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犹困梦中不愿醒

迷糊中,周瑾棠做了一场大梦。

梦中回到了那年夏末,满宫都在为刘樗的生辰宴做筹备。当年他的身量尚不足木桌,高高举着赤珠缠金丝发钗递给刘樗,刘樗接过,对他笑了起来,和煦柔美,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她插在发髻上,赤红点缀,更加浓艳灼目,定能在生辰宴上艳压群芳。

“棠儿,这支发钗是你的吗?”她温和地问道。

“是的。”他答。

可骤然风云突变,房中如黑云压顶,厉鬼横行,刘樗的笑容凝固,发髻上的赤珠好似活了,向下扎进了她的发顶,渗出血来。

“啊!”她惨叫,捂着发髻,沾了一手的鲜血,“这不是你的,你在撒谎!”

周瑾棠不知所措,大着胆子上前抓着她的衣摆,仰着脸无助道:“这真是我的。”

“这不是你的。”刘樗瞪大眼睛,发钗齐跟扎进头顶,血水从发间滑落到她的额头,进了眼睛,又从眼角坠落,恐怖似厉鬼。

周瑾棠吓得哆嗦,他开始怀疑自己,努力回想着,这金钗难道不是他的吗?可不是他的又会是谁的?

“这是谁的?是不是你抢来的?”刘樗上前掐住他的脖颈,张开嘴巴,露出尖锐的獠牙,鬼气很快就钻入了周瑾棠的骨髓里。

“不......”周瑾棠被她勒得窒息,使劲掰着她的手。

霎那房中涌现出无数鬼脸,一张张围绕着他,又在他耳边哭嚎。

“父亲,给我带一盒吧,女儿实在喜欢......”

“父亲这次可别忘了!”

“我的赤珠呢?”

“为什么他一封信你就带回来了?我说什么你从来都听不见!”

“给我几颗吧,几颗就足够了......”

“为什么!那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他!?”

“我不想进宫!我要去覃菏,我要和四个弟弟一起骑马作战,血洒疆场!”

“我们反吧父亲!他这是让我们全家去死!”

“给我留条活路吧父亲,我是你的女儿啊......”

谁在说话?这发钗是谁的?这是谁的!是谁在要赤珠!是谁画的图!是谁在笑?是谁在哭!

“呜呜呜......”头顶传来哭声,周瑾棠的脸上落下几滴温热的泪,他用手一抹,血红粘腻,他惊恐地向上看,刘樗的脸渐渐变化,插入头颅的发钗仍向下钻,仿佛要把她的头颅劈成两半,发钗的尾端在脑中搅动,她痛苦不堪,鲜血不停从双眼流出,红白之物从鼻腔和口中涌出,她不停地哭着。

“你说啊!这发钗是谁的!”她厉声叱问着,獠牙上尽是残碎的血肉,她张大嘴,狠狠又咬上一口。

周瑾棠被她掐得喘不过气,后头一看,自己的半截身子已经被她嚼碎在口中,那牙齿上的血肉是他的!

痛!太痛了!她尖锐的指甲戳穿他的胸口,仍不停逼迫着他。

周瑾棠终于认出了她的模样,大喊道:“是你的!是我抢了你的!我对不起你!我错了!这是周孝玉的!不是我周瑾棠的!”

滚烫的泪水洒落,他大喊着:“放了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把我娘还给我!”

她得到了答案,惨淡地松开了手,收起獠牙,拔出指甲,怅然若失地后退着,“晚了......都太晚了......”

周瑾棠惊骇地大叫,只剩半截的身子横在一片黑雾中,被压迫着、被侵蚀着。

娘——

他心中哀嚎。

“怎么哭得这么惨?“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眼前场景又是一变,血红漆黑褪去,是一片茵绿。

这是第五小峰村的田地,已经犁成了一条一条,老牛走在前,他被拉了一把,也跟着走,“这孩子傻了?光跟着牛走,不知道撒种子,哈哈哈。”

他回头看去,周媛在他身后爽朗地笑着,身侧站着同样忍俊不禁的淳于铘。

他想要追过去,可脚底好像扎了根,根本拔不动。

田地突然变宽广,两人的身影被拉的遥远,他奋力拔起双腿,“别走!等等我!”

可是无人理会他,身影愈小,他急得落泪,“不要走!”他扑在地上,双臂向前不停扒着地里的泥,终于,他好像抓到了一只手,急切地缠上去抱紧,“不要走......救救我......别抛下我......”

又是一声叹息,他被抱入了温热的怀中,“我不走,你安心睡吧......”

他哭喊着,如溺水之人紧抱浮木般,牢牢锁着这个怀抱,似是得到了慰藉,厉鬼不见了,田地也消失了,他只觉自己躺在颍县车肆中,楼下是扰人的喧嚣,身侧的淳于铘睡得正熟,“铛——”一声响,寺庙的钟声在颍县回荡。一切都还是那个模样。

又一个日夜,周瑾棠被呛醒了,他睁开沉重的双眼,一时混沌。

“老天爷,可算是又醒了,再晕一次就要去制棺材了!”哭丧声传来,“虞瑕哥哥别再说话了,等瑾棠哥哥缓一缓。”

声音如隔水,朦胧模糊,手背上一痛,四肢才逐渐有了感觉,僵硬的身体动了动,他才看清面前的两人。

虞瑕顶着糟乱的头发蹲在一边,田怡脸色更加青白,有条不紊地给他扎针,浓重的药香在鼻端一晃,他猛地咳嗽起来,口中苦涩,伏在榻前干呕。

“好了好了,这次是真醒了。”田怡松了一大口气,坐在了榻边上。

周瑾棠只觉浑身脱力,腹痛难忍,他试探着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我知道,你定是饿得肚子疼,但是现在不能吃太多东西,先吃些粥。”田怡拿起碗,一点一点喂给他吃。

周瑾棠两口下肚腹痛便轻了许多,可太久没有进食,吃多了反吐。他转过头看向床榻里侧,里面齐整,根本不像有人躺过的样子。他的神情再次黯淡下来。

他尽量不去想狗监的事情,也不去想淳于铘。可养病的日子实在枯燥,虞瑕每日练功,伤了的那条腿现在已经看不出痕迹了,田怡一有空就钻到药房里研究醉仙人,只有他一个废人,趴在榻上虚度光阴。

周瑾棠趴得胸中憋闷,身体怎么都热不起来,田怡只道他心中有虚火,还没发出来,给他熬了一剂发汗的药。

他吃了并无感觉,只有冰凉的血从四肢源源不断向胸口汇集,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虞瑕,再给我铺一床被子。”

虞瑕从柜中抱出厚棉被,仔细地把被角也塞好了,一丝风都进不去。

可周瑾棠还是冷得发抖,虞瑕见状将柜中的被子都抱了出来,一层层铺上去,眼瞧着周瑾棠要被压得喘不上气,他又去端了几个炭盆,都围在榻边,用铜壶装了热水,在被中竖着摆了一溜。

不过片刻,虞瑕已经热得冒汗,手伸到被中,察觉一阵滚烫,可再向前探,周瑾棠仍是冰凉的。

这可怎么办?

根本发不出汗。

周瑾棠恨不得把头颅也塞入被中,他向铜壶边上靠,滚滚热源却暖不了他的身子。

虞瑕忙活了一夜,不停换铜壶、炭盆,热出了一身汗,可周瑾棠就像被冰封住了一样,双唇仍是惨白的。

周瑾棠不仅浑身冒寒气,呼吸也断断续续,他脑中白光一片,全身向上飘起,似灵魂出窍一般,口中低声呢喃着,虞瑕凑近去听,他一直念着的,是“阿朗”。

田怡入了宫,一直没回来。

等天彻底明了,他带上周瑾棠的印,进了宫直接去了太医署。

田怡看见他便知周瑾棠不妙,请了太医令,一起骑着马火速赶回了府。

太医令一入房,就被热浪打了个措手不及,再观周瑾棠面若金纸的脸色,心中大骇,他从未见过寒症能把人折腾成这样。

细细把完脉道,“体内虚火,忧思过重,郁结成疾,若是再不发汗,人就要活活被憋死了。”

可什么方法都试了,周瑾棠仍是冷得瑟缩。

太医令无法,又开了几副汤药,这次下了猛药,看了看一侧只比窗口高半头的田怡,犹豫地对着虞瑕道,“还有一法,但十分凶险,吃了此药后,灌上壶热酒,请执金吾在房中来回跑跳,若是仍无用,不如去九春楼请一位姑娘前来......”说着他突然顿住了,周瑾棠并不好女色,想起了寿宴的传闻,噎了一下,又道,“......不如去请萧公子前来。”接着又想到了萧奉光被烧成了那个鬼样子,又噎住了。

虞瑕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当是为了周瑾棠的心绪能得以纾解,可定也不会是萧奉光那个龌龊之人,他脑中浮现出另一人的身影。

田怡看了方子,又在其中添了几味药,连同虞瑕一起去熬制。

房中只剩太医令与半昏迷的周瑾棠。

只见太医令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药瓶,小心地走到榻前,捏着周瑾棠的下颌,打开他的牙关,迅速将药丸塞了进去。

周瑾棠挣扎着,但也控制不住地吞咽。

“你可别怨我,这是太后赐给你的,不损身体还可发汗,寻常人想找都找不到,太后说了,这是成全你的良药。”

周瑾棠将手指伸入口中,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此药入口即化,别白费力气了。”太医令道。

不过一会周瑾棠有些晕眩,双手无力,眼前都是水光,一股热气从胸口窜出,开始灼烧他。

太医令见此模样,便知成了,若无其事地告辞了。

这厢两人端来了药,虞瑕爬上榻,把昏沉的周瑾棠拔出半个身子,将汤药灌了进去,捂住周瑾棠的嘴让他彻底咽下去,酒好喂多了,热酒一入口,周瑾棠无意识地张嘴吞咽,彻底灌进去了一壶,周瑾棠的脸终于有了些温度。

可让他起身跑跳实在是难,别说他现在半昏迷着,就算神智清明,两日没有进食,也根本站不起来。

田怡不停探着脉,用烈酒擦拭他的额头,只觉周瑾棠身上越发滚烫,可就是不见汗水。

这样下去,恐怕真的要把人憋死。

虞瑕在房中急得打转,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掌心,踌躇地问田怡道:“上次殿下不请自来,在这里待了一夜,公子就醒了,翁主能否再将他请来?”

田怡呀了一声,“对呀!方才太医令说要让瑾棠哥哥心情疏解,我这就进宫!“

田怡也不套马车了,骑了匹小马直奔宫门。

宫墙之内,土地新政乍一推行,遭受余下贵族的反抗,地方官员不敢强施,阻碍重重,淳于铘正与三公商议,太后派了宦官送来了一盒海棠酥,说是宫中新聘的厨子做出来的新花样。

众人各拿了一个品尝,咬开酥皮是浓郁的花香,淳于铘心不在焉地吃着,目光飘向了印着海棠纹样的盒子。

海棠......

周瑾棠!

糟了!

不知太后是什么意思,但周瑾棠定是又出事了。

他对太后百般提防,躲过明枪暗箭,唯独躲不过一个周瑾棠。只要太后以周瑾棠作饵,他一定会义无反顾地扑上去。散退了大臣,摘掉冠冕就向外走去,堪堪和上气不接下气的田怡碰上。

“瑾棠哥哥......怕是不行了......快!快去看看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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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雪丰年
连载中云祁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