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窗外白茫茫一片,厚厚一层雪,想必是下了整夜。
这是高星从未见过的鹅毛大雪,她逼自己专心学习到下午两点才出门。
路上积雪被清理过,她撑伞往居民区后边走,迎着漫天飞雪找到一片树林。
四下无人,万籁俱寂。
高星撇开伞,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
她跌跌撞撞不停地跑,跑到脑子空空,跑到灵魂出窍,直到摔倒在地。
她翻身躺下,大口呼吸的白雾模糊了她的视线。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仿佛马上就能飞上天去,可沉重的身体拉回了她,那个轻飘飘的东西又被抓了回来。
她眼也不眨地望天,感受着雪花在脸颊上慢慢融化的过程。
“喂,你没事吧?”
有人在说话,高星坐起来擦了擦脸,几米开外站着一条白毛大狗,毛发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长毛迎风招展,十分威风。
白色狗绳被牵在一只手里,是她,昨晚的那个女生。
好巧,她也住这附近吗?
她今天穿一身黑,同样披着头发,手里还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她又问了一遍:“你没事吧?”
“没事。”高星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便主动朝她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她把狗绳晃一晃:“带它出来玩,你怕狗吗?”
那双眼睛总像是藏着什么话,黑沉沉的,昨天在楼梯口告别时也是如此。
高星移开目光,不再与她对视:“不怕。”
“那我把它的绳子放开咯?”
“放吧。”
狗得了自由,围着高星闻了闻,高星摸它脑袋,狗尾巴顿时摇得更加欢快。
“这是什么狗?长得好漂亮。”
“萨摩耶,你不知道?”
“我不懂狗,它叫什么名字?”
“它叫阿渡。”
居然不是叫小白或者包子汤圆什么的。
高星弯腰跟狗爪子握手,见她走过来,便歪头看了她一眼。
“别动,你头发上有好多雪。”她轻轻拨掉,又问,“你不爱扎头发吗?”
高星站直身体:“做事和去学校的时候会绑辫子,其他时候都披着。”
“为什么?”
“太重了,头皮受不了。”
“为什么不剪短一点?”
“我是故意留长拿去卖的。”
她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理由,看上去有些惊讶,但没说什么,只是问高星冷不冷。
“不冷,我刚刚跑了好半天。”
“我看见了,你跑得还挺开心。”
“我刚刚没看到你。”
“我们刚才在林子外面没进来。”
高星“哦”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便把口袋里的手套拿出来戴上,蹲在地上开始滚雪球。
她甩着手里的狗绳走在一旁:“你要堆雪人?”
“嗯。”
两个人都没再开口说话,只有萨摩耶不时围着两人发出呼呲呼呲的呼吸声。
高星专心致志滚出一个大雪球,听见她在不远处喊:“要不要我这个?”
她也弄了一个半大雪球,刚好能做雪人的脑袋。
“要。”高星推着自己的大雪球过去。
她们将雪人的身体堆好,又一起将鼻子、耳朵、围巾和帽子捏出来,并没有太多交流,却好像早有默契。
大功告成,高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她朝高星眨眨眼:“眼睛嘴巴怎么办?”
高星左右看了看,找来一根树枝:“拿这个弄。”
高星把树枝折断,在雪人脸上摆出两竖一横。
“好可爱的表情。”
高星扁扁嘴,伸手将眼睛和嘴巴都改成了倒八。
“凶起来的表情也很可爱嘛。”
好吧,你看什么都可爱。
堆完雪人,她拿手机拍照,高星捏了个雪球在边上抛着玩。
“要不要打雪仗?”
“算了。”
“为什么?”
“怕你玩不起。”哭起来会很烦。
话刚说完,高星就被一个雪球从背后砸中了肩膀。
“看不起人是吧?来,看到最后是谁先玩不起。”
口气很嚣张嘛,高星二话不说,直接把手里的雪球朝她扔了过去。
脚印变成了两个人,她们绕着树又跑又躲,胜负欲被激发,来不及捏雪球便直接抓着积雪洒,萨摩耶忙得不行,一会儿追主人,一会儿追高星。
偶尔谁不小心撞到树,树梢上那些摇摇欲坠的积雪便扑簌簌地砸下来,仿佛是在跟她们两个不速之客开玩笑。
玩了大半天,高星趁她摔倒之际扑过去,喘着粗气问:“认不认输?认输我就让你起来。”
她骑在她身上,举着手里的雪球威胁:“快说话。”
女生把围过来舔脸的萨摩耶推开,双手抓起地上的雪就往高星身上砸:“我不服,有本事你起开。”
这么近拿雪球砸人不好,高星丢开手里的雪球,也去抓雪泼她。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在雪地里滚作一团,都在想方设法骑到对方身上去,直到最后领子里都进了雪,才终于不得不停下来。
最后仍是高星占据高位,她觉得差不多了,便站起来拉她。
她把脖子里的雪弄干净后,躺在地上装死。
“快起来,你不怕冻感冒吗?”
“我不,除非你给我骑一回。”
“你刚刚已经骑好几回了。”
“不行,那不一样。”
“那我走了。”高星作势要松开拉着她的手。
地上的人狡黠地眯起双眼,趁高星毫无防备,手上猛地用力将她拽倒,一个翻身就骑到她了身上:“认输,认输就放开你。”
这人真幼稚。
高星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好,我认输,你赢了。”
“你这样没有诚意。”
“那什么叫有诚意?”
明亮的眼珠子转了转,她坏笑道:“你亲我一口。”
无聊。
“不亲,你快让开。”
“不,除非你亲我。”
“昨天亲过了。”
“昨天是谁亲谁?”
这怎么分得清,本来就是不小心碰到。
高星实话实说:“不知道。”
“昨天是你要我帮你才亲到的,所以是你欠我的。”
行,账算得很清楚。
“那你起来,这样我亲不到。”
女生像是才发现逻辑漏洞,改口道:“我刚才说错了,昨天是你亲我,今天我要亲回来。”
跟同一个人亲一次和亲两次也没什么区别,更何况自己并不讨厌她。
“好,你来吧。”
高星摊开手脚,一副听天由命任君采撷的姿态。
“你这样不行,搞得像是我在欺负良家妇女。”
高星无奈:“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你不能不情不愿。”
高星扯着嘴角微笑:“我非常情愿,快点亲!”
她听完,嘿嘿一笑,双手撑着身体压下来,高星看见她戏谑的眼神和眨动的睫毛,不很自在地闭上了眼睛。
软软的,有点凉,不过是两张人的嘴巴贴在一起而已嘛。
她骑到她肚子上,双手抱着她的头,碰了碰嘴唇,忽然伸出了舌头。
湿漉漉,滑溜溜,好肉麻。
高星睁开眼睛要躲,嘴巴张开还来不及说话,那湿热的东西就钻了进来。
这就超出亲一下的程度了,高星立刻挣扎起来,她也没有过分,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她。
她唇上泛着一点水光,低头看着高星,问:“怎么了?”
高星不太高兴,擦了擦嘴巴才道:“你怎么......我们说好的是亲一下。”
“对啊,是亲一下。”
“那你伸舌头干嘛?”
“你没说不能伸舌头啊。”
高星抬眼瞪她,见她又黑沉沉的盯着自己,那种直白又带着点试探的眼神,里面仿佛藏有能将人心席卷的漩涡。
好吧,她认输。
高星避开目光伸手去推她:“快起来,我该回家了。”
唤阿渡过来套上狗绳,她忽然问高星:“其实我很奇怪一件事,你为什么一直不问我的名字?”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不也没问?
更何况问人之前先要自报家门,高星很快就不叫高星,至于叫什么她都还没想好。
她只能反问:“叫什么重要吗?”
“不重要,但也不能阿猫阿狗随便叫吧?”
高星没回答,把自己放在树下的伞拿起来就要走,在雪地呆久了眼睛有些不太舒服。
她牵着狗跟上来:“好吧,我先来,我叫那黛,你呢?”
那袋?高星在服务区听过这个名字。
她心中感到诧异:“是哪个袋?”
“粉黛不施的黛。”
原来是那黛。
高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你的名字很特别。”
那黛又问:“你呢?”
“你猜。”
“你姓什么?”
“晏,日安晏。”
“你喜欢雪,该不会名字里有个雪字吧?”
雪?
的确很喜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冰雪也算是她的新世界。
高星点了点头。
“那叫晏什么雪,或者晏雪什么?”
高星一声不吭地听她瞎猜,准备从中找点灵感。
“晏雪?”
“或者在后面加一个字,比如妮,兰,寻,知,灵......”
那黛一边说一边观察高星的表情,发现她虽然一直不点头,但却听得异常专注,仿佛这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
“我都猜这么半天了,你的名字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高星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清了清嗓子:“你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名字,哪个最好听?”
“哈?”那黛疑惑道,“难道我刚刚已经猜中了你的名字?”
“我只是想听听,有晏有雪,你会怎么取名字,就是那种比较特别的名字。”
那黛又如何能想到一个快成年的人会没有名字呢。
她当真琢磨起来:“晏雪,晏雪,晏雪什么呢......其实晏雪就很好吧,雪很特别啊。”
高星:“晏雪?”
那黛:“晏雪。”
高星点点头,她忽然也觉得挺好。
那黛一脸恍然大悟:“搞了半天,你就叫晏雪,耍我很好玩是吧?”
高星怎么可能说实话,但名字的问题解决,也算她帮了自己大忙。
“你饿不饿?我请你吃东西。”
“因为昨天的事?”
“算是吧。”
“留着下次请,今天不如请我去你家里坐坐。”
“去我家不太方便。”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那不是我的房子,我不能擅作主张往里面带人啊。
“改天吧,今天真的不方便。”
说话间,她们走到了老年俱乐部附近,远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红色的越野车。
好酷的车,高星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方方正正的硬朗线条,亮面金属红的漆面在一片白雪里格外惹眼,车身高挑,洋气又张扬,看着就贵。
高星在小镇长大,哪里有机会见识好车,她忘了身边还有个人,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准备走近好好看看这辆车。
距离那辆车大约四五米时,越野车的前灯忽然闪了闪。
里面有人?
高星脚步一顿,就看见车门打开,走出一个穿黄色毛衣的女人,高马尾,戴一副黑框眼镜。
怎么感觉有点眼熟?
女人将后车门拉开,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高星福至心灵地转身,那黛松开手里的绳子,名叫阿渡的萨摩耶兴奋地冲了出去,三两下就跳进了越野车的后座,还蹲在座位上朝她们吐舌头。
高星看着微微歪头的那黛:“那是你家的车?”
那黛点点头:“是我的车。”
“你不是没满十八岁吗?”
“孙姐帮我开。”
“她是你的司机?”
那黛想了想:“差不多吧,但她不止负责开车。”
懂了,搞了半天,这是位千金大小姐。
真是人各有命啊,连条狗都比我过得好。
那黛见她不说话,走过来用手在她脸上晃了晃:“盯着我想什么呢?”
高星直白道:“我在想,我还不如你养的一条狗。”
那黛听完她的话,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
这是高星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毫无保留的笑,原来她不止左边脸颊有酒窝,右边也有。
高星耸耸肩:“听我这样说,你很开心嘛。”
“我只是觉得你说话很有意思,特别搞笑。”
“可能我本身就很好笑吧。”
“哈哈,你实在是太好玩了。”
好玩?
高星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好玩。
她指着越野面无表情道:“公主,我能坐坐你的豪车吗?”
那黛笑得把头抵在高星肩头,带得高星也跟着一颤一颤。
“公主,这么笑有失你的身份。”
那黛忍俊不禁地牵起高星的手:“来吧,公主带你去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