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西,周瑾棠侧卧于榻上,双眼紧闭,发丝铺满枕面又似瀑布般垂到榻下,外袍散乱,三两个歌姬或躺或靠在他身旁,花团锦簇,倒是有从前玉京小霸王的风流模样。
虞瑕打开门,被眼前的旖旎震了一下,脖子一卡一卡地扭向身后,淳于铘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歌姬并不认得他,但认得虞瑕,想必是来接周宗正回府,一个个抱着琴离去了。
虞瑕关上门时最后回看一眼,见周瑾棠翻了个身,外袍滑下了肩膀,领口一片水渍,淳于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房内燃着暖香,一片暗色,淳于铘点燃了两盏镫放在榻前,依稀照见了周瑾棠两颊上水亮的泪痕。
淳于铘伸出手,用指腹抹去水痕,收回时又被周瑾棠牢牢抓住。
周瑾棠醉的糊涂,根本忘了今日是上元节,照例要入宫宴饮。点名册时找不见他,好在虞瑕机灵,赶来告了病假。
他梦魇一重接着一重,一时松前陈情,一时百姓唾骂,一时水下幻影,一时刑场血腥。
好不容易碰到一温暖之物却要从怀中溜走,他于梦中泣不成声,“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别走......”
一声叹息,“瑾棠,我哪次离你而去了?”,淳于铘脱下外袍上榻,将他揽在怀里,这些日子的空缺终于补上了。
他清醒深刻地意识到,倒逼周瑾棠只会让他缩的更紧。让他去择妻,他还当真仔细地筛选,兢兢业业给自己选了六个,伤心得忘了上元节入宫请安,跑来九春楼喝闷酒。
这些日子强忍着不去府中看他,他倒过得自在,受折磨的还是自己。
“公子,可要些祭饭么?”门口传来女子的声音,只听虞瑕三言两语打发了她。
一年前的今日,刚捡到周瑾棠没多久,一天三吵,没完没了。穿着周媛亲自缝制的红裳祭拜古松,唐济舟搭着二人的手打秋千,那时天大的事,不过是想办法消掉周瑾棠鼻子上的墨污。三个人和乐地坐在窗边,一齐吃上一碗祭饭。总觉得日子长远,世事再如何变化,家人总是守在一起。
到了今日,只剩他与怀中自苦的周瑾棠,两个人再也吃不上周媛做的祭饭,也再也回不去第五小峰村。
一夜缠梦,周瑾棠头疼欲裂,醒来发觉外袍整齐地叠放在床尾,自己只着里衣躺在床榻里侧,外侧床褥并无褶皱。
他撑着床起身,看到了桌上放着的一碗祭饭。坏了!竟然忘了昨日是上元节!
套上外袍赶进了宫,没瞧见虞瑕的欲言又止。
长信宫内,周孝玉靠在榻上,阿骆真守在一旁给她捏着小腿。算算日子,也有五六个月,腿脚开始水肿。
周孝玉眼皮一撩,语气尚好,显然并没有因昨日他的缺席而发怒。他不安地跪在榻下。周孝玉命他筹备择妻之事,显然是要破坏淳于铘的婚事,他左防右防,没有任何人添乱,事情办的异常顺利,一时也摸不透周孝玉的心思。
“再过几日,各诸侯王要循例入京觐见,你这个宗正本要负责此事,不过择妻重大,予另派了人选去招待诸侯王。筇英战事稍熄,宣王也要入京,到时替予去拜会。”
“臣遵旨。”周瑾棠道。
宣王是他外祖父,向来无用胆小,靠着联姻才没沦落成破落贵族。如今刘樗已故,姨母虽在宫中,可也已出家,大舅舅缠绵病榻,也无甚功绩,宣王这一脉大抵要断在此了。
出宫后,备了些补品悄悄送去了太尉府,没一会又被原模原样的退回来。听说楚兆骞伤得不轻,毕竟三十五道刑罚,没人能活着撑过去。周孝玉名义上仍是他的义母,楚兆骞不愿搭理他也是正常。
朝中出了郦家的事,淳于铘发觉了新政推行中的漏洞,连着又揪出几个不作为官员小惩大戒,官场人心浮动,有人伺机联络,发表怨言,煽风点火。毕竟百年贵族一朝丧失特权,失去土地,俸禄减少一半,不出三代,也就是戴着贵族帽子的空架子了。
但淳于铘雷厉风行,抓住几个判腰斩,杀鸡儆猴,皇权的威严仍在,朝中明面上还是一派平和。
二月初一,宣王作为众诸侯王之首,率先抵达了玉京。
而深藏后宫的净念师终于露面了。
她只召了宣王一人入宫,父女二人不知谈了些什么,发生了争执,殿内摆设碎了一地,宣王气得破口大骂甩袖离去,净念师一头撞上了墙,好在伤得不重,没有性命之忧。
周孝玉听罢笑个不停,“能把姑子气得撞墙,宣王也是个厉害人物。”
周瑾棠闻讯匆匆入宫求见,仍被拦在殿外,无奈又叩头离去。
待众诸侯王抵达玉京觐见后,为皇子择妻的观花宴终于开始了。
皇宫中有一独特花苑,名为盼春庭。这里占地极广,苑内种着各季花草,一连四季都不停歇。百花之中有一楼阁,三层之上半围栏,可俯瞰正片花海,名为揽翠阁。观花宴便是在这举行。
正逢新柳抽条,熙阳万里,楼阁上垂着清透纱帐,风拂起半卷,露出踏着春花而来的喜鹊,两只鸟儿落于围栏,一侧是养在缸中的锦鲤,红簇簇几条聚在一起向上游去,鱼嘴透出水面,一只手正在投放鱼食。
“宗正,一切都筹备好了。”下属前来提醒,周瑾棠回神,将手中鱼食全都撒了进去,“好,走吧。”
这些日子以来,他将那六人的家世背景反复验看,闺阁密友也都查了个底掉,确实清白,不知周孝玉要在哪里做文章。
诸侯王与诸大臣对面而坐,周孝玉也不避讳,带着阿骆真出席,淳于铘姗姗来迟,身长玉立,温润雅正,头发戴远游冠,着一身绛纱袍,腰束革带,配组玉,行走间环佩清脆。
众诸侯王纷纷看去,无一不被这位民间皇子的风姿折服。
周瑾棠不愿向那看去,淳于铘今日明显是为择妻打扮了一番。
周孝玉扶着腰寒暄几句,宴会进入正题。六名家人子款步而来,身着同一月白直裾,高挑美艳,墨发在后背扎起,发髻上素钗点缀,淡中生艳。
众人一个个看去,又钦佩地看着周瑾棠,谁能想到天生断袖的周瑾棠能选出如此绝色佳人来。
依附淳于铘一党的官员屁股都没坐实,他们提防着周孝玉出招,但太后一党的官员一个个悠闲赏景,看着不像是要挑事的模样。
周瑾棠端出两方印来,一枚较大,与淳于铘的印出于同类裴氏玉,交由皇子正妻,一枚较小,普通玉种,赠与皇子侍妾。
“炤儿,可还满意予这义子挑选的家人子?”周孝玉笑道。
淳于铘走上前去,大致扫了六人一眼,平淡道:“甚是满意,宗正所挑人选必定是天衡女子中的翘楚。”
周瑾棠低着头,双手端着印抬高,“请殿下择妻。”
淳于铘走至他身前,并不言语,半晌周瑾棠抬起头来同他对视,淳于铘这才拿起了较小的印。
皇子择妻应当先选正室,周瑾棠要出言提醒,却见淳于铘双眼正正看着他,手一松,玉印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六位家人子吓得后退一步,百官与诸侯王也不明所以,只有周孝玉在笑着看戏。
“殿下...”周瑾棠上前一步,地上的玉摔得粉碎,根本修复不了,好在不是正妻的玉印,“怪臣,玉印滑手,让殿下误摔了此印,待择完妻臣去找将作大匠再造一枚。”
“不必。”淳于铘目光不离他,声音不大但众人听得清楚,“孤只愿得一人心,此生永不纳妾。”
这句话说的在场众人面色各异,王公贵族哪有只守着正妻过日子的,日后若真继承大统,难不成就空着后宫吗?
周瑾棠心中隐隐有预感,周孝玉把淳于铘已经琢磨透了,无需破坏择妻,因为从择妻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网,无招似有招。
他再次上前一步,不敢出声只能用口型提醒淳于铘,尽快择妻,以免生变。
但正如周孝玉所料,淳于铘在众诸侯王与百官面前,拿起了玉印,在六人面前走了一遭,又绕回到了周瑾棠面前。
周瑾棠茫然地看着他,百官也茫然地看着他,周孝玉笑意渐深,在阿骆真头顶抚了一把。
这该不会是......
这总不能是......
众人瞪大了眼睛,心中浮现出那个荒谬的想法。
数双眼睛下,淳于铘将玉印翻起,本来光滑一片,要等到择妻后才会在底部刻字,不知淳于铘什么时候拿去刻了名字。
周瑾棠不可思议地看向玉印,翻上来的印底四四方方刻着“周瑾棠”三个大字。
“孤要择的正妻,正是宗正周瑾棠。”淳于铘坚定道。
周瑾棠手一颤,差点没抓住玉印,淳于铘拽着他的手腕,一齐跪在周孝玉面前,道:“儿臣早与周瑾棠情根深种,在泞沂时就立下誓言,此生不弃。望太后成全!”
这下众人都炸了,太后一党心中大呼不愧是状告娘家的女人,利用一个断袖,勾的皇子神魂颠倒,皇位也不要了,当真是高。
淳于铘一党的官员老泪纵横,千防万防,没防住断袖周瑾棠!
几排官员跪地上谏,“不可啊!莫说是本朝,就是前朝也没有皇子迎娶男人的先例!”
“皇族子嗣不丰,若殿下再娶男人,恐怕...恐怕......”
“此乃颠倒乾坤,离经叛道之举!老臣简直无颜去见先帝!”
......
“这有何妨!太后腹中还有龙嗣,你们视而不见吗?”
“殿下乃天下男子表率,重情重义,故剑情深!”
“太后何不成全了他们?”
......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太后一党官员也不再尊崇礼法,一个比一个论地有理,唾沫直飞,生怕这桩婚事成不了。
宣王手一哆嗦,筷子掉了下来,他环顾四周,也跟着跪了下来,哪边声音大,就跟着哪边喊。
怪不得周孝玉不做手脚,怪不得择妻顺利进行,因为此事根本进行不下去。淳于铘的深情,她比周瑾棠看得还要清楚。此生他非周瑾棠不可。
“不......”周瑾棠懵然地抬头,正对上周孝玉了然一切的目光,淳于铘拽着他的手腕,又道:“儿臣已经在玉印上刻了他的名字,也早放在祖宗牌位前敬告,三柱香烧得笔直,想必先祖也恩准了,此事更改不了了。”
这下全完了,周瑾棠被他拉着,想要说什么又被身后太后一党的大臣盖过。淳于铘再也登不上皇位,日后只能听凭周孝玉摆布,做个闲散诸侯王。
“既然如此,予便为你二人赐婚,封周瑾棠为乐游侯,三月十五成婚,自周府出嫁,准周瑾菱送嫁。到时予定亲临。”周孝玉慈眉善目道。
“儿臣谢过太后!”淳于铘握着周瑾棠的手,谢恩叩拜。
围栏上的喜鹊适时叫起来,一股和风掀开纱帐,几棵杏树风中轻颤,簌簌粉白下落,层层花树后,是稚嫩的桃柳,金轮高照,春深似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