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身着金丝流云锦,步履袅袅,由丫鬟搀着,朝人群走去。
众人交颈轻议,自觉避让。
“哪位是徐姑娘?”
一丫鬟上前来问。
“我是徐韵。”
徐韵目光落在其身后的妇人身上。
妇人轻步向前,弯腰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药包,递至徐韵跟前。
“听闻姑娘这有一株紫燕?”
“听说苏夫人极爱兰,为此吴相还特意买下刘御史曾居的素兰居,那可有不少刘御史的兰中珍品啊。”
“什么刘御史,如今不过一介庶人,怎可与吴相相提。”
众人小声议论。
徐韵接过药包点头,“是。”
紫燕,兰中名品,价值百金。
“不知姑娘可否割爱?”
早在之前,徐韵便对花农许下重金,只不过此兰生长喜半阴半阳,并不好寻,拖了些时日,不过如今倒是正合她意。
徐韵俯身示敬,“回夫人,此株紫燕我拖人寻了许久才得了这么一株,恕难割舍。“
微风耸动,妇人掩面轻咳,丫鬟忙凑近替她抚背。
“你知道我们夫人是……”
“宝翠,不得无礼。”
妇人轻斥,丫鬟噤声。
“知姑娘得来不易,姑娘若是愿意,兰窈愿花双倍银钱从姑娘手中购出。”
徐韵浅笑,略略摇头。
“姑娘既不愿,兰窈便不多作强求,叨扰了。”
女人声音温婉,眸中难掩失意,朝其颔首。
竹蔑硌着指间皮肉,徐韵却不觉分毫疼痛。
“姑娘?”
徐韵垂眼,“夫人见谅。”
妇人点点头,并无计较,转身便要离去。
“夫人等等。”
徐韵转身,进屋抱起了那盆已经准备多时的兜兰。
妇人在看见她怀中之物时,眼中分明闪过一丝讶意。
“此株兜兰是我在西街花市买的,我见她它时,花贩嫌它叶无美状,欲弃之于市,我不忍它遭人践踏,遂带回家中照料,只可惜技艺不精令其日渐凋零,不知夫人可否收下它。”
“你竟送一盆病兰给夫人?”
妇人丫鬟出声。
众人低议,苏兰窈爱兰宜京谁人不知,此女拒百金也不愿让出一盆草,如今还送一盆病兰给当今右相夫人,日后只怕连性命都难保全。
妇人神色薄怒,眸光倾侧扫过丫鬟,再看向徐韵时又多了几分温柔。
“你怎知我会照养此花。”
“夫人帕上及马车帘脚都绣有兜兰花纹,徐韵斗胆猜测,若有冒犯,请夫人见谅。”
妇人低眸,看向徐韵手中叶已枯黄的兰草。
“宝翠,收下。”
“是。”
丫鬟无奈,也就她家夫人心善,一株草还要亲自登门,被拒了还要收下此女的败草。
“多谢夫人。”
“你方才手中的是什么?。”
妇人似是对她来了兴趣。
“淡斑的膏药,夫人喜欢的话,我可多赠几枚于夫人。”
徐韵从台阶上的簸箕中拾起数枚药包递向苏兰窈。
妇人笑意明艳,“那便多谢姑娘了。”
身边的丫鬟上前接过药包。
徐韵轻点头。
妇人转身,背影绰约,蓝裙摇曳,在仆人搀扶下上了马车,并未发现身后之人藏在客套之下的凛意。
随着马车离开,众人四散,看向徐韵的眼神多有怪异。
“姑娘,你可知那妇人是何人?”
其间有一人忍不住提醒道。
徐韵欣然回身,目露探询。
“那可是右相府的夫人啊。”
女子眉梢沾染几分诧异,微有起伏。
老者叹声安慰,“夫人心善,想必不会将此事放于心上。”
右相吴唤,如今在祈国风头无量,极其爱重这位夫人。
虽为夫妻,可吴唤却绝非慈善之辈,其虽高喊变革富民之举,亦不过新贵逐权,权贵想得之物又怎许庶民相占。
徐韵面色渐冷。
苏兰窈身患顽疾,如今却还能如常人一般,想必吴焕费了不少心思。
兜兰常生丰南一带,而丰南可是北越旧土,苏家曾是丰南望族。
她将此事放在心上最好。
街边绿松常翠,偶有灰雀跃枝。
“都让开,都让开!”
马蹄疾掠,眨眼间只留余音。
“听说前浔阳郡守死在了溪河巷,这几日中尉府的人四处查访京中可疑之人,你还是少去找冯娘子。“
两个中年男子揣手从徐韵身前走过。
徐韵侧目轻眺,街上行人攘攘,远处果摊前一辆马车静驻。
“不愧是赵奕看上的人。”
男人回身,放下轿帘,膝上五指静敲。
“赵奕三年前能对亡妻弃之不顾,又怎会在意此女子的死活。”
虞擎正身理袖,声音冷若冰珠“那便让他在意。”
徐韵仿若无事,从容转身进了店中。
她虽想借赵奕之势行事,但可不想沾染其官场中的党争,误她谋计,柴家之事已经误她许久。
绣荷裙角跃过门旁翠兰,碧叶轻浮。
女子唇角若弧,提了一把衣裙,但愿吴唤疑心不减。
高墙天光斜穿,其内尘埃逐光浮动,狱中独有的腐腥味一再挑衅着人的嗅觉。
发丝成揪滴水,妇人身上血痕交加。
“拖下去!”
赵奕接过下属递过来的巾帕,轻漠看着昏死过去的妇人冷道。
“这老妇倒出人意料,遭了两轮刑讯仍不肯说出李絮出了柴府之后的行踪。”
徐溯皱眉言道。
赵奕起身捋袖往外走,猝然脚步杂晃。
“大人!”
徐溯忙扶住赵奕。
“大人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
赵奕扶额,“多谢。”
“如今嫌犯已死,虞家大郎曾与其来往密切,且宫中态度不明,周于二人本就想草草结案,皆推病在家,这不是在欺压大人?”
赵奕抬手,“溪河巷的人一一查过没有?”
“上到九旬老人,下到四岁稚童都未见过李安庆。”
二人步履匆匆,穿梭在狱中夹道间。
“莫非这妇人真不知李安庆出府后的行踪。”
徐溯又言。
赵奕眼睑轻垂,“李安庆为人谨慎,必定早就觉察踪迹泄露,出于顾虑定不会向柳氏告知其踪迹。”
“既如此,大人又何必再审那妇人,”
赵奕驻步,“虞家要的是死无对证,何况无人知晓宫中态度,虞家亦不会冒这个险。”
“大人是说……”
赵奕点头。
虞家若是知道柳氏知道些什么,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好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是!”
徐溯抱拳躬身。
廷尉府外,关行牵马已经等候多时。
“去溪河巷。”
赵奕上车,接过关行递来的氅衣。
“是!”
暮色昏黄,路中朽叶暗藏马蹄。
赵奕扶住胸口,面色渐白,从袖中取出药瓶,服下一粒。
“赵大人。”
车外男声高昂。
“大人,是虞擎。”
赵奕闭眼,只闻车轮声在外停住。
虞擎看车中毫无动静,面色颇为难看。
“咳咳……大人见谅,下官身带寒疾,恐伤贵体,恕不面迎。”
“哼“,男人冷笑,半张脸被车帘挡住,“浔阳郡守已死,大人可要保重身体啊。”
“多谢大人,贼人不除,赵奕不敢苟死。”
虞擎一把拍在车栏,五指煞白。
“我们走。”
车轮滚动,男人眼锋如刃,似要将对面马车劈穿。
天空有雁高旋,啼鸣哀婉,耳边车声渐远去。
“咳……”
车厢内一阵异动。
“家主!”
“驾车回府。”
关行急促,转身欲掀车帘却被喝住。
日已西沉,宜京夜色全染,徐韵正欲合门,突然一辆马车疾驰而过。
“赵奕。”
她低头呢喃,再抬头街上已无任何踪迹。
乌瞳稍动,木门被从里合上,徐韵转身入了后院。
夜色下的窗纸泛着青,屋内铜炉静燃,香气袅袅越门而出。
徐韵秉烛走在空寂的小道上,花香裹着水汽撩动着鼻腔,槐树上黑影蛰伏。
次日,未等天明,一辆马车便停在了驻春阁门前。
车上下来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扣响了驻春阁的门。
老翁见开门之人是一年轻女子,且似已等候多时,略有讶然。
“你知道我会来?”
老者抚须,目露精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不甚明亮的药房内,透着阴寂。
徐韵俯身跪下,“大人所求之物徐韵自会亲手奉上,不过民女想见大人一面,劳烦管家通传。”
老翁白眉下面色阴沉,“你可知,我家大人并非常人想见就能见的。”
说完,他随即朝一旁的仆从使了个眼色,“听闻你去万盛钱庄借了不少银子?”
徐韵抬头,仆从捧着一木匣走到老翁身侧。
老翁从木匣里摸出几枚钱币,蹲身扔在徐韵腿上。
“大人爱重夫人,这宜京,能与夫人抢物的人还没出世呢,夫人心善,大人不好恼了她心,姑娘好自为之。”
破晓时分的天蒙了一层灰,白日人物俱挤的街道一片冷清。
地砖的冷气直钻膝缝,许久之后,肃寂中女子一声冷笑。
徐韵起身,捡起散落在地的钱币。
“既如此喜欢抢占他人之物,若是自己亦丢了最重之物又该当如何呢?
铜币沿着石阶滚入道上石缝中。
里屋传来细碎刮擦声,徐韵侧眼转身。
逼仄的隔间内伸手难见五指。
徐韵点起蜡烛,角落里,男人身绑麻绳,见她,面带杀意。
“想杀我?”
徐韵走近,手中短刃贴在男人颈间,男人却无一点惧色。
她拿开男人口中布团。
“梅歆。”
徐韵点头,“是。”
男人额冒青筋,眼神恨不能将她凌迟。
“你以为杀了我便可安度余生。”
徐韵掩唇轻笑,拿开短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