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的老师开始进行大会总结,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广播里格外洪亮,感受到解放的即将来到,操场上的学生们蠢蠢欲动。
-晏雪,新学校怎么样?
-就那样。
-听起来不怎么样呢。
自上次分别,跟那黛没有再见面,但两人在手机上保持了三言两语的联系。
那黛是个很奇妙的人,她不着痕迹又恰到好处地试探高星,仿佛在观察一只时刻警惕着的动物,总能在对方感到不舒服之前立刻巧妙地收住,某些说不清楚的原因,高星对她并不反感。
但也不重要。
某种意义上,一切都不重要,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不稳定的,就像高星没有回答晏士兰的话一样,她也不知道现状会保持多久。
“晏雪,一起去吃饭吗?”
大会结束,操场上的学生全都往同一个方向涌去,那个叫杜笠的女学生却挤了过来。
高星把手机放进口袋:“不用,你自己去吧。”说完,看见杜笠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愣了一下。
她确信自己的态度非常有礼貌,但杜笠却霎时间变得局促起来,她捏着左手拇指,像是瑟缩又像是鼓起勇气才能继续开口:“我是怕你不知道食堂怎么走,正好,正好我也一个人......”
“......那谢谢你了,走吧。”
再拒绝,倒显得她在为难人了。
杜笠走在高星左前方,她一边走,一边简单向高星介绍三中的情况,态度认真又仔细,仿佛这是什么人派给她的任务。
她其实应该很招人喜欢,但似乎并不是,一个真正招人喜欢的人不会表现得这么,怎么说呢,有些畏畏缩缩。
高星看着她微红的侧脸,忍不住出声叫住她:“杜笠。”
杜笠停下脚步:“怎么了?”
“你没有朋友吗?”
不知道杜笠想到了什么,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她有些尴尬地问高星:“怎么会问这个?学校里怎么会有朋友,大家都是同学啊。”
“我是说,你没有玩得好的同学吗?”
“哈哈。”杜笠干笑一声,“我性格比较内向,不怎么跟人说话的。”
独来独往,明白了。
绕过一排光秃秃的树,不远处就是一栋二层高的建筑,那里人头攒动,想来就是食堂了。
因为没有饭卡,杜笠主动帮忙刷了卡,找位置坐下后,高星拿现金给她,她推辞不要。
“这顿我请,一会儿我陪你去那边办卡。”
高星执意把钱递给她:“你还是收下吧,我不喜欢请来请去的,很麻烦。”
因为她的口音太明显,周围吃饭的学生都看了过来,杜笠窘迫地把钱收下了,她微微低头的模样十分刺眼。
高星忍不住皱眉,真搞不懂这个人,借钱还钱,不好意思也该是借钱的人吧,她这样,总好像别人在欺负她一样。
高星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大口扒饭,准备吃完就走人,反正她从来不是什么会顾忌他人感受的人。
杜笠见她吃那么快,也跟着加快速度,在高星端着盘子起身时,明明她还没吃完,却还是紧跟着站了起来。
“你吃你的,不用管我。”高星站在桌边对她说,杜笠却摇摇头。
“没事,我也吃饱了,我们一起,我带你去办卡。”
她甚至来不及拿出餐巾纸擦擦嘴巴,高星有些无语:“真的不用,我一个人也可以。”
杜笠坚持跟着一起,高星不吭声了,随她便吧,搞不懂这个人,莫名其妙的。
在食堂的小窗口办完卡,她们到小卖部买水,高星见她站在一边,干脆也给她拿了一瓶,正要去付钱,小卖部门口进来了几个女生。
其中一个头发编了几条小辫的女生看到了杜笠,她挑高眉:“哟,杜笠,站在这儿当门神呢!”
阴阳怪气的语气,惹得高星不禁多看了她几眼,天下乌鸦一般黑,整天没事找事的人也差不多是一副嘴脸。
高星过去结账,余光看见杜笠紧张地看了自己一眼,那几个女生围在她周围,不知道在小声说什么。
是叫她一起,还是自己先走,高星迟疑了一秒。
恰好门口又进来几个学生,她们被挤得让开了位置,高星便趁这个空档叫了一声:“杜笠,走了。”
杜笠忙钻过来,紧跟在高星身边,两人朝外面走去,听见后面几个女生在那里笑。
“谢谢,下次我请你。”
“随你。”
杜笠是住校生,中午直接回宿舍休息,高星则是回教室。
在去往女生宿舍和教学楼的分岔路口,杜笠忽然对高星道,“刚才那几个人,她们关系很好,你千万别惹到她们。”
高星晃着手上的水瓶问:“她们很了不起吗?”
“她们认识校外的人,惹到会很麻烦。”
“像牛皮糖那样,甩也甩不掉?”
杜笠听得露出笑:“是挺难甩的。”
“她们欺负男生吗?”
杜笠摇头:“她们跟男生混得挺好的。”
“只欺负女生?”
杜笠想了想:“差不多吧。”
高星挑挑眉,跟她说声再见就走了。
披上外套,高星倒头就睡,直到被桌椅碰撞的声音吵醒,她看了一眼教室里的挂钟,离上课还有半个多小时。
也有几个跟她一样在教室午睡的人正在揉眼睛,没人对那几个嬉笑打闹的学生发脾气,要么起身去厕所,要么继续趴着。
高星声音不大不小地朝那几个同学喊:“还没上课,能不能安静点?”
一个坐在课桌上晃悠腿的男生看她一眼,笑着问她:“新同学,还没开始上课呢,现在是正常说话时间。”
“你没看到我在睡觉吗?”高星问。
另一个手里抱着球的男生开口:“睡觉怎么了?教室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你们声音就不能放小点吗?”
高星说完,几个人顿时大笑,他们学着高星的语气:“喂,你们声音就不能放小点吗?”
“哈哈哈,新同学,你说话怎么软绵绵的,是中午没吃饱饭吗?”
高星又看了一眼挂钟,算了,午觉也不用睡那么久。
小镇和县城的区别并不大,至少三中跟她以前的高中就很像,认真学习的学生没几个。
一眼望去,玩手机,聊天,看课外书籍,还有传小纸条的,纸团在前后左右乱飞,台上的老师回头明明都看见了,却又装作没看见,继续讲自己的课。
高星在听课,高星在看着自己听课,高星在看着那些纸团飞来飞去。
认真听课时,时间过得很快,可一旦出神,时间的流速就会变得缓慢。
模模糊糊地,高星想到了一些人说过的话,关于时间的。
小孩说,怎么还不长大。
大人说,一年眨眨眼就过去了。
老人说,庄稼地里弯弯腰,一辈子就这样到头了。
时间是公平的,每个人的一分钟都是60秒。
但时间又好像是不公平的,它在不同的人身上,流速似乎都不同。
上一节课和这一节课,仅仅因为老师变化或讲课内容变化,时间在高星身上的流速就出现了变化。
是因为不够专注吧。
高星扫了眼黑板,明明走神了半天,老师讲的内容却只是过去一点点。
她低头,望着书本上自己的名字。
想到那黛说的:“晏雪,晏雪,晏雪什么呢......其实晏雪就很好吧,雪很特别啊。”
晏雪是很好,她有妈妈,还有一个妹妹。
高星呢,高星是一个坏孩子。