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的诏狱最是阴森恐怖,因为它根本不在地上,而是在地下。
深掘数百米,幽暗阴沉,镫火都微弱。血腥味顺着楼梯,越向下越浓郁。
周瑾棠只进过一次,关在了地下一层,并没有受什么苦。而这次被关入了地下三层,空气污糟,墙壁渗水成冰,连稻草都快冻硬了。
他蜷着身子尽量缩在稻草中,目光延伸至牢房外,不知当时父亲和五位兄长被关在了哪里,也是这样寒凉刺骨吗?
牢中传来单薄的脚步声,他闻声抬起头,瞧见一女子以麻布遮面,持着镫火站在他面前,身后再无旁人。
他眯着眼睛看仔细了,才道:“罪臣参见太后。”
周孝玉摘了麻布,暗室中也不掩她的绝美姿容。面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怨恨,隆起的腹部让她蹲不下身,她便弯着腰,一手将镫火向前递去,看准了周瑾棠的脸,一手高高扬起,快速抽了他一个耳光。
好似打开了宣泄口,她扬起手又抽了一个,霎那周瑾棠嘴角渗血,双颊肿胀,眼冒金星。
他不明所以,迷瞪地看去,周孝玉姣好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模样,她还不解气,从架子上拿过鞭子,狠狠地抽向蜷缩的周瑾棠。
几鞭下去,周瑾棠惨叫不已,结痂的伤疤再次裂开,又是一片血肉模糊。
地下本就闭塞,任犯人如何惨叫都传不到地上。
周孝玉扔了鞭子,气喘吁吁地靠着牢门坐下来,周瑾棠痛得痉挛,他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周孝玉,努力睁开被汗水腌了的双眼,看清了周孝玉的神情却愣住了。
仅几盏镫火的牢房中,微弱的光照出周孝玉的侧脸,眼角似有泪珠,两颊上印出泪痕,她好像哭了。
这世上哪有施暴者流泪的道理?
却见周孝玉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小心地展开,周瑾棠双手扒着地向前凑去,那是赤珠缠金丝宝钗!
“你可认得此物?”周孝玉问道。
周瑾棠艰难地开口,“那是我娘的遗物。”
“放屁!”周孝玉斥骂,周瑾棠又被震了一下,他从未在她口中听过这样的粗俗话语。
“这是我的钗子!”周孝玉道,她目光如刺,狠狠扎着周瑾棠,“你从我手中把它抢走了,便成了你的?”
“我没有抢......”周瑾棠迷茫道,“这是父亲给我的。”
“我呸!”周孝玉的发丝也散乱了下来,她怨毒地看着他,冷冷一笑,“明明最喜欢赤珠的是我,明明恳求父亲带赤珠回来的也是我!因为你的一句话,我的东西便成了你的,如今你竟什么都不记得了!”
周瑾棠向前爬去,焦急地回忆着,太过久远,一时根本想不起来。
周孝玉拿起身侧的稻草砸过去,边砸边骂,“真是可笑!这么多年,只有我记得!我求了他多少次?他每次都忘记!你写了封信,他就带回来了!”
好像是这样的,周瑾棠迟钝地记起,周孝玉是喜欢赤珠,屡次撒娇卖乖,就想让周暄从南甪带来几颗。可周暄忘性大,头天走第二天就不记得了。她只能将脂粉搽在海珠上,比作赤珠,为此还受了不少贵族室女的嘲笑。
那年刘樗过生辰,他琢磨来琢磨去,发觉他娘发髻上都是金玉发簪,缺个夺目之物,寻遍了天衡的珠宝都不如愿,最终看上了赤珠。于是肆意地写了封信寄往覃菏,周暄再次归家时,带了一小盒赤珠。
“我本还念着你的好,寻他要了几颗,亲自画了幅图拿去给工匠制作,整整半个月,这只钗子才打成。我拿着去给他看,他军事繁忙,没空理会我,我便将钗子留在了他的案头上,期望着他看到了能夸赞我一句。可是!第二日这只钗子就出现在了你娘的头上!”越说周孝玉神情越愤恨,这些年她故意遗忘,以为永远都不会在意了。可再次看到这钗子时,少年时的委屈夹着滔天的恨意如波涛般汹涌而出。
周瑾棠终于记起了全部,那年他拿了那一小盒的赤珠,根本无从下手,找了能工巧匠,可他们根本没见过赤珠,不敢轻易制作。满腹愁绪之际,他跑去了周暄的书房翻看有没有相关书籍,结果看到了案头上那支精美的发钗,拿着它直接闯到正在前厅议事的周暄面前。
周暄敷衍地扫了他两眼,挥挥手让他退下了,这支发钗就这样要到了手,转瞬戴在了刘樗的发髻上。
“我实在不知那是你的......”周瑾棠嗫喏道。
周孝玉咬着牙,恨不得再上去抽他两耳光,“你不知?我后来是不是同你说过!你同他一样!你们从来不把我当回事!你们从来都不听我说了什么!”
“对不起......”周瑾棠垂下了头,他无地自容,幼时他任性妄为,处处闯祸,别人说了什么,从来都听不进耳朵里。大抵,周孝玉当真与他说过,可他现在确实不记得了。
一支小小的发钗让周孝玉记了这么多年。可他也知道,这哪里只是一支发钗,这是周暄的不在意,是这么多年的忽视,这个坎儿挡在心中,从来都没迈过去,即使如今身份尊贵,可以轻易寻到赤珠,但意义再不相同了。
他的脊背陡然生出冷汗,原来周孝玉一直恨着他,一直恨着周暄,恨着他娘。一个在他心中埋藏已久的猜测脱口而出,“所以你就出首状告父亲谋逆?”
周孝玉心绪波动太大,她护着腹部,面上浮现出了痛色,她并不回答,只问道:“你现在明白去年他为何要送你去泞沂了吗?”
明白了,周瑾棠想起那日的刑场便心如刀割。
“可你非要跑回来,劳累他们又演了一出大戏。”说罢她徒然一笑,幸灾乐祸道:“不过谁能想到你当真喜欢男人?你娘假戏真做,把你打了个半死。”
说到此周瑾棠心中五味杂陈。
周孝玉又接着道:“我多少次提醒过他,树大招风,功高震主,可他丝毫不放在心上,我恨他的愚忠,只能看着先帝对他越来越提防。终于,先帝收到了赵让的密信,决心要处死他。我百般焦急想要保住阖家性命,他只轻飘飘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他偏偏要把你保下来!我求着他,给我留条活路吧,我好歹也是他的亲生血脉,可他将周瑾菱都考虑了,就是没考虑过我!”
这背后竟然是这样的!
怪不得周孝玉要千里追杀他。
“他回到覃菏后,给我传了密信,信中有他谋逆的证据,其余的什么都没说。我知道,这是他给我想的活路。”周孝玉虽是笑着的,可双颊湿透,又是恨又是痛惜,“我时常在想,他心中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女儿,对我从不上心,可最终还是成全了我。”
周瑾棠伏在地上无言,他也时常自问,周暄对他处处严厉,恨不得从来没生过他这个儿子,可最终独独保下了他。
在这密闭的绝无第三人的牢房中,周孝玉撕开了伪装,周瑾棠才发觉,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这些年来一直在自苦。
“予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偏偏杀出个刘炤。”周孝玉抹了一把泪水,眼神又恢复了清明锐利,如鹰一般盯着周瑾棠,红唇微动,说出的话语让周瑾棠心颤,“刘炤喜欢你吧。”
周瑾棠睁大双眼,使劲摇着头。
“予又不瞎,你也是爱着他的吧。”周孝玉斩钉截铁道,“用这半条命,深陷恶名,帮他除去了朝中敌对势力,筹备军粮,实施新政,值得吗?”
“玉京那群人才是瞎了眼,日日在朝上却看不见你们眉来眼去、暗度陈仓。”
说罢她的目光在周瑾棠脊背上巡回,鞭伤触目惊心,而周瑾棠的脸也开始泛起红,伤势很是凶险,
“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出诏狱了,予作为长辈,定会成全你们,保护好你这条小命,上面可连着不少人呢。”周孝玉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收了狼狈,拂了拂衣摆,好似刚才发泄一通的人并不是她。
她徐徐转身,镫火拉出一条长影,覆盖在周瑾棠的身上。
周瑾棠无力再说些什么,周孝玉的意思他也明了,无非是利用他,揭破淳于铘行事不端,人品卑劣,爱好龙阳,根本不能继承大统。
可他心中痛苦地庆幸着,周孝玉这次的算盘要打空了。他对着跳湖救人的淳于铘喊别的男人的名字,满玉京传着他和萧奉光的艳闻,他卧病在床,淳于铘也毫无反应,想必已经对他死心了。
这次身陷囹圄,命悬一线,更是人人唾弃的贪官奸佞,淳于铘何必担着骂名,舍弃皇位,来救他一个无用之人。
他浑浑噩噩地缩着,重犯不得探监,虞瑕肯定被困在了牢外,不知有多着急。但他也无暇顾及了,其实死在此处也算是圆满,周家人该走的路,他一条也躲不过。
万念俱灰,他眼睛一闭,半是入眠半是昏迷。
再次醒来时,被镫火晃了一下眼睛。
“瑾棠哥哥,你终于醒了!”久违的声音,他艰难地侧过头,田怡端着药碗守在榻前,眼下青黑,双眼格外明亮。
“公子!这次真的吓死我了!”虞瑕也扑了过来,小心地守在一旁。
“这是......怎么回事?”周瑾棠干涩地开口,周遭是陌生的卧房,身下也不是干硬的稻草。田怡忙将碗递过去,碗沿贴在他的下唇,他吞咽了一口温水。
“内朝争辩了三日,兆骞哥哥以你提供名单有功,将功折罪,舌战群臣,将你从诏狱里接出来了。只是......”田怡说着说着卡住了,她为难地看了看虞瑕。
楚兆骞不结巴了吗?居然可以舌战群儒?周瑾棠胡思乱想着,看着田怡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虞瑕不敢对视的模样,心下一沉,问道:“殿下有事?”
“不是。”她忙否认,犹豫着要不要开口,一旁的虞瑕紧皱着眉,心一横先开了口,“只是太后说名册是贪污大案的关键,你供出了名册,功劳应属第一,抵去了贪污的罪名,执金吾是做不成了,但还可做个小官以示嘉奖......”
周孝玉有如此好心吗?周瑾棠等着他将接下来的话说全。
“太后说,宫中喜好养狗,缺一个管狗的......封你做了狗监......”虞瑕侧过脸不忍看他。
周瑾棠如当胸一锤,寸寸血肉被剜去,脊背上的鞭伤条条裂开,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可周孝玉仍能寻到尚且完好之处狠狠扎上一刀。
他胸口绞痛,侧过脸吐出一口黑血,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从喉咙中向外涌。
这样的侮辱,比关在诏狱中寂静地死去更令他疼痛。眼前一花,刚苏醒没多久又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