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旧日恩情

“关行,你先进去。”

关行余光扫过徐韵,低头应是。

女子乌眸水光暗动,眸中寂面静如冷月。

“大人。”

赵奕抬眸,徐韵穿了一身并不合身的葛衣,才一夜脸颊便清瘦了不少,肩颈隐有血色浸出。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止住回身,“进来。”

“易之,快点火。”

“咳咳……”

厨房浓烟喷滚,烛明匆忙捏袖捂鼻绕过灶台,夺去青年手中蒲扇,对准灶口猛扇。

灶中火舌突盛,烛明丢开蒲扇擦着泪,茫然四顾,最后指着已经躲至门边的青年道,“臭小子,好歹是跟了我几年的奶娃娃,连个火都不会烧。”

青年无奈摇头。

烛明还欲再说,却突然止住了话头。

廊外,男人一身玄色官服不疾不徐走在前面,其后几步之外女子低头静行。

“叔……”

烛明忙捂住了青年的嘴。

夜风时疾时徐,无端挑动院中丛木,常有枝叶刮擦。

徐韵抬头,草庐外,屋台积絮时有起伏,轻一动便沾住衣袍,实为难缠。

正当赵奕推门,耳后一阵惊呼。

开了边的木梯勾了裙角,徐韵几番用力却无甚效用。

男人冷眼相看,面色并无所动。

徐韵双拳暗自握紧,横了心,一阵撕裂声后,阶上只留下了一块单薄挂丝的布料。

草庐漆暗,赵奕点了灯,回身,只见木板上暗红血滴溅破。

“大人恕罪。”

“不必。”

徐韵蹲身就要去擦,却被男人拦住。

“创药。”

革履走近,徐韵抬头,看着递至眼前的瓷盒,思虑顷刻后举起了左手,“多谢大人。”

尾指触感冰凉,赵奕眼神稍紧,看着女人肌肤与自己相触之处,抽回了手。

“大人不问我为何会回来吗?”

“过几日,我会……”

“民女不会离开宜京的。”

徐韵曲腿跪下,“民女并非真正的徐韵。”

她抬眸,续言,“我本名梅熹。”

身后玄袍之下,赵奕十指骤然握紧,面上却无一丝虞色。

“我自小寄居在钦州城外的废弃道观中,寻常会采些草药换取吃食,可一日一伙山匪占了道观,为首者企图污我清白,我假意顺从将其毒杀,后来才得知,那是反王结拜的义弟。”

男人转身,步至左侧的面盆架前,没有打断她的意思。

反王陆戚,说来跟当今祈王还有些源远,常游居于西北一带,难灭亦难盛,虽难成气候但着实是祈国一根肉刺。

想来,他再神通,亦难查到陆戚到底有几个义弟。

徐韵适时低泣,“我在乱葬岗见到徐韵时,她还活着,只不过病气入髓,我亦无力回天,反王派人夺我性命,我是逼不得已才冒用她的身份,求大人救救我。”

男人不紧不慢,用白巾擦着净过的双手。

“以己身之弱,换取他人怜悯,不过是将性命交由他人掌控”,他稍顿,“何况姑娘最该清楚,赵某并非良善之人。”

“那便请大人取走民女的性命!”

赵弈转身,只见女子挺直头,颇有决绝之意。

“与其被流寇捉住生不如死,倒不如死在大人手里。”

男人走到徐韵身前,挡去大半光亮,一张脸隐没在暗色中。

“咳咳……”

脖颈被力收束,女子双目红如灌血,十指紧扣手心,硬无半分挣扎。

“我欲留你一命,你却赌我不忍取你性命?”

赵奕偏头,双目凑近徐韵,分明是掌她性命者,可男人眼底似有万分苦痛噬神。

宝翠楼,最上等的揽月雅舍内,男人轻转动着食指上的翡翠扳指,窗外星如灯缀。

“大人,若是王上知道……”

“那便不让他知道。”

“可是……”

男人转身,红幔随风而动,阴影下,面寒如冰。

“是!”

喉中如万蚁啃噬,堵住一切言语,徐韵单手撑跪在地。

“若不安分,便没有下次。”

徐韵颤巍起身,捡起滚落在地的瓷盒,她确实赌赢了。

“回章。”

徐韵转身抬眸,朝门外的烛明微微俯身,而后错身离开了草庐。

烛明看着地上的血迹抬头,“既是有意,何苦如此。”

赵奕侧目。

“你梦中有一个叫梅熹的女子,你对她多次出手相救,那女子便是她吧。”

赵奕未应,唇齿失控轻颤,稍顷之后,声沉如夜。

“旧日恩情,还于她罢了。”

烛明低叹,“易之既在,不如一起用饭?”

赵奕点头,“换身衣服。”

烛明点头作应,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男人目光过于凛冽,他挠头,“你我生死之交,何况都是男人,有何可避讳的。”

屋中陷入低寂,耳边可闻屋外草动,男人冷冷瞧着,不为所动。

“那你快点。”

烛明终是耐不住,转身合上了门。

“咳……咳……”

赵奕屈身扶案,唇边溢血,窗外狄草荡荡,恍如嵬江旧景。

轻絮穿窗,男人阖目,脱离掌控的欲念炙着人心,已非他能回避。

西市,馆舍俱寂,道边槐树随风张扬。

驻春阁门前的铁锁,不知何时已被人取下。

暗幕中,女人洁如美玉的肩颈上赫然一道剑伤如长虫蜿蜒,裂痂渗血。

徐韵用指轻点台上玉膏,鼻腔内,草涩味若有若无。

愈创膏,可惜西甸人仿得差点意思,不过尚可一用。

窗外,树影婆娑,被惊扰的雀儿尚未开鸣,便断了气。

男人看着紧闭的木窗,神情厌恶,甩开了手中之物。

朝阳初露,黛瓦撒上金黄。

院中白烟直上,榴树下的矮灶上,药汁翻滚,苦涩斥鼻。

“徐姑娘。”

徐韵拍拍身上柴灰,朝前堂走去。

只见银雀楼的伙计顺子正站在门外,身后老汉手扶独轮推车。

“姑娘要的细叶寒兰,我都不敢假手他人。”

徐韵点头,将一袋银钱交至青年手中,“有劳了,多谢。”

顺子双手接过,窄目眯缝,见她满意,适时推起了其他,“刚到一批上品茉莉,不知姑娘还要不要?”

“不必了。”

青年伙计挠头,“姑娘这喜好倒与苏夫人相像。”

徐韵神色稍怔,随即作疑色,“苏夫人?”

“啊……就是如今右相的夫人,姑娘不知吗?”

伙计神色奕奕,“右相吴唤的夫人,善琴喜兰,貌美多识,是出了名的才女。”

徐韵莞尔,“夫人身份尊贵,我等怎敢与她相比,还请小哥快些帮我抬进来。”

“得嘞!”

“她便是徐韵?”

对面二楼茶馆,女子掀开帽帘,神色娇怒。

“回小姐,是。”

崔菡玉白修指悄握,“抛头露面从商之流,赵奕还真是没眼光。”

“虞后有孕,李絮又死无对证,王上如今尚无子嗣,此局恐生异变啊。”

宝翠楼内,崔澜白眉紧蹙。

房中假山石下,白昙静开。

“王上历经万千艰险才坐稳而今江山,可当初虞家支持的可不是如今的王上。”

崔澜挑眸,论揣度人心,他到愈发不如他这位学生了。

“我记得你当年是为师众弟子中才华最为出众的一人,可惜不谙人心,吃尽苦头,看来惠兰离世,于你确实打击不小。”

赵奕望向门外,随即轻笑,“苟度残生,若是能为老师,为王上助力,赵奕愿倾力一试。”

“听闻你中意那徐姓女子”,崔澜举杯轻啜,“惠兰已去三年,你身边也该添个人了。”

赵奕一怔,握杯几指暗紧,面上自若,“大业不成,不敢谋私。”

崔澜抚须,“菡儿亦正值婚嫁之龄,我有意誉忠候长子万荣,你看如何?”

赵奕作揖,“誉忠候世子乃太后亲侄,身份显贵,学识过人,配师妹即是佳偶天成。”

老者白鬓稍展。

“王上再疑,可虞贵妃腹中确为其唯一骨血。”

赵奕理袖,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递至崔澜身前,“老师请看。”

崔澜接过缣素展开,神色骤变,抬头看向赵奕,“你是说……”

赵奕点头。

“王上虽喜吴焕,但终究是老师的学生,老师才应该是最了解王上的。”

赵奕起身,俯首作揖,“王上和老师不便做的,交由学生便可。”

崔澜低吟一声,静默许久后,撑案而起,“不可冒进。”

留下这一句,便带着随从离开。

几日过去,横安道多了个貌美老板的谈论散落在东市各处,驻春阁前时有闲人有意停驻,却少有客人登门。

隔壁米行,妇人声音尖刻,一声出,老槐树上雀虫齐飞。

“你要是娶个不正经的女人回来,那你老娘我便不活了。”

米行少掌柜,以买药之由一日几趟出入驻春阁,家族老母似是不满。

“姑娘”伙计略有尴尬,朝外看去,妇人的哭喊声和器物滚落声嘈杂不堪,“姑娘就不生气?”

徐韵俯案走笔,听此稍顿抬头,复而提笔,“我与他儿除了交易再无其他,她儿如何与我何干。”

伙计挠头,门外已经聚了不少看客,徐韵几出官府,既是柴家妾又与廷尉监纠扯不清,东市流言四起,她倒是镇定。

“就这样,银钱我每月下旬会送到银雀楼。”

徐韵搁笔,将写好的绢素递于一旁的伙计。

伙计双手接过。

“得嘞。”

伙计取到物件,转身几步跨出门槛,“让一让啊……让一让。“

徐韵起身,从后院的药架上端出了晒药的簸箕,其内许多纸封小包。

她自顾走到众人之前,“这是我特制的祛斑药,男女适用,有意者可赠。”

“跟她沾染的人非死即伤,想必不是什么好人。”

有人小声议论。

徐韵垂眼含笑,往每人手里递了一个,“用否各位随意。”

“坑蒙拐骗之流,亦想学人行医?”

只见一老妇拨开众人,白发四散,直指徐韵扬声呵斥。

徐韵走近妇人,”夫人用了我的药?“

“若知是你这买的,老婆子我就算满脸青瘢都不会用。”

“可我看夫人脸上瘢痕有淡,夫人怎会说我行骗。”

一年轻人拉住老妇,却被其一把甩开,“你给我儿子下了什么**药,我李家清白做人,怎会沾染上你这等行为不端之人。”

徐韵眼底泛冷,面上却一片和煦,”敢问夫人我何处行为不端,若夫人空口诬我,我虽一弱女子,但亦非任人搓揉之辈,是非之分自由官府定夺。“

“你……”

妇人哑言,在外皆是流言,若真上了公堂,她倒是难言一二。

“徐姑娘见谅,我替母亲给你赔个不是。”

年轻男子匆匆拉走妇人。

徐韵转身,“清白非在旁人口中,此药有用与否,相信各位自有定夺。”

“这李家老夫人先天胎瘢几十年,今日一看的确是淡了许多。”

突然,一辆华盖马车停在众人身后,只见车夫小心摆弄脚凳。

“这不是苏夫人的马车。”

有人认出右相府的马车。

徐韵抓着簸箕的双手悄然握紧。

车夫掀开绣兰鸟纹车帘,青丝如墨,珠翠轻点,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探身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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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雪齐眉
连载中喜迎春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