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了,一阵兵荒马乱。
高星面无表情,跟猴似的任人围观,直到嘈杂里,有人轻飘飘丢来一句:“服务生去拿剪刀,多简单的事嘛。”
那么多头发卷在里面,怎么可能说剪就剪?
晏士兰赶来,一边催服务生去找负责人,一边凶神恶煞将看热闹的人全轰走。
等人走光,晏士兰有些抱歉地看着高星:“等会儿要是实在弄不出来,咱们就剪掉好不好?”
高星不同意,晏士兰主动提出给她算钱。
高星只好解释:“我没有怪你,就算最后必须剪,那也不是你的问题。”
这时,另一道声音响起:“阿姨,别担心,大不了把椅子拆了。”
是她,刚刚帮忙的那个人,似乎就站在自己身后。
西装革履的经理匆匆赶来,了解情况后打电话联系人,偏偏高星比较倒霉,店里的师傅正好不在,赶过来需要时间。
身后的女生仍在:“店里有工具吗?我认识能处理的人。”
经理跟着离开,高星冲晏士兰轻轻招手。
“怎么了?”
高星小声道:“她走了吗?”
“你指谁?人全都走了。”
高星让她附耳过来,晏士兰听完,无可无不可地问:“你想让他们赔钱?”
“不然呢?差点我就血溅三尺闹出人命了。”
晏士兰连呸三声:“不准说这些。”
“我实话实说而已。”
“说不定他们反咬一口,说是我们故意破坏机器。”
“那就闹吧,我们两手空空,连把指甲刀都没带,怎么撕得开这么厚的皮?”
晏士兰抬头看了一眼大厅方向:“先不说了,他们回来了。”
动手处理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同样的紫色浴服,高马尾,戴一副黑框眼镜,怎么看都更像是客人,也的确有本事,十几分钟就把高星给解放出来。
高星扒着头发看身边几人,尤其是那个女生。
她站在按摩椅后边,左手搭着椅背,右手撑在脸颊,高星看过去时,她抿嘴冲高星眨眨眼。
高星朝她点了下头。
女生对戴眼镜的女人道:“孙姐,谢啦!”
孙姐放下工具拍手:“那我过去等你?”
“好。”
孙姐十分干练,瞧着比晏士兰小不了几岁,但她对女生的态度却很奇怪,不像长辈,反倒是有些恭敬。
高星忍不住多看几眼,没看出什么头绪来。
唤人来搬走面目全非的椅子,经理亲自领着母女俩去办公室,晏士兰全程黑着脸不说话,一副很不好糊弄的样子。
经理对女生的态度挺客气:“你也去坐坐?”
“好啊。”
她们走在两个大人身后,高星揉着后脑勺,见她一直在看自己,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又道了一遍谢。
“不要谢了,已经谢过好几遍了。”
她伸手摸一把高星的头发:“你很宝贝你的头发嘛。”
不知道是不是高星的错觉,总觉得对方眼里在忍着笑。
莫名其妙。
高星不理解她究竟在好笑什么,直到进入经理办公室,从玻璃柜的反光里看见自己。
天然卷在兵荒马乱后彻底炸开,又厚又长的头发乱得像一团被狂风蹂躏过的海藻,整个人如细竹竿插马蜂窝般头重脚轻,出奇诡异。
“这么好笑,你为什么不笑?”高星问她。
“可能有点不太礼貌。”
高星吐出“哈哈”两个字:“没事,我自己也觉得很好笑。”
女生终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问高星:“是不是很可爱?”
你管这叫可爱?
她们在沙发上坐下,晏士兰则在办公桌前跟经理发脾气。
晏士兰生气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女生小声问:“她是你妈?”
高星点头。
“阿姨估计吓坏了,她刚刚脸都白了。”
“你跟经理认识?”
“算认识吧。”
高星没再说话,安静听两个大人交谈。
本以为会闹得有些不体面,结果经理的态度非常好,就内部管理问题诚恳道歉后,送了她们一堆优惠券,还主动掏出一个红包,说是老板安排的压惊钱。
听说过压岁钱,第一次听说还有压惊钱。
高星顶着炸毛的头发跟晏士兰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是狐疑——这么好说话?
她走过去,瞅了经理一眼,然后当着人家的面直接把钱掏出来数。
晏士兰在边上看得牙酸,这性格也太直白了。
她见高星又把钱塞回红包,便问:“还气不气?”
高星把红包揣进兜里:“嗯,他们态度挺好的,我不生气了。”
女生坐在沙发上抿嘴笑,左边脸颊露出浅浅一个酒窝,高星便也冲她眨眨眼。
——
离开经理办公室,晏士兰拉着女生又道了一遍谢。
“你今年多大?看起来跟我女儿差不多。”
“刚满十七岁。”
浴服都是短袖短裤,可以直观看清楚一个人的身形,高星落后她们几步,一眼就从背影认出了那双腿。
是她,那个腿很直的人。
想到自己当时看得流鼻血,高星顿时移开视线,毕竟那时候流鼻血还可以说是奶奶给一巴掌的后遗症,要是现在还流鼻血,那就真的说不过去了。
“我是一月,她是什么时候?”
“她生日巧得很,就在儿童节那天。”
女生停在原地等高星,玩笑道:“看来你要过一辈子的儿童节了。”
高星抬了抬下巴:“挺好啊,七老八十也能光明正大跟小孩抢东西。”
晏士兰笑道:“七老八十是抢不动的,只能等人家让着你。”
两个少年站到一处,晏士兰这才想起来问身高。
“我一七七,她多少?”
晏士兰当然不知道,高星自己回答:“一六八。”
走到楼梯口,晏士兰还想继续聊,高星提醒她们该走了。
晏士兰道:“不急,我请这个小朋友去喝个果汁。”
小朋友笑着对晏士兰说:“阿姨,不用客气了,你们回去吧。”
高星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她的膝盖:“那我们走了。”
又挥手说声拜拜,转身先自己下了楼,衣服都换好才看见晏士兰下来。
母女俩沿着来路往回走,晏士兰问她:“干嘛急着走?”
高星紧了紧外套:“你是不是忘了,你家里还有个小孩。”
“我跟妹妹说好才出来的,她有事会给我打电话。”
高星感叹:“你心是真大啊。”
晏士兰拿手肘碰高星:“刚才那个小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乐于助人。”
“我看经理对她挺客气的。”
“嗯。”
“你那个红包说不定就有人家帮忙。”
“她没讲出来,我就当不知道。”
“你在东镇有什么朋友吗?”
“没有。”
“同龄人一个玩得来的都没有?”
“不知道,没玩过。”
闷头走了几分钟,晏士兰又说:“以后试着跟同龄人交流交流,人不可能一辈子没有朋友。”
“要是有人一辈子也没有朋友呢?”
“不可能。”
“为什么?”
“你只要跟人打交道,时间久了都会熟悉。”
“熟悉了就是朋友吗?”
“差不多吧。”
“那我何必跟人交流?我迟早会有一堆熟悉的人。”
“你只是个高中生,你熟悉的人过两年都会分开。”
“既然都会分开,我又何必现在交朋友?”
“现在交朋友,感情是纯粹的,以后就不一定了。”
“你有纯粹的朋友吗?”
“就是我没有,所以我才让你现在交朋友。”
“那你没有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晏士兰受不了地喊:“停停停!我不跟你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