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棠慢吞吞站起身,却不敢上前。
淳于铘双眼布满红丝,看着好不容易养好的周瑾棠又变成了消瘦干枯的模样。
他想不通,也无法想通,他以为这一切都在掌控中,纵使玉京险恶,但他与周瑾棠心在一处,就算大厦将倾,就算太后势威,他从不惧怕,他会带着周媛的遗愿,用尽毕生所学,重盛天衡。
可事情怎会变成这样?
他忍了几日,看着周瑾棠为防火建设奔走,还以为他想作一代贤臣,他冷眼瞧着,谁知周瑾棠要向将作大匠赔罪!
看着面前强撑镇定的周瑾棠,他实在忍不住,走上前去将他压在门上,掐着他的下颌,恨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周瑾棠被他掐得高高昂起头颅,脆弱的脖颈暴露空中,看着面前带着狠厉与怒火的脸,道,“臣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淳于铘压迫着他,“你不懂?在床上与我厮混的是谁?和我同床看话册的是谁?在我面前宽衣解带的是谁!”
周瑾棠被他问得心痛不已,句句如刀捅刺着血肉,是他,这些都是他,可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他们注定无缘。
他使劲眨着眼睛,将薄泪压下,“臣再也不敢了。”
滚滚云雷在淳于铘心口炸开,再也不敢了?那从前算什么!明明他们解开了误会,重归于好!明明可以携手共度!
他咬着牙问,“什么叫作再也不敢了?”
“臣相通了,臣不愿做举世唾骂的娈宠。”周瑾棠道。
“我从未将你当作那等人物!”淳于铘反驳道。
周瑾棠又道,“可臣身无官职,也无功绩,最大的用处,只在于殿下的榻上。”
“你想要官职,跟我说啊!你想要功绩,我给你天地去闯!你为什么要投向太后?你忘了她曾经要斩杀你吗?你忘了是她控告,致使你全族被灭了吗!”
没有忘,怎么可能忘记!周瑾棠痛到窒息,张嘴却道,“可我本来就是一个贪恋权贵,不念恩情之人,殿下不是一早就知道吗?”
“你不是,你从来都不是,到底是为什么?你说出来,我帮你,有什么难,我们一起渡......”淳于铘松开手,掐着他的腰拖到怀里,“你说出来,你有什么苦,我来替你。”
替不了,周瑾棠的泪水再也拦不住,他努力昂着头,想要同淳于铘拉开距离,忍着撕心裂肺的痛,将最厉的刀子亮了出来,“殿下,我不想被世人唾骂,我想做个正常人。这一年来我饱受贫苦,实在是被饿怕了。你也瞧见了,我连孩子扔在地上喂狗的炊饼都抢。
我想官拜三公,我想家财万贯,我想娶妻生子,我想儿孙满堂,我想青史留名。”
“从前种种,都是我的年少无知,引诱殿下,犯下大错,今朝悔悟,望殿下也能重回正道,从此我们两不相干。”
二楼窗下,有一小儿正蹲在地上拨弄虫蚁,只听见头顶痛喊了一声,他仰头看去,原本敞着的窗户哐一声关上了。
周瑾棠踉跄地走出酒肆,他捂着脖颈,召来虞瑕匆匆上了马车。将作大匠今日是无法拜访了。
松开手,掌心仍有血渍,侧颈上一圈深深的牙印,像烙铁一般印在上面,让他痛苦不堪。
淳于铘什么都没说,只狠狠咬了他一口。
他心痛,他也知道。
从此刻开始,他作为周孝玉最顺服的爪牙,真正走向了淳于铘的敌对面。颍县再也去不了了,第五小峰村的田地中,他洒下的种子,也永远发不了芽,一切的一切,都死在了那个暖意融融的春日。
车帘被北风吹开一角,暗沉的天空覆盖大片阴云,今年的冬天,怕是不好过。
初冬的雪夹着寒雨落下,地面污雪刚化,便冻成了冰,玉京内宣昭街已经堵塞多时了。
筇英告急,朝廷紧急拨款,押送粮草。可国库空空,将士们个个面黄肌瘦。
淳于铘大怒,当即任楚兆骞为司隶校尉,以御史大夫为主,他为辅,大力查处打击贪官污吏与地方豪强。
此刻朝中人人自危,生怕被揪住尾巴。就算是现在,道路堵塞、车马不通,也无人敢擅用职权开道。
喧闹时刻,只听一声,“执金吾到!众人让路!误了上朝时辰,你们担待不起!”,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众人定睛一看,赶车的,正是太后义子周瑾棠的狗腿子——虞瑕。
他高高举起马鞭,却没有抽在马身上,“啪”的一声,将路边刚探出马车的萧奉光抽了回去。
“放肆!我乃太仆之子!你竟敢抽我!”萧奉光捂着脸又探出来,气急败坏道。
虞瑕看也不看,架着马车一路抽,在百官之前,赶到了皇宫。
被抽到的众人破口大骂,齐齐堵在御史大夫的马车前喊冤,御史大夫急得满头大汗,只能道,到了朝上定参他一笔,才得以脱身。
可到了朝上,他却龟缩着不敢说了。
短短几日,已有两个豪强落网,查抄出大笔钱财,可底下的佃农已经到了卖儿卖女才能度日的地步了。
太后大怒,直接扔了奏折,判腰斩,此事到此算是了结。
但淳于铘却横插一脚,道,豪强可恨,贪官更可恨。豪强的背后,都是高官做支撑。朝中蛀虫颇多,若是不揪出来,豪强是无穷尽的。
满朝大臣瑟瑟发抖,他们已经领教过太后的狠辣,此次发现,原来从民间迎回来的皇子,面上风轻云淡,实则下手更加凶残。
在这人人自危之际,周瑾棠频繁与将作大匠来往。
将作大匠年逾四十,因家中妻子脾气火爆,不敢纳妾。周瑾棠便连夜带着他去九春楼逍遥,等他沉醉其中时,问道,太后寿宴快要到了,不知从何处采买些珍宝来。
将作大匠神秘道,“太后同澜溪九子次席那位同样喜好南甪赤珠,如今臣只知道,谁有赤珠,谁就能讨太后欢心。”
赤珠?
幼时也从来没发现周孝玉喜好赤珠。
可满玉京,哪里还有赤珠?
不,还是有的,从前周暄就带回来了一整盒,抄家时,也不知道丢在何处了。
将作大匠又道,“逢十阁内每逢十年举办一次山海会,算算日子,也近了。一些平日无法得见的宝物,私下买卖的珍品,都可匿名投在会中,有缘人出价购买,有时,还会出现异域的宝物。”
那这应当算是销赃会。
周瑾棠沉思,为难道,“可我初入官场,囊中羞涩,就算是看到了赤珠,也无法购买。”
将作大匠听罢,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印,“臣不才,在玉京开了家敬金铺,主要靠放贷赚利子钱,若有需要,执金吾可直接拿此铜印取金。”
周瑾棠接过,仔细瞧了瞧,顺手塞入了怀里,“那大匠岂不亏了?”
“只要执金吾在太后面对为臣美言几句,再多金子也无妨。”将作大匠爽快地又斟一杯,周瑾棠笑着也赔了一杯。
而楼上的雅间,气氛低沉,淳于铘与楚兆骞对坐着,“他们怎么敢顶风作案,要不臣下去抓他们个人赃并获?”,楚兆骞犹豫道。
淳于铘却不语,将目光移开,转向了对面的逢十阁。
十年一届,万众瞩目。可也不是人人都进得去的,平民百姓只能在楼外瞻仰,因为山海会的门槛,卡在了一万五千钱,上不封顶,出钱越多,位置越好。
进楼前,为了保密买卖双方的身份,统一佩戴面具,由着伙计引领到各自的房间中。
周瑾棠戴了一张兔子面具,在一众凶神恶煞的面具中,甚是起眼。
将作大匠出了五万钱,与周瑾棠共同被安排在了二楼的雅间,虽不是正中,但也能看清全貌。
而一楼的通座,都是卡着一万五千钱进来的。
房与房中,以薄薄的木屏风阻隔,虽看不清人,但一侧端茶倒水的声音听得正清。
一声锣鼓,山海会开始了。
宝物由贱到贵依次出场,总共一百件,无人出价便就地销毁。
周瑾棠百无聊赖地等着,前几件宝物,都是一楼在出价,二楼三楼毫无动静,想必都在等着压轴出场。
轮到下午,终于听到了,“南甪赤珠缠金丝宝钗一支!”
赤珠缠金丝宝钗!
周瑾棠坐直了身子,向下看去,圆台的正中央,漆黑托盘内,一支十分熟悉的金钗躺在那里。
那是母亲的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忙不迭举起牌子,起价便是五镒黄金。
可接着楼上的人又加了五千钱,周瑾棠紧跟六镒黄金。
但那人好似也不想宝物落于他人之手,直接拍到了十镒黄金。
周瑾棠盯着那钗,提到了二十镒,一旁坐着的将作大匠已经开始冒汗了。
而这时,自楼顶突然撒下钱来,呼啦一下砸满了一楼,而楼顶上,“嘭!”一声,巨大的烟花窜上天空炸开。
“坏了,那人‘庆宝’了。”将作大匠道。
若是宝物有多人抢夺,或者二人一起竞价,没有尽头,便可以庆宝,以楼中撒钱为号,标志着,这件宝物,无论他人出多少钱,庆宝人的价格都会高出一倍。
周瑾棠幼时,曾做过庆宝人。
而那时,也是为了刘樗的发钗。他幼时不识宝物,偷了刘樗的发钗插在自己发上到处显摆,结果看花灯时被人一把薅走了。
后来跟着黎鲭参加上一届山海会,发觉发钗被放在托盘中竞卖。他那时不懂何为庆宝,只害怕被别人买去,直接拿了黎鲭的牌子喊了庆宝。
虽然得回了发钗,但黎鲭的家底几乎被他掏光,狠狠挨了周暄几板子,听见庆宝二字就打哆嗦。
而现在,打哆嗦的变成了将作大匠,他道,“想必还有人得知了太后的喜好,不惜重金买下赤珠。”
可周瑾棠不甘心,刘樗留下来的东西实在太少,他不懂丹青,根本画不出刘樗的神姿,只能日夜摩挲着那块玉。
这发钗,对他意义非凡,他定要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