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雪落得正浓时,周瑾菱率领大军回朝,玉京宣昭街上挤满了百姓。
整条街寂静的异常,因为所有人都未忘记庆安王意图反叛投降南甪,刑场上的血虽擦净了,但心中早已有了偏见。
该不该重用他,到底该治罪还是奖赏,朝上争论不休。最终太后拍板,功过相抵,收取兵权,封为滦县县令,即日上任。
所谓滦县,就是周瑾棠做执金吾时,着火的那一圈民区。
虽然贫困,可到底在玉京。
官职虽小,可权力大,在偏远地当郡守都不如在玉京做县官。
周瑾棠忙着喂狗,未曾出宫,听到消息只停滞了片刻又接着给狗喂水。一群狗放出笼子,围着他上蹿下跳,蹭了半身狗毛,他重重打了个喷嚏,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对狗。
有一只黑毛的小狗最是矫健,别的狗都追着周瑾棠要食,它独自一只忽地跳起,越过围栏跑了。
几个奴仆大叫,“那是宁公子的小鸭!可不能丢了!”
宁公子估计又是立鹤宫中的某一位,周瑾棠撂下名册追过去。小鸭身量非常瘦小,不足人的半臂之长,嗖一下钻入花园没影了。
周瑾棠气喘吁吁地扒着草丛,就是找不到,小鸭认人,估计是跑到立鹤宫去了,他提着衣摆踏过草丛直奔立鹤宫。
果然,小鸭就藏在立鹤宫墙旁的一片草丛中。周瑾棠钻进去,小心地把它抱在怀里,刚要起身又听到了人声。
“太后果然喜欢你。”一人道,声音听着耳熟。
“嗯...我可以,上榻...”别扭的口音,周瑾棠一下就猜到了,这是阿骆真。
“她竟让你睡在榻上么?”那人音调有些拔高,“啊...嗯....”阿骆真道,周瑾棠从草丛缝隙向外看去,正看到阿骆真的大半张侧脸,眼神闪躲,脸颊微红,显然是有些羞涩。
“她对你倒是好。”那人淡淡道。
追狗追到了周孝玉的后宫,还听到了周孝玉的两个男宠争风吃醋,实在尴尬。周瑾棠祈祷着小鸭千万别叫,等这二人走后他马上就跑。
还好,二人中一人说话不利索,没聊几句就走了。
周瑾棠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悄悄地溜走了。
周孝玉果然有十足的魅力,没多久把草原来的小王子迷得晕头转向。想当初她要入宫时,自己还去找了父亲评理。毕竟长姐才貌双全,先帝已年逾四十了,实在可惜。
话刚出口就被父亲拿着砚台砸了,说他这是大不敬,要被打板子流放,吓得他不敢再提。
靠近犬台宫时,奴仆快步到他面前,弓腰道:“您终于回来了,方才太后身边的宦官传您入长信宫。”
周瑾棠将小鸭递给他,步履匆匆而去。
这般着急召他,定是和周瑾菱有关。
不出所料,赶到时周孝玉刚好坐上步辇,瞥了他一眼道:“来的倒及时,再晚一刻你就赶不上了。”
周瑾棠平复着喘息赔罪,站在了步辇一侧。
到了宫门口换上马车,他便坐在了车前。走了近半个多时辰,抵达了周府。
院子甚小,且破败,邻家都是平民百姓,一家比一家穷酸。这不是朝中安排的住所,这是周瑾菱自己买的。
周孝玉此番微服出行,低调地进了院子。
院中,许久未见的周瑾菱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谷风琴。
“你又不弹,擦它作甚?”周孝玉冷不丁问道。
奴仆一个都没进院,这里只有三姐弟。周瑾菱淡淡扫了她一眼,也不行礼,只对着周瑾棠笑眯眯道:“小六,这么久没见到我,不想说些什么吗?”
这声小六喊他险些落泪,一年光景,周瑾菱已经快瘦的不成人形了,白衣穿在他身上,颇有裹白骨的感觉,可他又不能上前。
周孝玉也不恼,随意坐在了一旁,问道:“从前你不是最厌恶他吗?怎么现在对他这么亲热?”
周瑾菱一笑,“厌恶?太后是从哪看出来的?我与小六从来都是兄友弟恭。”
周孝玉笑起来,周瑾棠低着头不语。
“不知太后此番来看望臣是何意图,如您所见,家徒四壁,名声尽毁,身子也垮了,若非您给了臣一个滦县县令的官职,臣怕是心灰意冷,早就丧命了。”周瑾菱缓缓道。
周孝玉收起笑意,冷冷地看着他,“我当你会做出什么事来,结果你与他一样的窝囊。我偏要你活着,你活得越凄惨,予越舒心。”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份请帖,“你应当没忘吧,再过十日,是澜溪会,你这个澜溪九子榜首,可不能缺席。”
周瑾菱一僵,他现在哪还能算是澜溪九子榜首,周孝玉当真是杀人不见血,专做诛心之事。
瞧他僵愣的模样,周孝玉终于满意了,起身带着始终一言不发的周瑾棠离去。
雪渐停,云层散去,弯月朗空。
周瑾棠正襟危坐,拉住了刚翻进来的淳于铘,“殿下,臣想求您件事。”
淳于铘也不意外,握住他的手贴在唇边一吻,问道:“什么事?”
周瑾棠任由他捏着手心,道:“臣现在想去周县令家中看看,殿下可否送臣过去?”周瑾菱住所旁定有眼线,他不敢在白日里去,只能趁着深夜悄悄潜进去。
淳于铘答应的爽快,他也早有预料,找出一套黑色便衣给周瑾棠穿上,揽着他悄悄从后门走了。
玉京实施宵禁,淳于铘带着他躲过几次巡查,悄无声息地从邻家的树上落到了周瑾菱的院子里。
刚站稳就被院中静坐的周瑾菱吓了一跳。
月光下,他身上的白衣清浅,如画的面容浅浅一笑,好似月仙。“等你多时了。”
说罢,他站起身行礼,“臣拜见殿下。”
淳于铘手一抬,“不必多礼。”
三人入了屋,周瑾棠环视四周,这说是贫民之所也不为过,实在是,满屋里找不出一件像样的物品。
“没想到小六居然请了殿下前来,臣招待不周,请殿下恕罪。”周瑾菱笑道,只是表情在看到淳于铘将外袍脱下,放在凳上,而周瑾棠顺势坐在上面时僵了一下。
“无妨,就算瑾棠不带孤前来,孤也要来拜见一下兄长。”淳于铘道。
周瑾棠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猛烈咳嗽起来。
周瑾菱一下子坐直,波澜不惊的表情又破裂了。
目光在二人身上徘徊,恍然大悟道,“原来那人是你。”
“什么那人?”淳于铘问道,周瑾棠打断他,说起正事,“你可还用醉仙人吗?”
周瑾菱摇头,“自从发觉染上之后,未曾用过。”
周瑾棠舒了一口气,道:“醉仙人有解,太后身边的医女说,只要戒掉五年,以后便不再受它影响了。”
“当真?”周瑾菱不确定地问。
“当真。”周瑾棠肯定道,他分明瞧出了周瑾菱有丧生之意,此刻他不得不庆幸周孝玉让他做了滦县县令,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这里的百姓生活艰苦,周瑾菱既然当了县令,便不会一死了之。
接着,他又道:“你知不知道,是父亲让她向先帝告发的谋反?”
周瑾菱静了静,道:“我知,当日她百般恳求父亲将谋逆之名坐实,她在宫中作内应,可父亲死活不答应,留了这条路给她。”
“那你可知赵让小舅舅交予先帝的谋逆的证据是何物?”周瑾棠又问道。
“是一封向南甪借兵的密信,信中称只要出兵帮助父亲取得皇位,愿将天衡的氿丰和筇英一道划给南甪。”周瑾菱说罢,顿了顿又道:“那信,是莫名其妙出现在父亲的桌案上,父亲反复看了许久,字迹同他的一模一样。安顿好军中事务,径直交给了作为监军的郎中令。”
“什么?”周瑾棠惊叫出声,“父亲既知是假的,还要主动上交?”当真是糊涂啊,主动将头颅放在皇帝的铡刀下。
周瑾菱道:“父亲认为,那信是先帝命人放的,要借此除掉他,他便如了先帝的愿。”
这下连淳于铘的脸色都变了,谁能想到一代战神,竟然是个愚昧的愚忠之人。
此事问清了,还有一事,周瑾棠道:“你与母亲是如何染上的醉仙人?”
周瑾菱思索片刻,摇头道:“不知,某一日发现不燃香便浑身难受,问了母亲也如此。她一批一批审讯了宫中的奴仆,也没有任何线索,想必那人有备而来。”
到底是谁要害他们,无从查起。
夜渐深了,二人起身告辞。周瑾菱跟出去两步,犹豫着喊住了淳于铘,在周瑾棠看向他时,有些别扭地开口了,“殿下,小六自小被放纵惯了,在母亲和各位族老面前又承认爱上了一个男人,吃了不少苦。若有行事不当之处,还望殿下海涵。”
“好。”淳于铘郑重地应了,揽着垂下头的周瑾棠越墙而去。
经历过巨变,周瑾棠越发话少阴郁,而周瑾菱越发温和亲近。
周瑾棠靠在淳于铘怀中,耳边仍回旋着他那番话,如若早年周瑾菱这般待他,他们二人十几年来当真可以兄友弟恭。虽然现在也不晚,可世事复杂,再也回不去王宫中肆意自在的日子了。
“你怎么不同我说?”淳于铘贴着他耳侧道,周瑾棠回神,“说什么?”
“你竟当着你亲族的面承认爱我。”淳于铘只觉怀中之人是世间最难得的宝物,他的双臂又忍不住收的更紧些。
这有什么好说的,周瑾棠靠着他,听着淳于铘清晰急促的心跳声。
虞瑕已经成了习惯,每夜都会送上桶热水,淳于铘端起木盆放到榻前,伸手解开了周瑾棠的足袋,握着他的脚踝放入水中。
两只脚修长洁白,脚趾圆润,淳于铘撩起水来扑到他的皮肤上,又轻轻捏了捏,痒得周瑾棠往回缩。
淳于铘擦净了手,坐回榻上,把周瑾棠抱到了腿上,将他整个人拢在怀中,下巴搁在他肩上,两只脚也探进了木盆,虚虚地挨着周瑾棠的脚。
水波滑不溜秋,周瑾棠被他从下蹭着脚心,腰上也又捏又掐,实在坐不住。没一会衣带散乱,双脚被淳于铘细细擦净。
春雪已尽,枝桠上的积雪正在消融,一滴一滴雪水滑坠,田间也滋润不少,百姓盘算着节气要开耕,春日真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