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行,你先进去。”
关行余光扫过徐韵,低头应是。
女子乌眸水光暗动,眸中寂面静如冷月。
“大人。”
赵奕抬眸,徐韵穿了一身并不合身的葛衣,才一夜脸颊便清瘦了不少,肩颈隐有血色浸出。
他转身走出几步,又止住回身,“进来。”
“易之,快点火。”
“咳咳……”
厨房浓烟喷滚,烛明匆忙捏袖捂鼻绕过灶台,夺去青年手中蒲扇,对准灶口猛扇。
灶中火舌突盛,烛明丢开蒲扇擦着泪,茫然四顾,最后指着已经躲至门边的青年道,“臭小子,好歹是跟了我几年的奶娃娃,连个火都不会烧。”
青年无奈摇头。
烛明还欲再说,却突然止住了话头。
廊外,男人一身玄色官服不疾不徐走在前面,其后几步之外女子低头静行。
“叔……”
烛明忙捂住了青年的嘴。
夜风时疾时徐,无端挑动院中丛木,常有枝叶刮擦。
徐韵抬头,草庐外,屋台积絮时有起伏,轻一动便沾住衣袍,实为难缠。
正当赵奕推门,耳后一阵惊呼。
开了边的木梯勾了裙角,徐韵几番用力却无甚效用。
男人冷眼相看,面色并无所动。
徐韵双拳暗自握紧,横了心,一阵撕裂声后,阶上只留下了一块单薄挂丝的布料。
草庐漆暗,赵奕点了灯,回身,只见木板上暗红血滴溅破。
“大人恕罪。”
“不必。”
徐韵蹲身就要去擦,却被男人拦住。
“创药。”
革履走近,徐韵抬头,看着递至眼前的瓷盒,思虑顷刻后举起了左手,“多谢大人。”
尾指触感冰凉,赵奕眼神稍紧,看着女人肌肤与自己相触之处,抽回了手。
“大人不问我为何会回来吗?”
“过几日,我会……”
“民女不会离开宜京的。”
徐韵曲腿跪下,“民女并非真正的徐韵。”
她抬眸,续言,“我本名梅熹。”
身后玄袍之下,赵奕十指骤然握紧,面上却无一丝虞色。
“我自小寄居在钦州城外的废弃道观中,寻常会采些草药换取吃食,可一日一伙山匪占了道观,为首者企图污我清白,我假意顺从将其毒杀,后来才得知,那是反王结拜的义弟。”
男人转身,步至左侧的面盆架前,没有打断她的意思。
反王陆戚,说来跟当今祈王还有些源远,常游居于西北一带,难灭亦难盛,虽难成气候但着实是祈国一根肉刺。
想来,他再神通,亦难查到陆戚到底有几个义弟。
徐韵适时低泣,“我在乱葬岗见到徐韵时,她还活着,只不过病气入髓,我亦无力回天,反王派人夺我性命,我是逼不得已才冒用她的身份,求大人救救我。”
男人不紧不慢,用白巾擦着净过的双手。
“以己身之弱,换取他人怜悯,不过是将性命交由他人掌控”,他稍顿,“何况姑娘最该清楚,赵某并非良善之人。”
“那便请大人取走民女的性命!”
赵弈转身,只见女子挺直头,颇有决绝之意。
“与其被流寇捉住生不如死,倒不如死在大人手里。”
男人走到徐韵身前,挡去大半光亮,一张脸隐没在暗色中。
“咳咳……”
脖颈被力收束,女子双目红如灌血,十指紧扣手心,硬无半分挣扎。
“我欲留你一命,你却赌我不忍取你性命?”
赵奕偏头,双目凑近徐韵,分明是掌她性命者,可男人眼底似有万分苦痛噬神。
宝翠楼,最上等的揽月雅舍内,男人轻转动着食指上的翡翠扳指,窗外星如灯缀。
“大人,若是王上知道……”
“那便不让他知道。”
“可是……”
男人转身,红幔随风而动,阴影下,面寒如冰。
“是!”
喉中如万蚁啃噬,堵住一切言语,徐韵单手撑跪在地。
“若不安分,便没有下次。”
徐韵颤巍起身,捡起滚落在地的瓷盒,她确实赌赢了。
“回章。”
徐韵转身抬眸,朝门外的烛明微微俯身,而后错身离开了草庐。
烛明看着地上的血迹抬头,“既是有意,何苦如此。”
赵奕侧目。
“你梦中有一个叫梅熹的女子,你对她多次出手相救,那女子便是她吧。”
赵奕未应,唇齿失控轻颤,稍顷之后,声沉如夜。
“旧日恩情,还于她罢了。”
烛明低叹,“易之既在,不如一起用饭?”
赵奕点头,“换身衣服。”
烛明点头作应,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男人目光过于凛冽,他挠头,“你我生死之交,何况都是男人,有何可避讳的。”
屋中陷入低寂,耳边可闻屋外草动,男人冷冷瞧着,不为所动。
“那你快点。”
烛明终是耐不住,转身合上了门。
“咳……咳……”
赵奕屈身扶案,唇边溢血,窗外狄草荡荡,恍如嵬江旧景。
轻絮穿窗,男人阖目,脱离掌控的欲念炙着人心,已非他能回避。
西市,馆舍俱寂,道边槐树随风张扬。
驻春阁门前的铁锁,不知何时已被人取下。
暗幕中,女人洁如美玉的肩颈上赫然一道剑伤如长虫蜿蜒,裂痂渗血。
徐韵用指轻点台上玉膏,鼻腔内,草涩味若有若无。
愈创膏,可惜西甸人仿得差点意思,不过尚可一用。
窗外,树影婆娑,被惊扰的雀儿尚未开鸣,便断了气。
男人看着紧闭的木窗,神情厌恶,甩开了手中之物。
朝阳初露,黛瓦撒上金黄。
院中白烟直上,榴树下的矮灶上,药汁翻滚,苦涩斥鼻。
“徐姑娘。”
徐韵拍拍身上柴灰,朝前堂走去。
只见银雀楼的伙计顺子正站在门外,身后老汉手扶独轮推车。
“姑娘要的细叶寒兰,我都不敢假手他人。”
徐韵点头,将一袋银钱交至青年手中,“有劳了,多谢。”
顺子双手接过,窄目眯缝,见她满意,适时推起了其他,“刚到一批上品茉莉,不知姑娘还要不要?”
“不必了。”
青年伙计挠头,“姑娘这喜好倒与苏夫人相像。”
徐韵神色稍怔,随即作疑色,“苏夫人?”
“啊……就是如今右相的夫人,姑娘不知吗?”
伙计神色奕奕,“右相吴唤的夫人,善琴喜兰,貌美多识,是出了名的才女。”
徐韵莞尔,“夫人身份尊贵,我等怎敢与她相比,还请小哥快些帮我抬进来。”
“得嘞!”
“她便是徐韵?”
对面二楼茶馆,女子掀开帽帘,神色娇怒。
“回小姐,是。”
崔菡玉白修指悄握,“抛头露面从商之流,赵奕还真是没眼光。”
“虞后有孕,李絮又死无对证,王上如今尚无子嗣,此局恐生异变啊。”
宝翠楼内,崔澜白眉紧蹙。
房中假山石下,白昙静开。
“王上历经万千艰险才坐稳而今江山,可当初虞家支持的可不是如今的王上。”
崔澜挑眸,论揣度人心,他到愈发不如他这位学生了。
“我记得你当年是为师众弟子中才华最为出众的一人,可惜不谙人心,吃尽苦头,看来惠兰离世,于你确实打击不小。”
赵奕望向门外,随即轻笑,“苟度残生,若是能为老师,为王上助力,赵奕愿倾力一试。”
“听闻你中意那徐姓女子”,崔澜举杯轻啜,“惠兰已去三年,你身边也该添个人了。”
赵奕一怔,握杯几指暗紧,面上自若,“大业不成,不敢谋私。”
崔澜抚须,“菡儿亦正值婚嫁之龄,我有意誉忠候长子万荣,你看如何?”
赵奕作揖,“誉忠候世子乃太后亲侄,身份显贵,学识过人,配师妹即是佳偶天成。”
老者白鬓稍展。
“王上再疑,可虞贵妃腹中确为其唯一骨血。”
赵奕理袖,从怀中掏出一封帛书,递至崔澜身前,“老师请看。”
崔澜接过缣素展开,神色骤变,抬头看向赵奕,“你是说……”
赵奕点头。
“王上虽喜吴焕,但终究是老师的学生,老师才应该是最了解王上的。”
赵奕起身,俯首作揖,“王上和老师不便做的,交由学生便可。”
崔澜低吟一声,静默许久后,撑案而起,“不可冒进。”
留下这一句,便带着随从离开。
几日过去,横安道多了个貌美老板的谈论散落在东市各处,驻春阁前时有闲人有意停驻,却少有客人登门。
隔壁米行,妇人声音尖刻,一声出,老槐树上雀虫齐飞。
“你要是娶个不正经的女人回来,那你老娘我便不活了。”
米行少掌柜,以买药之由一日几趟出入驻春阁,家族老母似是不满。
“姑娘”伙计略有尴尬,朝外看去,妇人的哭喊声和器物滚落声嘈杂不堪,“姑娘就不生气?”
徐韵俯案走笔,听此稍顿抬头,复而提笔,“我与他儿除了交易再无其他,她儿如何与我何干。”
伙计挠头,门外已经聚了不少看客,徐韵几出官府,既是柴家妾又与廷尉监纠扯不清,东市流言四起,她倒是镇定。
“就这样,银钱我每月下旬会送到银雀楼。”
徐韵搁笔,将写好的绢素递于一旁的伙计。
伙计双手接过。
“得嘞。”
伙计取到物件,转身几步跨出门槛,“让一让啊……让一让。“
徐韵起身,从后院的药架上端出了晒药的簸箕,其内许多纸封小包。
她自顾走到众人之前,“这是我特制的祛斑药,男女适用,有意者可赠。”
“跟她沾染的人非死即伤,想必不是什么好人。”
有人小声议论。
徐韵垂眼含笑,往每人手里递了一个,“用否各位随意。”
“坑蒙拐骗之流,亦想学人行医?”
只见一老妇拨开众人,白发四散,直指徐韵扬声呵斥。
徐韵走近妇人,”夫人用了我的药?“
“若知是你这买的,老婆子我就算满脸青瘢都不会用。”
“可我看夫人脸上瘢痕有淡,夫人怎会说我行骗。”
一年轻人拉住老妇,却被其一把甩开,“你给我儿子下了什么**药,我李家清白做人,怎会沾染上你这等行为不端之人。”
徐韵眼底泛冷,面上却一片和煦,”敢问夫人我何处行为不端,若夫人空口诬我,我虽一弱女子,但亦非任人搓揉之辈,是非之分自由官府定夺。“
“你……”
妇人哑言,在外皆是流言,若真上了公堂,她倒是难言一二。
“徐姑娘见谅,我替母亲给你赔个不是。”
年轻男子匆匆拉走妇人。
徐韵转身,“清白非在旁人口中,此药有用与否,相信各位自有定夺。”
“这李家老夫人先天胎瘢几十年,今日一看的确是淡了许多。”
突然,一辆华盖马车停在众人身后,只见车夫小心摆弄脚凳。
“这不是苏夫人的马车。”
有人认出右相府的马车。
徐韵抓着簸箕的双手悄然握紧。
车夫掀开绣兰鸟纹车帘,青丝如墨,珠翠轻点,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探身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