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话一出口,剩下的就好说了。
周瑾棠一朝说出梦魇,浑身都轻快了,好似卸下了重担,引颈就戮。
刘樗气得颤抖,直接夺过奴仆手中的木杖,亲手打在他的脊背上。“我打死你这个败坏家风的不孝子!”
周瑾菱咳得更厉害了,他脚步虚浮地站起来,想要劝说刘樗,可刘樗盛怒之下什么都不听,几杖下去,周瑾棠背上洇了血,半趴在了地上。
“我就是喜欢男人!喜欢男人就是不孝吗?娶妻纳妾一定就是遵守孝道吗?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就算是杀了父母,娶妻生子后,也称得上孝吗?”他侧脸挨着地面,喊道。
“强词夺理!是谁?是谁把你引到那条路上的!是谁让你宁愿被打死都不改!”她不肯接受养了十几年的孩子,竟然从头到尾都是歪的。
“是我自己要走这条路,与他人无关!”周瑾棠驳道。
刘樗抓住了漏洞,又一杖下去,“那人是谁!?你就这么稀罕一个男人吗?”
周瑾棠五脏六腑都在发痛,但他就是咬死不说是谁,只大声喊道,“我就是稀罕!我活了十几年!憋屈了十几年!他带给我的,是从未得到的畅快,我爱他!我就是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刘樗眩晕地后退了一步,又推开了要扶着她的奴仆,高高执起木杖落下,打在皮肉上的声音令人胆寒。
周瑾棠汗如雨下,面色惨白,喊痛声都小了,周瑾菱看着不忍,可又劝不住。
“到底是谁?你改不改!?”
“不改!我爱他!我死也爱他!”
“我爱他!我爱他!我爱他——!”
一桩桩、一幕幕,奢靡帷帐下,他抱住了淳于铘,那张松月明玉一样的脸,让他心跳如雷,只好装作厌弃掩饰着。
深冬霜雪中,那个身着红袍在松下祝祷的身影,时不时出现在梦中。
水下的幻影,松前的陈情,田间的滚烫,怎能让他忘怀。
临别的恶语相向,让他痛彻心扉。可唯有爱得够深,才痛得彻底。
“我就是爱他!我爱他!”他声声嘶喊着,喊到所有人都听见,他从此不再惧怕,淳于铘给予的短短一月的爱,让他变得无所畏惧。
刘樗扔掉了木杖,她闭上了眼睛,疲累道,“赶出家门,扔到街上,昭告天下,我庆安王宫,从此再无六公子。”
宗正慌忙登记,记录后慌不择路地跑了。
刘樗将聘书都撕毁,周瑾棠的侍妾,每人发放补偿钱财,足够她们度过下半生。无论是回家去,还是自力更生,从此都与庆安王宫无关了。
而周瑾棠,已经痛得半晕半醒,嘴里不停喊着,被几个奴仆拖到了大街上。
围观百姓早就听闻庆安王宫中有大事发生,他们惊异地跟随着,听着周瑾棠一路的喊声。
还有什么消息,比玉京第一风流小霸王其实是个断袖,纳了满院美妾,实则一个都没碰过更令人震惊。
往日周瑾棠那些狐朋狗友,一个上前的都没有,生怕自己也被染上了。
仆役一路将他拖到破庙里,扔在稻草上便不管了。
周瑾棠痛晕过去,趴在肮脏的破庙里睡了一夜。
这一夜惊天动地,所有玉京人都知道了,私底下议论着。而圣旨当然也无效了,他既然不是周家血脉,那也没了召见的必要。
周瑾棠刚醒,就被面前无限放大的脸吓了一跳。
虞瑕正趴在他身边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周瑾棠痛得呲牙咧嘴,虞瑕晃了晃脑袋,掉下来一个菜叶子,“我听说了,就找五公子要了身契,我要是不来,公子怕是要被他们打死。”说着他指了指庙外。
几个流氓地痞蹲在门口,嘴里叼着草,手里还抛着木棍。
“别叫我公子了,我现在被赶出家门了。”周瑾棠侧脸挨着稻草,双眼空空地看着破败的佛像。
“我从小就跟着公子,无论公子做了什么,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好的主子。”虞瑕认真道。
周瑾棠扑哧一声笑出来,接着腹中一痛,原来是饿过劲了。
虞瑕从包裹里掏出烧鸡,掰了一个鸡腿递给他,周瑾棠也不顾手上的灰尘,直接接过吃了起来。
“公子,要不我们回颍县吧。”虞瑕斟酌半晌开口道。
周瑾棠顿了一下咽下鸡肉,“我哪里还有脸回去......”
因为周瑾棠暂时不能挪动,二人在破庙暂时住下了。周瑾棠名声传出去,郎中都不愿意给断袖治病,虞瑕跑了好几家,只好开了些外伤药自己给周瑾棠包扎。
流氓地痞被虞瑕教训了一顿,虽然短时间内不会再来,可惦记周瑾棠的,不止他们。
还有周瑾棠从前的酒肉朋友——萧奉光。
在虞瑕又一次出庙买药时,他带着两个奴仆进了庙。
从前,在一众朋友中,周瑾棠最不喜的就是他。他相貌并不丑陋,但总带着点邪性,目光如毒蛇,湿冷粘腻。
如今他蹲在周瑾棠面前,细细看着,“嗯......没想到你胆子挺大。”
周瑾棠不理会他。
他却得寸进尺地伸手捏住了周瑾棠的下巴。
皮肤光洁,触手柔软。
萧奉光忍不住向前凑了凑,两个奴仆见状出了破庙,将门也关上了。
周瑾棠心下一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萧奉光用目光描摹着他的眉眼,“好在脸还没打坏。”
“你想干什么?”周瑾棠警惕道,但他重伤在身,根本挣脱不开下巴上的那只手。
“六公子,哦不,瑾棠,”萧奉光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没你这么有种,但我欣赏你,跟我回去怎么样?”
周瑾棠只觉荒谬,他对着萧奉光看了又看,“难道你......”
“我早就爱慕你了,几番暗示,你就是不理会我,我原本以为你不是,没想到......”萧奉光语意未尽,但周瑾棠咽了口口水,他推拒着萧奉光伸向他的手。
“离我远点。”
“你喜好龙阳,我也是,我们凑一对,做个长久夫妻如何?”萧奉光贪婪地嗅着周瑾棠身上的馨香,忍不住要将脸埋到他的侧颈。
周瑾棠使劲全身力气,重重扇了他一巴掌。
萧奉光被打得侧过脸去,缓慢转过头来,阴恻恻笑了一声,露出了森白的牙齿,“你已经不是那个众人捧着的六公子了,在这所破庙里,我想对你做什么,又有何人能阻止?”
他欺身向前,握住了梦中奢求的双腕,低下头去,要贴上周瑾棠的面颊。
此刻庙门突然被踹开了。
“萧奉光!你个王八蛋!”郦川叉着腰站在门口。
萧奉光一见到日光,迅速远离周瑾棠站了起来。
萧奉光的父亲官至太仆,位列九卿之一,萧家满门,深受帝恩。
虽说和郦川的父亲是同等级别,可他心中有鬼,不敢让人发现。对着郦川自然就矮了一截。
“你给我滚出去!永远都别来骚扰周瑾棠!要不我打得你满地找牙!”郦川手一挥,身后的奴仆都站了过来。
萧奉光气愤地哼了一声,“谁稀罕过来?他离经叛道,我只不过是来替天下人唾骂他两句。”说罢,避如蛇蝎般从郦川身侧走了。
郦川又关上了门,她提着裙摆走过来,皱着眉看着狼狈的周瑾棠。
周瑾棠默不作声,所有丢人的模样都被姑娘看见了。
“我.....你......哎呀,你干嘛承认呀。”说来说去,郦川叹了口气。
“欺瞒父母,并非君子所为。”周瑾棠道。
郦川找了个蒲团,坐到了他身侧,疑惑道,“你怎么开始说起大道理了?从前可没有这么多道道。”
都是周媛和淳于铘的教导,周瑾棠心中酸涩,这些道理他早该知晓的,混混沌沌做了这么多年的惹人厌的小霸王。
“我如今拿着母亲给的钱财,购置了一处小院,若你不嫌弃,跟我去住如何?”郦川问道。
周瑾棠却摇了摇头,他是个断袖已经人尽皆知了,想必郦川的父亲也不会再给她找称心的亲事。他不愿坏了她的名声。
“你到底如何知道我的秘密的,为何要说出来?”这些日子的迷点越来越多,他只能捡着眼前现成的人问。
“我......”郦川欲言又止,“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但是......反正昨日我对不起你,等你好了爬起来打我一顿都行。”
周瑾棠失笑,“罢了,就算你不说,我的秘密早晚也要泄露。”
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们如何了?”周瑾棠接着问。
“都安顿好了,有几个早就有了心上人,现在双宿双飞了,还有的,同我一样买了处院子,不愿意回家,拿着和弃书自己独立门户过日子。”虽然赶不上王宫中的富贵,但粗茶淡饭也过得舒心。
周瑾棠应了一声,无话了。
郦川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玉京中最不缺的,就是贵族辛秘。周瑾棠的消息传得满天飞,但很快又有了新一轮的谈资,不少人开始淡忘了,提及他,只是嫌恶地唾骂两句。
等他可以自主坐起来时,玉京已经到盛夏了。
破庙中苍蝇满天飞,夜间还有老鼠,周瑾棠被吓得不敢睡觉,可渐渐的也习惯与鼠同居了。
并非他们没钱换房,只是因为店家一听说是周瑾棠,各个不肯卖。断袖是一方面,被赶出庆安王宫又是一方面。
连带着虞瑕,也找不到活计,玉京谁人不知他是周瑾棠身后最忠诚的狗腿子。
钱袋渐空,虞瑕也不敢买鸡了,每日买碗面,买了个小锅,自起炉灶,摘些菜叶子煮着吃。
郦川和其他侍妾也来送过钱,可他们从未收过。毕竟女子孤身度日也是艰难。
虞瑕去了玉京下的县城找活计,一来一回要两日。周瑾棠捡了块破布蒙在脸上,出门捡些菜叶吃。
菜摊小贩脚下的菜叶子并非全烂,他现在已经可以辨别菜的品种了。
今日收获颇丰,但却听到了一个再次震惊全玉京的消息。
远在千里之外的庆安王,收到了族中的信,暴怒,以刘樗无德为由,加急送来了一封休书。
周瑾棠:“老攻我爱你!我爱死你了!”
淳于铘;“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距离老攻出小黑屋,还有四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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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惨兮兮昭示吾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