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寒夜犹存一盏镫

除夕过后,赵夕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除商籍,也不入仕,带着商队向西北探索商路去了。周孝玉特赐金印,若有困难直接到当地郡府寻求援助,见此金印犹如太后亲临。

此事过后,便是为皇子择妻。一切部署都顺利进行,只是由何人主导一直商议不定。

众官将淳于铘与周孝玉这对无血缘母子的明争暗斗看在眼里,心照不宣地都没提起按照祖例,应当由后宫之主统管皇子择妻。于是择妻的流程还没开始,就卡在了人选上。

内朝商议不定,隔了几座宫殿的犬台宫中,周瑾棠捶着后腰,提起一只白毛小狗。

这里的狗比人都精贵,不是皇家蓄养,就是外邦进贡。这只小狗名唤白圆儿,平日最是调皮,可今日病怏怏的。周瑾棠握住它的双爪抬起一看,肚子上一道撕扯的血口。

唤了奴仆去请太医,专门负责犬台宫的太医火急火燎赶来,看见了伤口就哭丧着脸,“这也裂的忒大了些,得缝上,活不活得成,看命了。”

也不知是哪一只小狗把它咬成了这样。

淳于铘近几日总夜半翻窗进府,周瑾棠被折腾得实在乏得很,就近坐在凳上看着太医缝伤口。

总共三个奴仆外加周瑾棠一直守着,白圆儿还是没活过今晚。

第二日来了两个侍卫,拎起将要火化的白圆儿,以及周瑾棠入了长信宫。周孝玉端坐在上,下方跪着三人。

一人正是阿骆真小王子,他还抱着那只狼犬,另两人是那日造访沅禾宫的公子。

周瑾棠被按跪在地,其中一位公子哭着指控他:“定是他与阿骆真王子串通好,掩盖那狼犬咬死白圆儿的事实。”

“若非臣昨日去犬台宫偷偷看了一眼,还不知道白圆儿已经去了,今日再晚些,他就要毁尸灭迹了!”另一人跟着哭。

坏了,打狗还要看主人呢,白圆儿居然是这二人养的。周瑾棠低着头道:“请太后明察,是臣疏忽,让白圆儿受伤亡故。可到底是怎么受的伤,还需细细调查。”

小王子学了几日天衡文字,半知半解,只看到那二人盯着怀中的狼犬看,以为二人喜欢,便提着狼犬递过去,可狼犬认生,凶狠地嘶叫一声。

这情景,不像是小王子关怀二人,反而像是他在朝二人示威恐吓。于是那两位公子哭的声音更大了。

周孝玉又传了轮值的奴仆,总共十八人,跪成了三排回话。八人道并未注意,五人道白圆儿是群狗打架,只不过它伤得最重,余下五人道看着小王子的狼犬扑上来对它咬了一口。

说辞各不相同,难办了。

“太后,可问问昨日沅禾宫当差的奴仆,是否看到了小王子牵着狗出了宫,想必就是那时咬的。”一人接着道。

周孝玉依他所言,又召来沅禾宫奴仆,证实了小王子确实牵着狗出了宫。

“臣还有个人证!”另一人道,唤了一个奴仆入殿。那奴仆扑跪在地,哆哆嗦嗦称昨日于假山前,听到几声狗吠,上前一看,狼犬撕咬着小白狗,十分凄惨,他便捡了块石子砸过去,吓走了狼犬。

听到此,周瑾棠抬头看了一眼周孝玉,捕捉到了周孝玉眼中一闪而过的嘲意,好似在看什么滑稽的戏。

二位公子跪地,道人证物证都在,请求太后判小王子一个约束不利的罪名。

周孝玉直接支着额头笑起来,问道:“事情当真如此吗?”

二人齐声道,“当真如此。”

只见她手一抬,示意周瑾棠上前,“予看你似有话说。”

周瑾棠沉稳答道:“回太后,事情到底是不是如二位公子所言的那般,只需验看白圆儿的腹部伤口,狗撕咬或者其它利器所致,伤面也是不同。”

二人脸色突然一白。

周瑾棠令人去请了看病的那位太医,他又火急火燎地赶来,仔细地再次翻看白圆儿的腹部,道:“确实为狗撕咬所致,可撕咬处较小,并不致命。令其丧命的,是沿着伤口撕开的口子,实在裂的忒大了。”

周孝玉看着逐渐瘫软的二人,冷哼一声,“当真是狠毒,既然你们觉得狗的性命不重要,那便用你们二人的命给它偿命吧。来人,拖下去压在立鹤宫里,杖一百。”

那二人磕头求饶,杖一百便是要活活打死他们!但周孝玉并未理会,叹一句,“好好安葬白圆儿,倒是可怜。”

从头到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阿骆真,瞪着两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孝玉。周孝玉觉得有趣,命奴仆将他带去了后殿。

周瑾棠心中咯噔一下,张嘴想要说什么,但也没说出口。

太医退下,殿中只余周瑾棠与周孝玉二人,周孝玉懒懒的打了个哈欠,问他道:“你认为那二人如何?”

“十分歹毒。”周瑾棠道。

周孝玉若有所思,“你可知他们一人文赋秀丽,险些跻身澜溪九子之列,另一人营造之艺极其高超,从前的庆安王宫,就是他与他父亲做的图绘。”

这当真不知道,周瑾棠吃惊地看着她,两个才情过人的公子,怎么变得如此恶毒?

周孝玉似知他心中所想,冷声道:“满腹才情如何,名满天下又如何,予将他们困于宫中,都变成了深宫怨女。若予能出宫,成就定比他们大。”

周瑾棠垂着头没再敢说些什么,临走前,不安地看向了后殿,被周孝玉扫了一眼后收回目光退下了。

按例,那二人犯了宫规,被处死后,须搜查所住宫殿,将财物返还本家。这事本来不归周瑾棠管,可毕竟牵扯上了他,他也站在立鹤宫中看着奴仆翻打铺盖。

几位公子被周孝玉命令观刑,一个个被吓得面如土色,要吐不吐。周瑾棠粗粗扫过一圈,总共一十三位,个个模样出挑,俊秀清雅。百无聊赖之际,他翻看奴仆整理的二人的书册,不巧从里面翻出了几份田地租赁文书。

自从推行新政后,租赁逐渐消失,这种文书也都作废了。周瑾棠浅浅看了眼,只觉奇怪,平常人家租赁田地,都是一份文书,田地都是连着的。而这二人的田地,零零散散,这儿五十亩,那儿三十亩,挨个查清,总共加起来有五百亩,却分了近八十多份的文书。这箱子里,大半书简都是租赁文书。

他心中存疑,只说瞧着书简齐整,左右他们二人家中也破败了,将这箱子抬走了。

出了宫,时辰尚早,挑了两处离得近的田地,雇了轿子赶去。

到那才发现,田地何止零散,且都在百姓田地的角落,狭长一条,根本种不了什么。

未到春日,百姓都没动土,田地里一片荒芜,连个人影也没有。只得无功而返。

到了府上,已近掌灯,老远就闻到卧房内一阵扑鼻香,周瑾棠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腰。

虞瑕识趣地没再问需不需要守夜,自觉去烧了桶热水。

周瑾棠推开门,满室温暖,镫火通明,淳于铘正坐在桌边,摘了冠,发半披着,案上摆了几盘小食,“入夜了,不易再吃些油大的,尝尝这些小食,都是从宫中带出来的。”

周瑾棠挪步过去,宫中的庖厨就是比府中的强,连小食都做的异常香甜,而又入口不腻。

吃了没两块,一只手就攀上了他的腿,周瑾棠又向后挪了挪,“臣今日实在是累了,请殿□□谅臣下。”

“可是在为我择妻的事生气?”淳于铘得寸进尺,手掌顺着衣摆滑了进去。

周瑾棠弯着腰,企图抓着那只手,正色道:“臣是识大体之人,殿下一十有七了,先帝这个年纪时,后宫已有两位嫔妃有身了。”

淳于铘听罢,顶着那张端方君子的脸,手掌上滑,盖住了周瑾棠的小腹,颇为严肃道:“孤每次都留了,可吾妻就是怀不上,莫非是腰下垫的不够高?”

这一下周瑾棠直接炸了毛,涨红着脸颤抖着嘴唇,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

淳于铘用指腹揩去了他唇边的糕饼渣,又贴着亲了亲,放柔了声音,“怎么这么不经逗。”

周瑾棠气得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手劲儿颇大,痛是有些痛,但又都化作了邪火,冲得淳于铘脑子有些发昏。

不过周瑾棠确实累了,淳于铘抱着他洗漱时,他眼皮黏着就是打不开,又被抱着亲了许久才躺在榻上。

淳于铘也不给他穿里衣,两人就肉贴肉地搂着,将要入眠时,脑中白光一见,糟了,真是色令神昏,一见淳于铘连正事都忘了。

他把头从淳于铘胸膛前拔起来,“你可知今日立鹤宫中发生的事?”

“我知,怎么了?”淳于铘问道。

周瑾棠翻了个身,趴在他身侧,示意他将桌案上的一卷册子拿来。

淳于铘长臂一伸,拿到册子外又拿了镫火,小心地放在床头。

二人将册子展开,周瑾棠道:“搜查时发现他们二人的书册中夹杂了大量的田地租赁文书,且每份文书所租田地亩数较少。我出宫后去了一处,面积狭小,什么都种不了。”

淳于铘掌着灯,同他仔细地看文书,“这倒是桩奇事。”

二人并排趴在被窝中研究了半天,也没弄懂这些田地是做什么用。

夜渐深了,周瑾棠实在撑不住,话还没说完倒头就睡了。

淳于铘吹灭镫火放好册子,将他牢牢揽在怀里,迎着月光在他额上一吻,掖好被角一齐入眠。

房内暖意融融,房外狂风猛烈,浓厚雨云遮月,周遭一切都乌糟糟的,一颗星子都无,沉寂压抑,冬日的最后一场雪快要落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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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雪丰年
连载中云祁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