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棠赶到时,能烧的都烧干净了。
此地远离宣昭街,属玉京最东北侧,通常为矮房,居住多为穷苦人家,做着最卑贱的活计。
着火的房屋为一件客舍,简陋窄小,因日渐寒冷,店主开了大通铺,在里面铺满了用于取暖的鸡毛,也正因这些鸡毛,燃起的火凶猛异常,直接烧完了一个巷子。
当夜在此房间中过夜的游人,现在都化作焦炭,那小巷中烧得只剩石块,尸体堆在街上足有十几具。
周瑾棠踏进屋中,根本找不到一件未烧化的物品,他向周围人询问,原来是客君的镫火倒了,起初还没燃到铺满鸡毛的房屋,他们去门前的蓄水缸中舀水,但水缸中只有个手掌高的水,别说舀了,就是用手捧都捧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
周瑾棠携着虞瑕走到蓄水缸前,水缸底部洇湿一片,缸口的盖子掉在了地上,他探头看去,哪里还有半个手掌的高度,里面根本就没水了!
“大人,这里有裂痕。”虞瑕道。
周瑾棠朝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底部向上攀爬,若非凑近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怎么会是裂的?周瑾棠伸手触摸,只觉粗糙,“去,把将作大匠喊来。”
小吏快马而去,他沿着小巷一个一个观察蓄水缸。果然,每一个蓄水缸,都多多少少有裂口。而缸里的水,就在这无声之中流尽了。
片刻将作大匠乘轿而来,刚下轿便捂住了口鼻,他踩过烧焦的断木,走到蹲在水缸前的周瑾棠身侧。
“参见执金吾,不知急召下官到此有何要事?”他弓腰行礼,毕恭毕敬。
周瑾棠语气平静,问道,“你方才看见了什么?”
大匠摸不着头脑,道,“此处失火了,现在已经灭了。”
周瑾棠回头扫了他一眼,道,“地上躺着的是什么?”
大匠回头看去,十几具烧焦的尸体呈扭曲状,虽盖了白布,但也够骇人的,“是烧焦的尸体。”
周瑾棠指尖摩挲了一下水缸的裂缝,又问道,“你凑近些,看看这是什么?”
大匠走上前,将要贴在缸上,看清了,“回执金吾,这是裂痕。”
“你也知道!你也没瞎!”周瑾棠在后,一个用力按着大匠的后脑砸向了蓄水缸,“嘭!”一声,蓄水缸的裂隙更大,将作大匠的额头隆起一块,他回身就却被虞瑕狠狠踹倒在地。
周瑾棠蹲下身去,揪着他的衣领,将他的头颅掰到堆满尸体的方向,厉声道,“这就是你烧出来的蓄水缸?以次充好,敷衍了事!因为你的疏忽,这十几人都被烧死了!他们不过是讨生活的游人,天降横祸,死在了玉京!”
这让他怎能不愤怒,他向朝中申请拨款,大批钱财投入陶窑,只为在起火时就近取水。可底下官员交上来的是什么!全是次货!堆在这人居复杂的小巷里。他无法想像昨夜百姓带着希望打开蓄水缸的盖子,而里面居然根本无水!再疾奔到水井旁现打,回来时已经晚了,只能看着烈火中的人哀嚎嘶吼,渐渐无声。
可这一切,原本都是可以避免的!
将作大匠看着形势不对,连忙跪下请罪,“臣实在不知啊!定是手底下那群人借机敛财!待臣去细察!”
说罢他又承诺道,“臣哪里有这样的胆子,七日之内,哦不,三日之内,让臣揪出那人,给您交差。”
他看着周瑾棠仍带着余愤的脸,带着讨好的笑,又凑近低声道,“您也行行好,臣知道,哪个新官上任,不得逮着我这将作大匠晃两下,就凭您是太后义子,臣该给的一钱也少不了。”
周瑾棠倏然盯着他,这人将自己当作什么人了?
将作大匠看他这般神情,还当自己说中了,笑得更加谄媚,凭着经验道,“这朝中哪个贵人不喜黄白之物,贵人们舒心了,百姓日子才过得舒坦不是?裂个缝而已,不照样能盛水吗?哄着贵人们开心了,这玉京也就太平了。”
太平了?
他站在十几具尸体旁,居然说玉京太平!
“执金吾可不要意气用事,往日哪个当官的,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了些蝼蚁,害苦了贵人,可就不值当的了。”
这话一出,周瑾棠的手一松,将作大匠忙谢恩,以为他放过了自己,逃命似的窜上了马车。
周瑾棠蹲在水缸边,看着这些百姓,戚哀地收尸,再清扫焦炭,整整一个下午,哭声不绝。
他只带着虞瑕,沿着小巷走出去,不过两条街景色全变,不再是步履匆匆的平民,而是身着华贵锦衣的达官贵人,处处富丽。
周瑾棠走至逢十阁前,掀开水缸盖子一看,满满一缸水,再沿着掀开一个,又是满满的水。
他嗤笑一声,原来偷工减料也分区域。他们不敢将次品放在宣昭街上,若是烧了贵人,三族也不够砍的。只好放在了贫困地,这样就算死了十几个人,也相安无事。
好啊!好一个将作大匠!好一个玉京!
回到府中,他提笔上奏,参了将作大匠一笔,言辞悲愤,字字泣血,恳请廷尉严查。
可奏折递上去不过一个时辰,太后传了宦官,特赐下宝物来作为嘉奖。
那宦官笑意盈盈,端着一个盒子进来,打开盖子,里面装着的是一枚口袋。
口袋很小,但花案实在熟悉。
他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面容失色,因为这里面原来装着的,是醉仙人!那醉仙人去哪了?去哪了!
他不敢想!一个多月了!周瑾菱已经坚持一个多月了!
将作大匠背后的贵人,竟然是太后!
周瑾棠不敢向前,更不敢拿起那只口袋。在远隔千里的军营中,有一人比他更痛苦!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回身跪在了宦官脚下,双手抓着他的鞋尖,恳求道,“求您让我见一见太后!这万万不能送过去呀!是我不懂世事!我莽撞!得罪了将作大匠!我去赔罪,都是我的错!”
那宦官这才有了笑脸,温和地弯腰架起周瑾棠的双臂,“您瞧瞧您,还是食禄两千石的大臣呢,怎么能对着奴婢一个阉人行礼?太后娘娘说了,这次念着您初入官场,不追究了,这香,暂且离开口袋,若有下次,直接送往军营。”
“没有了,不会有下次了!”周瑾棠不敢借力,自己扶着桌案起身,“我这就去拜见将作大匠,都是我的错,请您向太后回话,此事皆是我防火不利,与旁人无关。”
宦官笑着又道,“您瞧瞧奴婢这张脸,可熟悉?”
周瑾棠瞪大了眼睛,忽地发觉,这是章德宫中负责香料的宦官!是淳于铘的身边人!
他竟然是太后的人!
若是这香料......
他想起淳于铘榻前的那尊瑞兽香炉......
他脊背发寒,浑身脱力。
“呦,您怎么又要倒下了?”那宦官架着他,看着他青白的脸色,牙齿紧咬,鼻端都快被吓得不喘气了。
“奴婢只是提醒一句,太后最讨厌耍小聪明的人了,这香包,去得了军营,也进得了寝宫。且奴婢的命不值钱,若是奴婢死了,香炉里的香,该是什么,就还是什么。”
周瑾棠瘫在地上,宦官也不再扶他,笑眯眯地收了钱财走了,
“公子!你吸气啊公子!”虞瑕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可听在耳中只如水般模糊,后背被狠狠拍了一下,痛得他蜷缩起来,终于大口喘起了气,人才开始有了知觉。
都是恶魔!是厉鬼!啊——!
周瑾棠双手插入发间,疯狂撕扯着,丝毫感觉不到头皮的痛。
遍地残骸,漆黑的焦炭,散发恶臭的无人认领的野尸,高如谷堆的香包,周孝玉那张鬼似的脸,不停在他面前打转......
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公子!公子,你别吓我,公子!”虞瑕六神无主,不停掰着他的手,看着他突然抬头盯着尖锐的桌角,心中突觉不安,一个手刀把他劈晕了。
日头西落,周瑾棠才挣扎着醒来,他嘴唇干燥,嘴角开裂,看着案上的口袋,只感觉脊骨也被那宦官抽走了,神色渐灰暗,终于平静道,“虞瑕,备上厚礼,我们去登门道歉。”
虞瑕雇了辆马车,扶着虚弱的他登了上去。周瑾棠透过车窗的缝隙,向外看。他们此次并未走宣昭街,而是选了南路的小道。一路都是布衣木钗,劈柴捣衣,一家人各司其职,虽清苦,可面上都是和乐的。
那十几具尸体,原也是家中的顶梁柱,就这么死在了玉京,连个回家报丧的人都没有。
而本能为他们主持公道之人,如今要向行凶者认错,与行凶者同流合污。
实在可笑。
行至半路,突然被截停了,来者是楚兆骞。
周瑾棠看到他还有些恍惚,总觉得还在颍县的车肆。
“执金吾,贵人请您一聚。”他立在马车下道,语气疏离,宛若陌生人。
周瑾棠扶着虞瑕的胳膊下了马车,想要同楚兆骞说些什么,可他始终低垂着头,只好作罢,跟着他走入了街边的酒肆,最终停在了二楼的雅间。
等在里面的人是谁,他大抵知晓的。
他在自己手心狠狠掐了一把,提起精神叩开了门。
房间雅致,并无其余装饰,那人就坐在窗前,一身常服,却掩饰不住全身的贵气,面前一壶茶,冷冷地看着他。
周瑾棠上前两步,跪拜道,“臣参见殿下。”
可这次,那人没有将手抵在他的额头,更没有上前来拥他入怀,他不怨恨,这些都是他自找的。
半晌腿脚麻了,淳于铘才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