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鲭不敢耽搁,只看望了一眼便匆匆离去。
刘樗每日紧闭房门,拒绝周瑾棠请安探视。周瑾菱也是如此,想必是被周瑾棠看到发病的过程,不愿见他。
他原以为周瑾菱出了事,世上最开心的便是他,但是当周瑾菱真的有恙时,他一丝愉悦都没有。
自小,只要他偷懒,第二日必定被先生打手板,只要他出入九春楼,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也知晓,千里迢迢送书信来令母亲惩罚他......
后来才知道,一切都是周瑾菱告的状。于是他开始监视周瑾菱。但十几年过去,他抓不到周瑾菱一丝错处。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人?
因二人长得极像,曾有一段时间,周瑾棠根本不愿意照镜子,看到自己的面容就厌恶。
如今周瑾菱染上了醉仙人,只要告发出去,全玉京、全天衡的人都知道,这位天之骄子成了堕仙。可是他从来没想过这么干。
他每日守在周瑾菱的窗下焦急,每逢酉时,都能听到周瑾菱嘶吼的声音。
他想溜出宫去,找旧友问一问能否找到解药,缓轻症状也可以。但刘樗命人将王宫的每一个出口都守死,连狗洞都堵上了。
没办法,他只好蒙着脸敲开了自己院中的一个房门。
这里住着的是名门闺秀宗正之女——郦川,他的侍妾。说来话长,这位姑娘不满亲事,不知听谁说的,认为他是个天阉,从此赖上了他。
他好言相劝,道自己并非无能。但是郦川笃定他就是不行,为妾也要嫁进庆安王宫来。她声泪俱下地诉说家中对她如何苛刻,选的夫婿是个混不吝的,妻妾成群。
周瑾棠心下一软,道,他名声也不好,且庆安王处境微妙,没有高门贵族愿意将女儿嫁予他,若想进门,只有一种方法。
于是他挑了个草长莺飞、众贵族宴饮的日子,抱着郦川跳进河里,被救上来时还不撒手。
全玉京都知道了,庆安王的幺公子,看上了宗正的女儿,求娶不成故意坏人名节,宗正满腹憋屈地将女儿嫁了过来,满玉京都在为郦川惋惜。
刘樗虽掌管全宫,但对周瑾棠的院子不曾过问。院中尽是同龄女子,每日玩六博、藏钩,鼓瑟吹笙,郦川过得格外舒坦,只道怎么没早日赖上周瑾棠。
周瑾棠进院时,她正躺在摇椅上吃樱桃。乍一看到他被吓了一跳,吐了核站起来,“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周瑾棠看着满地的樱桃核有些头痛,绕到了她身侧,开口就问,“你与你兄长近日可有往来?”
“有,前几日我还去他家中游玩。”郦川道。
“明日再去一次,把这封信交给他,看完就烧了,别让任何人知道。”周瑾棠从怀中掏出信,这是他刚刚写的。满玉京的朋友中,他只信任郦川的哥哥。他出不去门,只有让郦川的哥哥去打听。
“哦,好。”郦川没摸清状况,愣愣地把信塞怀里,“公子还走吗?”
周瑾棠顿了一下,“不走了。”,玉京是他要回的,不复相见也是他写的。淳于铘......想必只当是做了场梦,回了村就将他忘了。
来不及伤怀,郦川根本不等明日,套了马车就走了。天暗时赶了回来。
递过书信摆着手道:“我可没看过。兄长看完马上派人出去了,过了一会才写的,我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别误了你们的事。”
周瑾棠忐忑地接过,展开。
片刻又失望地折上,扔进了火盆里。
没有解药。
早从去岁时,玉京贵族就私下采购醉仙人,连九春楼都大量寻求。不知玉京中有多少人中了招。
只有每日燃香,才能体魄强健,不受痛苦。可一旦想戒掉,便如坠入地狱,脚踩刀山,手下油锅,身靠烙铜,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正因如此,而今,醉仙人已经卖至一铢一镒黄金了,成瘾的人一日至少燃三铢。倾家荡产的比比皆是,家中无钱被折磨地一头撞死的也多。
这可怎么办?
难道让周瑾菱活活熬死吗?
可此事未完,家中又添了新事。
不知消息怎么泄露了出去,说周瑾棠回来了。既不进宫拜见圣人和皇后,也不上表说明自己这些日子的踪迹。
慢慢的,说法由一个贪花好色的小霸王负气出走,逐渐演变成他这十几年来都是藏拙。受了庆安王的命令,前往北地寻求兵马,意图不轨。
周瑾棠听罢笑了出来,亏玉京那些人还信了他藏拙,连远在南方作战的他爹听了都不信。
可传言有鼻子有眼,传到了圣人耳中,专门下旨唤他入宫。
就在换衣衫时,刘樗带着几个强健的奴仆,押着他到了厅堂。
厅堂中,不仅虚弱的周瑾菱来了,连远在他乡的族老也被请来了,一旁还站着他老丈人——郦宗正,专管皇室与诸侯王的属籍。
他不明所以地被按跪在地。
一位瘦弱妇人被押了上来,她见到周瑾棠就大哭,粗糙的双手不停摸着他的脸颊,“儿啊,这是我的儿啊!”
什么!?
周瑾棠慌忙膝行后退,他看向刘樗,刘樗冷眼瞧着,淡漠地坐着,“母亲!她在说什么?”
“儿啊,我是你娘啊,怨娘贪心,串通了王宫的侍女,将小公子调换了!”妇人追着他,消瘦的双臂勒紧他,滚滚泪水落下。
周瑾棠如梦游般,看着落座的众人,使劲挣脱开妇人,“我才不是你的儿!”,看着刘樗仍是事不关己的模样,巨大的恐慌笼罩着他,他向前爬去,“母亲!不知道从哪来的疯婆子!在这里胡言乱语!”
刘樗未动,奴仆将周瑾棠拉开,妇人又上前来,跪在众人面前哭道,“草民犯下大错!小公子体弱,养了不足一年就去了,草民每每想到心痛难忍,如今病入膏肓,只想认下亲生孩儿,千刀万剐都可以,就算是死也足愿了!”
周瑾棠如遭雷劈,瘫坐在地,“不可能,我与周瑾菱长得如此相像,与你一点也别不像......”
妇人磕着头,额上破了皮,血线沿着额头流入了眼中,“世上相像的人多了,怎能以此为依据?”
“可也不能以你一面之词断定我就是你的儿子!”周瑾棠慌乱至极。他环顾四周,唯有宗正面上浮现意外之色,可他向来不喜这个女婿,反而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你腰侧有三颗红痣,那是我用针扎的,从小就碰不得你的腰,一碰就哭闹。”妇人道。
周瑾棠呆若木鸡,他腰上真的有三颗红痣,连淳于铘都没发现。
那妇人看着他面色惨白,痛哭了一声,“都是草民的贪心,害苦了小公子,如今我已时日无多,只想将藏了大半辈子的秘密说出来。我罪孽深重!”
刘樗静坐在高堂,美艳的面容如波澜不惊的湖面,周瑾棠穿过妇人的头顶着看。她当真从来没爱过自己,连自己是不是她亲生的,都毫不在意。
“我只有一个娘,那上头坐着的才是我娘。”他乍然落泪,不顾妇人的纠缠,挣脱奴仆的束缚,手脚并用地爬到刘樗脚下,抱着她的双腿,“母亲,母亲!你为什么不说话?我是你亲儿子呀!娘——!娘——!”
刘樗一抬手,奴仆上前来拉着周瑾棠退后,周瑾棠拽着刘樗的衣角不松手。
刘樗对他从来都是不闻不问的,如今被人质疑不是亲子,她连表情都没有变过。十几年来,就是养条狗,也该有感情了吧。
“你心里从来没有过我吗?娘!你当真不爱我!你当真不爱我啊——!”他悲痛万分,哭喊着。
刘樗手掌微动,又垂了下去,不去看他,只望向了跪着的妇人。
那妇人见此情状,哀嚎一声,“都是我的错,临到死了儿子都不肯认我!”话音刚落,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爬起来一头撞向了墙柱,力道之大,脖颈都撞扭曲了。额头擦着墙落下,一道泼墨似的血连绵不断流下。
宗正被吓地后退,险些钻到桌下去。
“郦大人,你也看到了,我周家族老都在此做个见证,周瑾棠并非周家血脉,劳烦您在属籍中将他的名字划去。”刘樗道。
“不要,不要——!”周瑾棠攀着她的膝盖,被奴仆强行拉走,他十指扒在地上,磨出了血水,慌乱中又向周瑾菱爬去,企图扯住他的袍角。
“周瑾菱!他们都在说谎,我们长得如此相像,怎么可能不是爹娘亲生的!”
周瑾菱闷咳几声,侧过头去。
而此时,郦川带着众姬妾到了厅堂。
周瑾棠被押着跪在一旁。
郦川跪下磕了一个响头,抬起脸是已经泪流成河了。“母亲,妾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本来妾想将这个秘密吞进肚子里,带到坟墓里去。但既然他并非庆安王血脉,妾无法再忍受了!妾要告发周瑾棠,他是个断袖!喜好龙阳!”
这一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炸在庆安王宫的上空,一直端坐的族老们,都有些煎熬了。宗正更是伸着脖子看。
周瑾棠被劈地魂飞魄散。
终于,十几年来盘桓脑中的噩梦出现了。
“院中姐妹皆可作证!请母亲派婆子给我们验身!”郦川又磕了一个。
刘樗示意,几个婆子带着侍妾去了内室,不一会出来了,所有侍妾皆为处子。
“当真吗......莫非他是个天阉?”宗正忍不住插嘴。在天衡,龙阳之好虽不会被抓起来,可也是世人唾骂的存在,若谁家出了个断袖,家人也犹如过街老鼠。当众承认自己无能都要比断袖让人接受。
周瑾棠不知郦川又是从哪得知的,但这次的秘密是真的。
完了,全完了。
他看着堂上面色各异的众人,突然一笑,破罐子破摔道,“我就是喜欢男人,怎么样?我从小就喜欢。”
跪在身侧一直磕头的郦川突然停了,瞪大眼睛看向他,好像不敢相信他承认得如此之快。
一向沉静的刘樗骤然暴起,拿着茶盏就朝周瑾棠砸去,怒声道,“你说什么?你当真喜欢男人?!”
此卷又名——小周受难记。
距离淳于公子出小黑屋,还有五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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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荷露虽团岂是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