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火中救母苦秋丧父

听到此,周瑾棠心中一凉。

诸侯王休妻,这是天大的羞辱!

他捂好了脸,连忙跑到庆安王宫门前,奴仆搬着行李,刘樗正站在马车前。

他从小就知道,周暄与刘樗不合。周暄风流成性,遇到可心的女人就纳入王宫,偏偏正妻不长命。接连三个正妻去世后,不敢再娶了。

宣王是冷门贵族,早就破落了。大女儿被圣人看上,一跃成为皇后,他野心再起,把小女儿送给了炙手可热又无人敢嫁的庆安王。

据宫中老人说,他们二人年轻时也度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可王宫中的女人太多了,周暄又常年在外,每次回京,身边都会有新纳的侍妾。渐渐二人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哪里就厌弃到休妻的地步!

周瑾棠为刘樗心恸,可刘樗仍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她甚至十分体面地坐着马车离开。

周瑾棠不放心地在后面跟着。

玉京中没有宣王府邸,刘樗去的,是自己名下的院子,名为息止居。

周瑾棠被拦在外面,腹中饥饿,只好回到破庙煮菜吃。

他照着虞瑕的样子,点燃草堆,架上陶锅,等水沸了放菜叶。可是今日的陶锅突然炸了,热水浇灭了火苗,有几滴溅在周瑾棠腿上,烫得他连忙用凉水冲洗。

走出破庙取水时,忽地瞧见远处一阵黑烟滚滚冲天,好似阎罗殿的招魂烟,他脊背发麻,刺痛直冲脑后,全身的骨头都痉挛了一下,扔掉水瓢,拔腿就跑。

千万别是!

千万不要!

他循着浓烟的方位跑去,街景越来越熟悉,巡游的士兵看到了,慌忙去临近水井取水,上报执金吾,赶往起火点。

等周瑾棠赶到时,烈火已经烧了大半个院子,息止居的牌匾被火燎黑,轰一声砸到地上,碎成了两半。

奴仆都被遣散出来,院门紧锁。

“里面有人吗?!里面有没有人?”他拉着奴仆大声问。

“翁主在里面,她把院门反锁了。”

不,不要!

灼热呛人的气息蔓延,周瑾棠跳入了一旁的水缸,浑身湿透地爬出来,抄起小摊的桌案,狂奔冲向院门,喊着呆愣的奴仆,“砸门啊!”

围观的人也纷纷相助,可根本砸不开。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要冷静,周瑾棠压制着哆嗦的身体,执金吾带着工具到此地来,还需些时间,那时肯定都快烧完了。一侧只有两个大水缸,可根本扑不灭这巨大的火。

他咬紧牙关,再次跳进了水缸,爬出来用湿透的布条绑在脸上,借了梯子,找处矮墙爬了上去。

“这位小公子!不可啊!里面都是火,你进去就是找死!”下边的人劝着。

“是呀!里面太凶险了!烧成了这样,人大概也没了,别再进去了!”

“要是早点通知执金吾就好了!唉——!”

周瑾棠站在墙头,已经有烈焰在灼烧他的脚,从这向里望去,一片火海。

但他义无反顾,脚下一松,坠了进去。

滚地的瞬间,头发被燎着了,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爬起来沿着火势较小的地方走。

好在从前他贪玩,来过这个院子,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刘樗的卧房。

到达的瞬间,被火烧得只剩架子的门,突然轰隆一声倒了。

他正正看到了面前的一切,刘樗侧卧在地上,身上横着一块燃烧的房梁。

“娘!”周瑾棠哭喊,忍着灼烧剧痛扑到了她身边,可房梁死死压住了她的腰。

他跪在地上,用手推,用肩膀顶,磨破了皮肤也察觉不到疼痛,“娘!你醒醒!你别睡——!娘——!”,边喊边撞,终于推动了木梁,他迅速把腿插进去,用力撬着,木棱硌着骨头,他惨叫一声,拼了命扳着腿,终于把木梁撬开了!

周瑾棠抱起刘樗,使劲按压人中,拍打着她,突然想起自己怀中还有几颗救命丹药,连忙倒出来一股脑地塞到刘樗的口中。

刘樗已至弥留之际,硬被他喊醒了。

“娘啊——!”周瑾棠看见她终于醒了浑身脱力,抱着她倒在了地上。

“你......怎么来了?”刘樗缓慢说着,目光变得恍惚,看着周瑾棠焦急的侧脸,又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娘你说什么?快,我带你出去!”周瑾棠吸着鼻子,努力蓄力要架起刘樗。

可刘樗却拉着他下坠,嘴里念念叨叨,“别以为我会记着你的好,你不愿我跟着一起走,我偏偏走你前面。我就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你要是还敢带着姬妾来,下辈子就是投畜生道我也要追着你打。我真是恨死你了......”

周瑾棠听得云里雾里,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刘樗背在背上,冲出了房门。

“我这一生...都在等待......你困了我一辈子......”

“一辈子啊......”

刘樗在耳侧的说话声愈来愈小,周瑾棠避火避地惊心动魄,他不停咳嗽着,全身疲累疼痛,又使劲勒着刘樗向前跑。

“娘!你跟我说说话啊娘——!”

刘樗的身躯愈来愈沉重,渐渐没了声音,连呼出的热气也快没了。

还有没有人能救救他们,要死人了!救命啊——!

他在心中呐喊。

嘭的一声,执金吾带队破开了院门,他倏然脱力,被几人架着出去。

一桶桶凉水泼在二人身上,蒸腾起丛丛白气。

周瑾棠一个翻身,抱着刘樗喊,“娘——!”

可刘樗已经紧闭双眼,毫无反应。

周瑾棠惊恐万分,颤抖着手探向了她的鼻端,“娘——!”他恸哭哀嚎,“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娘——!”

他张大嘴巴嚎啕大哭,对着周围的人下跪,磕头,“谁能救救我娘?谁能帮我请个郎中?救命啊——!有人要死了——!”

“只要能救活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当条狗看门,当个踏脚凳,只要你们谁能救得了我娘,干什么都行!”

他磕头磕地干呕,可没有人应声。因为刘樗早就断气了。

救命啊——

死人了——

有没有人能救救他——

“翁主去了——!”几个奴仆试了腕上的脉搏,纷纷跪趴在地痛哭。

啊——!

满面鲜血,疯癫一般推开奴仆,“没有!她没死!你们胡说——!”。

执金吾叹息一声,命人按住周瑾棠,寻了块白布,将刘樗蒙上。

周瑾棠拼命挣脱开,扑到刘樗身边,心如死灰地抱着她的尸体,身边的百姓从议论纷纷,到渐渐离去,身后满院的烈火逐渐被浇灭,只剩下焦黑的残骸。所有人都离去了,天暗了。

可他连刘樗的尸首都守不住,因为他不是亲生血脉,是个鸠占鹊巢的奴仆之子。宣王在京中的友人得知了消息,从他手中将刘樗抢走了。

被休弃女子的尸首,若是母家接纳,还可以葬入祖坟。如若母家不管,那便寻一处荒野,草草下葬。更何况刘樗是**。

周瑾棠被踩趴在地上,只拽下了刘樗身上的玉佩,还是与周媛相认的那块,如今变成了刘樗唯一的遗物。他曾经拥有玉佩无数,现也只剩这一块了。看着那些人将刘樗一卷,拖着走了。

霎那眼前昏暗,他心力交瘁,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好似有人在给他擦脸,他不停喊着那人的名字,“淳于铘......”,神志不清间,恍若回到了颍县,那时正值隆冬,他们二人尚有隔阂,他躺在车肆的房中忽冷忽热,淳于铘捏着他的鼻子骗他道,你娘不要你了。

他在梦中大哭,没有娘了,我再也没有娘了——!

虞瑕忧心地照料着周瑾棠,他吸入不少烟尘,又乍遇变故,胸口淤血排不出去,至今昏迷不醒。

可自己手中的钱财快要用光了,周瑾棠这次恐怕凶多吉少。

他愁得在破庙里走俩走去,乍然被金光闪了一下,他眯着眼望去,在佛脚跟下,是一枚金片!

简直是久旱遇甘霖!

老天保佑!

虞瑕恭敬地跪拜三次,捡起金片就出去喊郎中。

周瑾棠英勇救“母”的事迹再一次传遍了玉京。百姓虽唾骂他,但好在发觉此人念着养恩,不顾危险冲入火场,孝心有嘉。

这次有郎中愿意前来诊治。

周瑾棠病得太重,须好好将养,所开药材也较为昂贵。虞瑕咬咬牙出了。只要能将人救活,钱财没了他再去赚就是。

每日午间回来给周瑾棠熬药,夜间只睡三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做小工。如此生生熬过了夏日,破庙外的树叶发黄了,一股小风吹了进来,卷着片落叶飘到周瑾棠的脚边。

原来入秋了。

周瑾棠变得沉默寡言,他找不到刘樗的坟茔,只好每日描摹着玉佩上的纹路,对着庆安王宫的方向跪拜。

在这期间,天衡发生了一件大事,周暄回朝了,但不是凯旋归来。而是被押送回京。

那日周瑾棠在庙中枯坐,看着日光从东至西,由明转暗。

从同来破庙落脚的乞丐口中听闻,圣人特用了旧式囚车,尺寸极小,人坐在里面都要弯着腰。一路上不准开锁,吃喝拉撒都在囚车里。

如此模样,从覃菏一路运至玉京。每到一个郡,百姓争相跪拜,直呼冤枉,驰道堵塞地走不通。玉京犹甚。

只因盛宠的恭昭仪,发现了端倪,状告母家结党营私,串通南甪,意图谋逆。

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想的。妃嫔与母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她偏要至母家于死地。

恭昭仪首告有功,不算在内。

其余庆安王宫众人,一律下了诏狱,连带着在别处作战的周家血脉,以及澜溪九子榜首周瑾菱。那几日玉京处处哀哭。百姓爱戴庆安王,根本不相信他会谋逆。可首告又是亲生女儿,又让人不得不信。

廷尉全权审理,圣人又派了新任郎中令与三辅协助。

很快在庆安王宫搜到了大量金银,不乏一些南甪的宝物。从军中搜到一身伪造龙袍,官员的书信,以及沉甸甸的一箱意想不到的密信。

这是与周暄齐名震慑天下的名将——薛弈天的信。

周暄是千年难遇的猛将,打败过他的,只有薛弈天。

周暄在氿丰第一郡青凌大败薛弈天,于军前凌迟,将他的头骨做成了酒器。自此,周暄的威名响彻四海,让南甪人听到就胆寒。

而薛弈天变成了南甪的耻辱,全族被南甪国君杀尽。

到了今日,两国百姓才发现,原来二人曾经是挚友。

信中无他,全是亲切问候。除了约在一处饮酒,便是一同打马畅游。唯有一个烧毁了一半的信件,透露出周暄想要投入南甪的意愿。

天衡举国上下震怒,奉为战神的周暄,居然曾经想过背弃他们!怪不得征战多年,都打不过南甪,难不成是和南甪串通好,以战事拖延,向朝廷要钱!

他们紧衣缩食,将自家孩子送上战场,为的是保家卫国。而周暄为了个人私欲,不仅害了众多天衡人民的性命,还厚颜无耻地享用着丰厚的军饷。

如今更是弃天下人于不顾,企图谋逆。

除此之外,在无竞斋,搜到了大量的醉仙人,有奴仆招供,刘樗染上了醉仙人,每日在房中熏香,还将醉仙人作为普通香料,赠与周瑾菱。至周瑾菱也成瘾了。

吸食醉仙人,在京中并不罕见,可大都藏着掖着。经此一事,醉仙人正式在玉京显露了。

很快,宫中传来旨意。

周暄废除爵位,判醢刑,夷三族。

而周瑾棠已不在名册中了。

醢刑定于三日后,其余人秋后问斩。

行刑的那日,他蒙着脸躲在暗处看着。围观百姓太多了,和押送回京那天不同,百姓们盛怒至极,既恨自己被欺骗了,又恨周暄的不忠。拿着臭鸡蛋、烂菜叶,向刑场里砸。他看不清刑场上发生的一切,但能听清砍刀每一次落在砧板上的闷声,而整个过程,没有听到周暄的声音。

他在此刻全都明白了。

为何秘密送他出京,为何把他锁在宫里,为何赶他出家门。

英勇救国的人死了,才华横溢的人死了,安分守己的人也死了。全家做戏,保了他一个无用之人活下来。

厌恶他是真的,爱他也是真的。

醢刑仍不解圣上的愤恨,周暄的功勋是块烙红的铁,时时刻刻都在烫着他,每夜都睡不安稳。每一次凯旋的消息,都令他惊惧万分。

如今草木皆兵,只要与周暄来往过密的官员,通通下狱,在诏狱里走一遭,有嫌疑者,直接斩杀。

圣人在宫中来回踱步,反了一个周暄,他现在看谁都像是将要谋逆之人。

越想越觉得龙椅坐不稳,行刑后又下令,将被剁碎的周暄,包在馒头里,赐给众诸侯王和大臣吃。众人敢怒不敢言,被逼迫着吃下去,等使者走后吐得昏天暗地,胆颤心惊,满腹悲凉。

自此,天衡一位战神,坠落了。

约了个封面,黄色的,过几天替换,就正式改名啦,大家不要迷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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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火中救母苦秋丧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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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雪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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