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旧岁新桃共此时

年根下发生了件大事,筇英突发疫病,染及士兵,因此丧命者众多。宣王连派几队人马入京求援,主要是求钱财和药材。

田怡翻过上报病情的册子,道,此病好治,几副汤药下肚不出三日就好了,只是所用药材较为昂贵,供不了多少人,筇英的药铺已经空了,连山坡上都被薅光了。

若是几千人倒也没什么,但据宣王上报,除却亡者,重病近一万人,轻症八万人,且传染性极强。南甪虎视眈眈,时不时突袭,须尽快筹备药材治病。

内朝中,周孝玉同淳于铘盘算国库,本就被先帝耗了大半的国库,又因连年战争消耗,所剩无几了。

淳于铘将手中铺子所赚全投了进去,拿着名册想揪出几个贪官抄家,但经上次轰轰烈烈的查贪,大臣们的家底差不多也掏空了。

周孝玉见此,以鉴宝之名召众夫人入宫,哄得众人拿出家中宝物一比高下。宴会正酣之际,封锁宫门,周孝玉满面愁容地讲述那疫病是何等恐怖,边说着边掏出首饰,一件一件放到盒中。

众夫人被她描述的满面生疮流脓的情景唬地一愣一愣,眼睁睁看着她放完了自己的首饰,摸向了自家的宝物。想要阻止,可守在殿门前的侍卫个个目露凶光,虎背熊腰,看得她们心口一颤不敢再动。只能吃了蚊子屎一样看着周孝玉又弄来了一个空箱子。

一整个上午过去,周孝玉愁容渐褪,和颜悦色地送诸夫人离宫,末了道一句,筇英百姓定会感激各位夫人。

可这些钱财还是不够,除却药材,还需帐子、木材等,新造临时房屋,将病者隔离开来。

满朝都在为钱财发愁时,一位商贾带着车队直奔筇英,带来大量所需之物,救士兵于水火,保百姓于战危。当地百姓自发为此人立生祠,日日参拜。

信件加急送至玉京,周孝玉大悦,淳于铘亲自书写嘉奖令,封此人为逸安侯,特许其于除夕参宴。

于是众官员翘首以盼,纷纷猜测这个新贵是何模样,何方人士,此次立下大功,想必会除去商籍步入仕途,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必须结交一二。

焦急等待了数日,万众瞩目的除夕宴终于开始了。

周瑾棠虽是狗监,可算近臣,宴会之上也有他的一席之地,只不过位置较远。

与他相反,近来顺风顺水的楚兆骞,已经位列三公之一,坐席仅次于御史大夫。只不过位置还是有些微妙。

三公之中,丞相最长,乃四朝元老,头发掉的快变成了和尚,仅存的几根,白的发光,一把老骨头,跌一跤就要散,可仍坚持着每日上朝。他是第一个反对周孝玉临朝,并做主将淳于铘迎回的大臣,坐席挨着淳于铘。

御史大夫是后提拔的,原先的那位已经下了狱。此人狡黠,既不投靠淳于铘,也不向周孝玉示好,嘴边常常挂着,什么?我不知道。坐席顺着丞相坐在了淳于铘一侧。

而从泞沂跟来的楚兆骞,不知为何,太后点名让他坐在了自己这边,他身后,除却太后一党,便是立鹤宫的近臣。周瑾棠看他如坐针毡的模样,想必是周孝玉故意膈应淳于铘而做出的举动。毕竟三公中,总要有一个坐在这边。

歌舞未上,周瑾棠已饮了三杯。无它,只是想起了去年的除夕。黎鲭焦急战事,在黑夜中对着一个方向一指,道:“看着这颗星宿的位置,走上半日,夜半就能到第五小峰村。”

他惴惴不安,反复问着能否再陪他一程。黎鲭静了片刻,只道,“有些路还是得自己走,旁人陪不得。”

他当即反驳,大声道,“是不是根本就没有第五小峰村,只不过是父亲嫌弃我,不想要我了,让你随便找个犄角旮旯把我丢下!”

黎鲭一顿,周瑾棠心中一惊,难不成真叫他说中了。

但黎鲭马上又笑了,推着他向前走,“你这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手指仍指着那颗星宿,“你跟着它走便是,若黎伯伯真骗了你,等你做了鬼尽管来找我算账。”

他吸了吸鼻子,闷声道:“那好吧。”,不舍得拉着黎鲭的衣角道:“那你半年后一定要来接我啊。”

“一定。”黎鲭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突然感叹道:“不知不觉你竟长这么高了。”

“本公子还要长呢,半年后肯定比你高了。”他擦擦眼泪,再次看了看黎鲭,转过身进了深山。

山中根本无路,且阴森恐怖,仰头看去,连月亮都没了。他跌了几跤,彻底迷路了,绝望的缩在一棵巨大的松下,边哭边念叨,可怜他才一十有六,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荒野,实在可惜。

念着念着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脸颊触到一温热之物,耳边朦胧有人声,接着被抱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摇摇晃晃,却带着十足的踏实与安定。

想到此,周瑾棠借着众臣起身敬酒之际,遥遥望向了高座之上的人。而那人的目光也穿过了熙攘的众人,同他对视。不知是不是也饮了酒,琥珀色眼眸中带着要溢出的笑意与温情。

又一年除夕,世事流转,人依旧。

待众臣落座,那位神秘商贾也踏着夜色入了殿。

甫见到此人的那一刻,殿中寂寂,鸦雀无声。

只因这位商贾,是个绝美佳人。

她被封为逸安侯,身着王侯朝服,稳当地走到殿中央。本朝还未有女子封侯的先例,因此衣冠赶做的较为粗糙,不过也掩盖不住她周身的华贵。单说腕间的镯子,乃罗丹稀玉所制,此玉本就稀少,绝大多数色泽较暗,且通常伴有白点。可她手上那只,通身剔透,无一瑕疵,稀玉中的上上品。由此可见此人家底有多厚实。

与众大臣的呆愣不同,周瑾棠与楚兆骞是被震愣了。

因为此女不是别人,正是一年未见的赵夕榕。

赵夕榕跪拜在地,道:“逸安侯赵夕榕,拜见殿下、太后娘娘,愿二位殿下,长履景福,至于亿年。”

这一声唤醒了众人,“平身。”周孝玉笑道,“原来赫赫有名的筇英仙人,是个美貌佳人。”

可坐席犯了难,原本坐席在一众男人堆中,实在有些不好坐。周孝玉令人在她的下侧搬来桌案,直接让赵夕榕越过百官,坐到了自己的身侧。再向下,便是楚兆骞。

赵夕榕在百官的目光中从容地登上台阶,掠过了楚兆骞仍愣着的目光,撩袍坐了下来。

这一宴热闹异常,除却对赵夕榕的好奇猜测,便是谈论周瑾菱凯旋返朝。

只不过个个都压低了声音,毕竟这殿中,还有两个周家人,也不知到时会怎么处置周瑾菱,是奖,还是罚?

宴饮过半,周瑾棠有些不胜酒力,带着虞瑕偷偷溜了出来,不知不觉走到了静和宫,此处是前皇后之所,已被封禁,无人看守。

虞瑕在宫外守着,周瑾棠信步走了进去。

宫中原本花草繁盛,自前皇后遁入佛门后,无人打理,现在杂草丛生,只几株梅树仍顽强挺立,在这凄冷之地,满树红梅绽放。

他愈向前走,愈觉得不对劲,地面杂草被踏出一条路,刚才仿佛有人经过。他悄悄向前走去,拐角的殿中似有人声。

一只手忽地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口鼻,拖着他藏到了窗下。

周瑾棠慌忙挣扎,耳侧被呼出一口热气,“是我。”,他放下手臂,顺从地蹲下了身。捂住嘴的手挪开,他回头比划着:你怎么在这?

“我看着你一直饮酒,脸色不对,就跟着出来了。”淳于铘轻声道,接着指了指头顶。

二人屏气听起来。

这殿中并不是旁人,都是老朋友。

只听赵夕榕问道:“你过得不好,是不是?”

“我,我如今位,列三公,深,深得殿下信赖,又封了,侯,如何不好?”楚兆骞磕磕绊绊道。

“你又结巴了,你在紧张,因为你说的都是假话。”赵夕榕笃定道。

“不,不是因为,找个。”楚兆骞又道。

“如今我立了大功,太后允许我讨一件封赏,若是你想走,我上请你随我去筇英经商如何?”

“不,现在,朝,朝中无人,我,我不能走。”

“你别怕,上次你拒了媒人,我就没那个心思了,入京前我已订亲了,约莫今年秋日成婚。”

“哦,哦......”

......

二人听了半天,最终楚兆骞结巴着坚定地留了下来,赵夕榕叹了一声,走了。

二人对视一眼,缓缓起身,将目光始终追着赵夕榕身影而去的楚兆骞吓了一跳。“你,你们在这里,多,多久了?”

周瑾棠轻咳一声,“回太尉,没多久。”

三人在这废弃宫殿内面面相觑,还是淳于铘打破了沉默,“兆骞,你过得不好?”

楚兆骞捋直了舌头,“没有。”

今晚月色正好,远远望去,还能看到玉京百姓燃放在天空的烟火。淳于铘率先席地而坐,靠在了台阶上,“坐吧。”

余下二人才在他左右坐下,周瑾棠下意识坐在下一台阶,被淳于铘拉着手臂提了上来。

三人在月色下又是无言。

上次并排而坐,还是在颍县,那时周瑾棠是尊贵的诸侯王公子,刚连同田怡救了颍县百姓性命。淳于铘是闯入火场捞人的侠义之士,楚兆骞是畏畏缩缩但在火场挺身而出的新任县尉。

不过两三百天,变成了如今模样。

楚兆骞冻得吸吸鼻子,闷声问道:“你说这算不算仙人说的三次奇遇之一?”

“不知。”淳于铘道。

楚兆骞也并不执着于他能说出答案,堪自苦恼着,“我不能跟她走,我还有事要做。”

他看了看淳于铘,又看了看周瑾棠,面色凝重。

天衡不太平,朝内又分为两党,淳于铘羽翼未丰,此刻的楚兆骞格外重要,若是他走了,太后一党定会更加猖狂。

“参见殿下。”三人抬头,见赵夕榕又折返了回来,手中牵着田怡,身后跟着虞瑕。

田怡笑着跑来,一头扎进了周瑾棠的怀中,“三个哥哥出来透气也不喊我,殿里闷得很。”

“我刚要回去,正好碰到田田溜出来,便做主带她来了。”赵夕榕道。

“倒是齐了。”淳于铘道,“逸安侯随意入座吧。”

这一打趣,气氛又活脱起来,

赵夕榕似乎全然忘了方才之事,也并不好奇淳于铘与周瑾棠为何在此,侧身坐在了一旁的景观石上,虞瑕盘腿坐在周瑾棠下侧。

这时田怡从怀中掏出个小包裹,层层揭开,是一只鸡腿,递给了虞瑕,“瑾棠哥哥的桌案上肯定没有这道菜,我吃着实在是香,偷偷藏了一个。”

虞瑕双眼发光,拿过鸡腿啃了起来。

赵夕榕失笑,“虞瑕小哥还是这么爱吃鸡。”

虞瑕咽下鸡肉,道:“再没有比鸡肉更好吃的东西了,就是不知我那铺子怎么样了。”

“我已着人打理,已经开了三个分店了。”淳于铘道。

“竟没亏损?”周瑾棠惊讶道,毕竟那店主打的就是特色调料,而虞瑕没研究出来就随他返京了。

“没有,伙计用了虞瑕最后调制的调料,现在已变成招牌了。”淳于铘回道。

看来虞瑕在制作烧鸡上确实是天赋异禀,周瑾棠看着他满嘴油光感叹道。

“兆骞哥哥怎的不说话?”田怡坐在周瑾棠腿上疑惑道。

楚兆骞咽了咽口水,看了看折返的赵夕榕,只见她面色沉静,双眸含笑,身上的朝服明明是玄色居多,赤红描边,可在月色下,他竟看成了一身赤红,喜庆艳丽,却隔着万里。

“我,我不知道,道,说什么。”虽然尽力捋直了舌头,也不再向那看去,但仍吐了上字接不住下字。一时臊地脸通红,窘迫地侧过头去。

田怡被他逗笑了,看着他拗着头,脖颈也扭着,毫无忌讳道:“兆骞哥哥,你这个模样好像我昨日在池中喂的那只百岁甲鱼!只不过它的脖子和头是绿的,你是红的!”

众人扑哧一声被她说笑了,周瑾棠与淳于铘对视一眼,哪里是红的,分明也快绿了!

此时正是,荒宫夜影遇故人,新桃欲笑又逢春。

再没有比此刻更圆满更肆意之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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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雪丰年
连载中云祁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