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夜潜深宅探糜谷2

不到辰时,门就被敲响了,“洗漱后到花厅领取田地,早上多吃些,夜里才回来。”门外人道。

周瑾棠迷迷糊糊被吵醒,淳于铘应了声,从架子上拿来二人的衣衫。

片刻后二人穿戴齐整出了门,恰巧碰到了同院住的人,此人身材矮小,瘦得像猴,热络地同二人畅聊起来。“我叫武大牛,家里放牛的,你们二位是昨天晚上新来的吧,怎么称呼?”

“周于春,这位是我的表弟淳于棠,实在走投无路,听闻这里有钱财拿便来了。”淳于铘道。

武大牛边走边道:“我也是,家里的牛得了病死了,欠了一屁股债,又不想去卖身作奴仆。”

“不知这到底要做什么,还要将我们集中住在一个宅院里。”周瑾棠疑问道。

“就是侍弄些花草,那花红的像烂了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像是用血浇出来的。活倒是轻松,就是有点恶心,不过熟悉了倒也没什么。”武大牛道,“昨夜听着院里动静不小,看来又新来了不少人。”

周瑾棠还想再问需干什么活,但三人已经走到了花厅,前面排着十几人,在领册子和饭菜。

还是昨日那个面具人,队伍一点一点挪动,面具人在二人名字后画了个圈,将册子递过去,示意二人去另一个桌案上拿餐。

一整个桌案摆满了蒸饼和炉饼,都是平常百姓家吃的,这儿的吃食倒是不苛刻。

随着众人一齐出了院子,武大牛嘴里叼着一个,手里拿着一个追了上来。“你们分到哪块地了?”

二人打开册子细看,“林东十亩。”周瑾棠道,他指着册子上的红标问道:“为何这里是红色的,我方才瞧前面那人的是黑色的。”,淳于铘手中的册子也是红标。

武大牛神秘地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黑标是种植庄稼,红标种花,种花的能多拿两千钱,我本来是黑标,专门求了管事的改了红色。”

淳于铘与周瑾棠对视一眼,糜谷花周围需植株,种它更需要种些别的作物。

三人穿过林子,又是一片新天地,只是隐隐有股腥臭味。

此处广阔平坦,密密种着春麦,及腰高,水波般一层层荡漾,绿海中,颇为规整地种着花,花枝比春麦高一掌,花还未开,只结了苞,花苞巨大,一只手恰好握住,呈嫩红色。

“此处竟然还有田地。”淳于铘向前扫去,目测近五千亩,“想必并没有登记在册吧。”

武大牛敬佩道:“你连这都能猜出来,确实没有登记在册,这儿从前是一个豪绅的私产。”

“这么大的地方,光宅院里的人怎么够?”周瑾棠问道。

“可不止我们这宅子,林子里还有,只是互相不通,平时也找不到,只有在田地里能互相看见。”武大牛道。

规模如此大,不是几个富家公子能组织起来的,周瑾棠忧思地皱了皱眉,淳于铘瞧见抬手在他眉间抚了一下。

“瞧见没,那一块红艳艳的花丛是你们的,我就在你们后面不远。”武大牛指着前方道。

三人走下了坡,到了田地前的窝棚处,里面坐着个面具人,看了三人一眼,指了指身后的锄头和笼子。

周瑾棠看过去险些呕出来,笼子里装着鸡鸭,个个被砍了脚,绑着双翅,笼子甚小,但叠放着三四只鸡鸭。

武大牛谄媚地对着面具人笑笑,领着二人走过去,小声道:“这就是我说的有点恶心的活儿,你们二人各提两笼,我们先去地里。”

三人沾了一身臭味,拨开春麦走到了花丛。

糜谷花未开,但味道已经非常浓郁了,硕大的花苞砸在头上还有些痛,花茎肥硕,花叶厚实。

武大牛拿着锄头利索地挖了个坑,从笼子里提出一只尚且活着的鸡,“这个花据说挑的很,不止要吃旁边的作物,还要用肉作肥料。这些鸡鸭都是当日现买的。”,说着,他利落地拿着小刀在鸡的脖颈上一划,下方放着陶盆,将鸡血接尽。

“花苞需要滋养,每日来到先放血。”,武大牛拿出布帛,沾了鸡血,轻轻按在花苞上,“花苞娇嫩,千万不能擦拭,就这样按压,将血渗进去。”

周瑾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怪不得腥臭味这么浓,怪不得花色这么艳。

“花不吃骨头,要将鸡剖开,剔除骨头,埋在花丛两个手掌宽度之内。就这些也要忙活一整日的。”武大牛道,演示完,他捞起泥土在手掌中搓了搓,“好了,我要去做活了,鸡鸭埋完了,就再到窝棚去拿,那些管事的随时会补充。”

他走后,二人在花丛中一时没动。

“当真要这样做吗?”周瑾棠为难道。

淳于铘顿了顿,“做吧,待看看结束后怎样,花很快就要盛开了。你在旁歇着,我来做。”

周瑾棠呼吸都不敢大口,他看这些花苞总觉得会突然张大嘴啃咬人肉。“既然是给我们分的活儿,你一人肯定做不完,不就是恶心一些,我能忍住。”

二人束手束脚地从笼子里拽出鸡,淳于铘从前就杀过,因此并不陌生,很快又接满了一盆。

周瑾棠拿着布帛按压花苞,淳于铘快速剖开鸡肚,祛除内脏,剔除骨头,将鸡肉切成一条一条。二人开始挖坑埋肉。

高阳悬空,二人一头热汗,活儿实在麻烦,一日之内做完就不错了。一声锣响,田中埋头苦干的人直起腰来,窝棚前几个面具人抬着饭菜来了。

取餐路中又碰到了武大牛,武大牛本就黑黄的皮肤更加粗糙,他累的气喘吁吁,仿佛下一刻就只进气不出气了。

有些人饿的发晕,在田间跑过去挤着排队,三人到时,前面已经有几十人了。

饭菜朴素,一菜一汤,两个炉饼。周瑾棠饿得前胸贴后背,头回觉得没有油水的菜也能这么好吃。

几个人聚在一起,就地端着饭菜吃,吃罢抓紧靠着树睡一会儿。周瑾棠累的脊背发疼,淳于铘找了块静谧的地方,二人倚靠在树前,他伸手为周瑾棠按压着腰背。

“嘶...再用力些,向下一些。“周瑾棠舒适地呼出一口气。

淳于铘瞧着他眯着眼的模样,像午后打呼噜的小猫,看了看四周,无人在意,便趁着换姿势在他面颊上吻了一记。

周瑾棠吓得立刻睁眼,向后看了看,好在众人隔得远,也都入睡了,便蹭了蹭淳于铘凑过来的脸颊。

二人正腻歪着,武大牛从侧后赶上来,笑道:“你们兄弟的关系真好,不像我小弟,我就抱抱他都得对我蹬腿!”

周瑾棠倏然向后移了移,淳于铘按压的手不停,只道:“习惯了。”

“真好。”武大牛羡慕道,“不介意我在这一起睡会吧?”

周瑾棠抿了抿唇,又看了看淳于铘有些无奈的脸,扑哧一声笑出来,“自然不介意,武大哥请随意。”

有武大牛在侧,二人也不敢再做些什么,留了些距离靠着树睡着了。不过半个时辰,面具人便又开始敲锣。

众人拍拍屁股又回了田地。

“你们来的倒巧,明日就是花期了,大管事的会来。若是花开得好,便有额外的赏钱。这一茬过后,须等半月才能重新种植。”武大牛道。

大管事的?二人换了个眼神,想必是幕后主使了。

踏踏实实地又干了一下午,待到了暮色降至,面具人才放他们回宅院。

现在知道那个屏风是做什么用的了,沾了一日的泥土和血腥,不将全身洗一遍,肯定会生虫子。

小院中有口大锅,武大牛率先烧了一锅水,提到屋里洗起来。等淳于铘烧水时,他已经洗好了。

“武大哥,这院中没人了吗?”周瑾棠站在门口问道。

武大牛敞着衣襟扇风,道:“本来还有三人,但据管事的说,上次花期过后,那三人拿了赏钱不愿再做活儿了,结算完工钱走了。”

这倒是宽松,想离去便离去。

武大牛擦干了头发,困得哈欠连天回房睡觉了。

二人轮流在房中洗了个通透,搓掉了一身的味道。

再躺在榻上,鼻端仍萦绕着浓郁花香和腥臭味。

淳于铘侧身揽着他,抹去了周瑾棠打哈欠时眼角渗出的泪水,“腿脚酸痛吗?”

周瑾棠在他怀中又蹭了蹭,“还好,方才洗漱时你给我按的那两下甚是舒适。”

淳于铘手掌下滑,还能摸到他大腿外侧的一圈牙印,拍了拍滑腻的腿肉,“那便睡罢,想必明日就能了结。”

“嗯......”周瑾棠已经迷糊了,二人交颈而眠,一夜黑甜。

第二日照旧,只是到了田地就被眼前景象震撼了。

仍是一片深绿色的海浪,但花丛窜高,像伞一样四周伸展,血红花已经盛开,重重叠叠的花瓣似生肉,未开的花苞长至手掌大小。香气盖脸,浓的令人无法呼吸,靡丽烂红。

周瑾棠无端地想起了初回玉京时,周瑾菱犯瘾的那个下午。

二人今日的活儿稍轻松些,盛开的花丛不必再管,只需照顾未开的。

到了午时,那位大管事的终于来了。他站在堤前向下看,二人在花丛中看向他。

仍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有些熟悉,难不成又是一个立鹤宫中人?

那人察觉到了目光,一下子看过来,二人装作伸懒腰又弯下腰做活。

用完饭菜后,大管事的仍没走。武大牛笑嘻嘻道:“他一来就有赏钱,我看过了,就咱们这一片花开得最盛,待会必定要喊我们过去。”

果然,刚靠在树前准备小憩,一个面具人拿着名册喊了几人的名字,总有共三十五人。

三人跟在后面站定,大管事的扫视了一圈,开口道:“方才我查看田地,你们几人的花丛开得最盛,下午歇一歇,随我去领些赏钱。”

淳于铘与周瑾棠心头一震,接着沉下去,也不抬头看过去,因为这个声音实在耳熟,怎么会是他!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覆雪丰年
连载中云祁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