便要离开此处。
王二夫妻二人面色难看,将其抬入柴府冲喜一事早已与柴家定下,如今她人若是走了,如何给柴府交代。”
王二见此,匆促在其前跪下,声泪齐发,“我本意为善,不曾想竟伤了姐姐的心,生分了你我之间的情分,弟我实是心中有愧,但请姐姐原谅我这一次,你若离开此处,我如何向母亲交代。”
刘氏此时亦顾不得上什么脸面,与王二一同跪去,“是啊,姐姐。”
徐韵冷眼,她对二人无甚感情,若非迫不得已,亦不想花太多心绪与二人伪作亲情,何况两人既已图谋许久,就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今日之后,我与此处再无瓜葛。”
说完,徐韵未顾跪拦在门口的俩人,回至房中,拿起早已收好的包袱错身提步离开。
刘氏眼看到手的富贵就此离去,心有不甘,哭闹着去掐弄一旁的丈夫。
王二被痛得一激灵,起身甩袖,原本光亮的额面褶皱起伏,“你掐我作甚,看着自己趴坐在地上哭闹不止的妻子更是有气无处撒,只能咬牙长叹一声,“哭哭哭,就知道哭。”
顷刻间,脑中似是想到了什么,狭长眼缝里一双眸子怨气横生。
“她一人从钦州至此,离了此处能去哪儿,这宜京城她一时半会出不了,你去跟着她,看她在何处落脚。”
刘氏闻言止了哭啼,抹泪,“你是说……”
王二握拳,“入了我王家的门,嫁什么郎婿可由不得她做主。”
东市,冬青成荫,来往熙然。
“麻烦让一让。”
徐韵被人从背后撞了一下,撞人男子拨开人群,须臾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像在躲避什么,她退至一旁,只见三个常服打扮的男子目光冷肃,随撞人男子离开的方向而去。
“徐姑娘。”
徐韵回身,是银雀楼的伙计。
“姑娘看什么呢?”
伙计走至她身侧,寻着她先前所看之处看去。
“无事,怎么样了?”
青年伙计拍拍胸脯,“客源最好的地段,主人回乡着急出手。”
徐韵点点头,“那现在便去看看吧。”
“得嘞。”
铺面古朴却整洁,日光晃眼,悬在门上的铁锁被晒得发亮。
青年开了门,店铺内里宽阔,几只旧木柜贴墙陈置,阳光穿过窗缝,尘埃静浮。
“姑娘跟我来。”
木柜一旁的墙上开了一扇木门,穿过几步距离的夹道后是估摸三丈宽的小院,院中植矮木,想原先主人是个心细之人,墙下草木繁而不杂,生姿勃发。
正对铺面处是一间算不得宽敞的屋子,但好在砖瓦齐全。
“都是按姑娘要求的,不知姑娘可满意。“
“嗯。”
青年有些尴尬的摸摸后脑勺,他接待过的客人不在少数,倒是没见过如此寡言的。
“钥匙给我。”
青年闻言笑笑递过钥匙,“姑娘一人租这么个铺面用来做什么?”
他少有见女子只身出来做买卖的,看她出手与谈吐到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闺女。
想到这,他不禁摇头,世道不平,家破人亡也是常有的事。
“开医馆。”
青年闻言眼神惊疑,似是不信。
能开馆的大夫多为年长者,眼前的女子纵他没见过其真容,但按身形和嗓音来断,估摸此女年岁尚且不过三十,只怕难得医患信任。
“还有事?”
女子音色泠泠,不愿再与人多言,青年耳根泛红,点点头告了辞。
“你说她买了东市的商铺。”
王二本欲煮些下火汤药来喝,听了刘氏的话急于起身,被热汤泼了一身,仓促放下手中的陶碗,顾不得掌上灼痛,扶着刘氏问道。
刘氏皱眉点头,替他拍去衣上未干的水珠,“那东市的商铺价高,寻常人有几个买得起的,我就说她定还有财物没交出来的。”
王二听了脸色愈发凝重,反倒刘氏看不出什么愁绪,神色里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盘算。
“不管她有多少钱财,等她进了柴府,还不是我们案上的鱼肉。”
等柴府的人点了头,她便是万般不愿,也得认命,到时候她手中财物还不全是自己的,刘氏想至此处,气顺人舒。
王二在屋里来回踱步,“看来她就没打算在家里久留,不过一女子买商铺来做什么?”
“哼,就是个没良心的,她在这住了这么些天,
白吃白住的,竟藏得这般好,什么样人家的丫鬟,能得这些钱。”
刘氏自顾自地说着,转身见王二愁眉不展,来回走动,不耐道,“你这转得我头都晕了。”
王二突然停下脚步,双手一拍,“我本想她无处可去,让柴府的人去吓唬吓唬便好,现在她去东市抛头露面,此事若是闹大了,我这面子往哪里搁。”
刘氏听此像是被挑到痛处,侧目嘲道,“家里无米炊锅,你还在想着你的脸面,若不是你懦弱无能,我又何至于在街坊邻里面前落得个泼妇之名。
王二听不得她的挖苦,叹气甩袖出了屋。
徐韵擦去黑色案几上的最后一块污渍时,太阳已从西边榕树下沉落,余晖橙如残血,逐渐失去光亮的木枝如被火掠去生机的焦木,无际暮色中死寂孤沉。
宽阔的街道没了白日里的喧嚣,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徐韵合上门,一队乘马而行的兵差恰好从门前驰过。
刚被点亮的灯芯青黄交融,灯影下,字体娟秀。
她歇笔,案上灯焰明灭不定,抬眼,身侧脱皮的墙上一道人影狰狞,她置于腿上的左手五指暗握。
突然,油灯顷灭,徐韵反身拔下头上的簪子,准准插入了男人左肩。
屋中一片漆暗,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里溢出,男人的惨叫声过于突兀自昏暗中响起。
“臭娘们,老五,快!”
徐韵只觉得肩上似有重物相撞,脑袋逐渐昏沉,她回身重重地推开了身后那人,但终是支撑不住,没了意识。
“是个美人,可惜了,”
香气缭绕的室内,红幔重重,婢女低声轻谈,圆形浴桶内美人睡去,肌肤半露,一头青丝淋过热汤后越发鲜亮。
香汤滑过肌肤,惹一阵颤栗,徐韵睁眼,避开拨弄在自己肩上的手,一瞬间,屋中水花飞溅,女婢惊呼。
她趁机扯过一旁木架上的白巾将自己缠住,浓烈的香味钻入鼻腔,勾动喉中痒意,让人忍不住扶胸咳嗽。
女婢皆白纱覆面,见她如此,忙过来搀,却被她一把躲过。
她摒气扯过手边幔帐,捂住口鼻,桃裳婢女身后的漆绘围子木床上红绸结喜。
“这是哪里?”
两名女婢眼神相对,“姑娘的家人没给姑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