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蒸桑拿的体验并不好。
在坐了十来个人的桑拿房里待没多久,高星就感觉喘不上气,她凑到晏士兰耳边打招呼:“我出去透透气,有点闷。”
晏士兰眼角挤着几条细纹,正盯着墙壁上的电视节目看得专注,下意识问道:“是身上不舒服吗?”
“不是,我先出去了。”她说完,踩着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往外走,晏士兰忙拿上手机紧随其后。
推开汗蒸馆厚重的松木门,墙边就有一株近人高的盆栽,高星走到盆栽边上仰头做深呼吸,晏士兰则用手轻轻摸着她的后背帮忙顺气。
过了一会儿,晏士兰蹙眉道:“好点没?”
“好多了,刚刚简直闷得我喘不过气。”
晏士兰把手从高星背上拿开:“可能是你身上不舒服,也可能是第一次来不适应,多来几次就好了。”
脸上有些痒,高星提起浴服衣领抹了把脸:“我们什么时候走?”
“先去大厅坐坐吧,顺便吃点水果,还有鲜榨果汁。”
晏士兰还有些担心她的情况,下意识便伸手来牵高星。
一个人粗犷久了,会不习惯跟人有太多肢体接触,高星往边上躲,撞得盆栽摇摇晃晃,好在她反应快,立马就扶住了。
动静一大,本来没什么也整得好像有什么。
她盯着晏士兰,实话实说道:“别生气啊,我只是不习惯跟别人拉拉扯扯的。”
晏士兰叹了口气,转身带路:“走吧,去大厅吃水果。”
“家里有水果。”
“这儿的水果免费。”
免费?
挺好。
桑拿馆内部有些陈旧,但卫生做得很好。
暖色灯光静静流淌,空气浮着淡淡的香,很安静,所有人讲话做事都自觉放轻了声音。
绕过地上那些用垫子或坐或躺的客人,晏士兰领着高星在角落坐下。
这里现在没人,挨着墙放了两排按摩椅。
水果免费并不是全部免费,鲜榨果汁也需要另外收费,高星倒也没多失望,要怪就怪晏士兰说得豪放,害她凭白拉高了期望。
吃完水果,晏士兰问高星:“坐过按摩椅吗?”
“没有,贵吗?”
“买肯定不便宜,坐一次才几块钱。”
晏士兰指着边上的按摩椅让她上去体验体验。
那就体验体验,高星乖乖坐下。
晏士兰叫服务生过来收钱开机,确认机器启动后,她对高星说:“我去个洗手间,一会儿过来叫你。”
按摩椅刚启动时没什么力度,高星扫了一眼扶手上的几个按键,红色的暂停键最大也最为醒目。
她窝进椅背,望着对面一排按摩椅出神,感觉人生真像在做梦,忽然这样,又忽然那样,真实又不真实。
离开小镇不到一周,过往十几年无数个寒夜的记忆,竟已模糊得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不那么真切,也不那么深刻了。
晏士兰目前给她的感觉挺好,也许是还没来得及给她画出条条框框?
也许是分开太久,相处时间太短,还没有真正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母女......
其实没什么感觉,但母女该是什么样子的,她也不知道。
以往见过的母女,好像都是一个指挥,一个执行,若是不执行或执行不当,轻则抱怨,重则痛骂,两个人也能组成一个小衙门。
咯吱——什么在响?
这声音非常轻微,奈何周围太过安静。
高星前倾身体准备仔细再听,脑海忽然闪过刚才洗澡发生的糗事,下意识便伸手去摸鼻子。
手抬到一半,头皮就一紧,有什么东西扯着她的头发向后拽,同时身后传来机器摩擦受阻后低哑的咯吱声——是按摩椅。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高星全凭本能地一手抓住发根,一手迅速按下暂停键。
机器的速度很快,高星的反应也不慢,赶在头皮即将陷入椅背的前一秒,那股机械的蛮力停住了。
以防误触到什么地方,她将双手抬起,左手向外拿开时碰到了一片温热,那是一只手。
对方应该是正好经过,疑惑地‘嗯’了一声,是个女声。
高星无法转头,只能语速极快地请求:“你好,麻烦帮忙把按摩椅的电源插头拔一下,很急。”
对方也不多问,直接弯腰,很快便站了起来:“我全拔了,你怎么了?”
她声线清泠泠,刻意压低的嗓音像冬天把手伸进刚晒过的被子里,带着点颗粒质感的温热。
高星终于放松身体,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谢谢你。”
“不客气。”她重又问道,“你怎么了?”
“好像是按摩椅坏了,它绞着我的头发往后面拖。”
高星反手顺着头发摸,摸到椅背上一个竖向的破口子,又摸到口子里机器的零件,这时才真正感到一丝后怕。
“这样啊,我去帮你叫服务生。”
她说完要走,被高星一把抓住:“等一下。”
从小习惯了遇事先自己解决,高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我先试试能不能扯出来。”
“好。”她反握住高星的手腕靠近。
“疼吗?”声音仍低低的。
高星将手从她手心挣脱:“不疼。”
“要我帮忙吗?”
这当然更好。
高星两只手都钻进那口子里用劲:“里面好像是轮子,麻烦你试试能不能把它反着转。”
她果然顺着高星的手钻进去,指尖沿着高星的指尖摸索:“唔,好像是的......你看不到,我来吧。”
她个子应该很高,半边膝盖跪在高星腿边,整个上半身几乎都伏在高星身上。
为了避免拽头发时扯痛头皮,她抱着高星的脑袋,另一只手在口子里活动。
高星闭眼感受着她的动作,她在用力掰什么,在小心扯什么,偶尔停下来确认什么,高星似乎都从想象中看到了。
这个人,似乎有些温柔。
动作间,她的头发调皮地摩挲着高星的脸颊,两人身上是一样的洗发水味道。
大厅还是一样安静,但是不是有些太安静了,高星听到自己的呼吸,也听到她的。
太奇怪了。
她活动了一下脑袋,已经能勉强转动。
她停下来问:“怎么了?”
她拨开脸上的几缕发丝歪头去看她:“算了,还是找......”
算了,还是找服务生过来。
“什么?”
她松开托住她后脑勺的那只手,歪头低下来听她讲话的动作有些大,阴差阳错,两人的嘴唇合在了一处。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她忘了本来要说的后半句是什么,只是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嘴唇。
初吻?
跟女生也算?
跟女生不算吧?
跟女生不算,为什么跟男生算?
因为,因为,因为。
对啊,为什么一个算,一个不算?
——
“嗒。”
是那张嘴用舌头发出的声音。
高星目光上移,望见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她在用一种新奇又好玩的眼神看着自己。
高星移开视线,干咳一声:“呃,那个,麻烦你,谢谢。”
嘴皮子厉害的高星闭嘴了。
“不谢不谢,你刚才准备说什么?”
“我想说,叫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